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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亦然。 夙莲垂眸,指腹摩挲着中指上那枚暗红色的储物戒。 这是先前在上古遗迹里寻来的。 内蕴空间远比寻常储物法器广阔,算得上是件难得的珍品。 如今,这枚珍贵储物戒内偌大的空间,却被一堆无用之物塞得满满当当。 用灵力维持着绽放姿态的各色花束。 香气各异的胭脂水粉匣子。 布料柔软,颜色或清雅或明媚的各式衣裙。 全是镜辞这些年陆陆续续,见缝插针塞给她的。 每一件都带着这女人特有的傻气和热度。 夙莲能想象出镜辞挑选它们时的样子。 一定是双眼放光,觉得“这个适合夙莲姐姐”,“那个夙莲姐姐戴上肯定好看”。 毫不犹豫掏灵石买下,再找个机会喜滋滋的捧到她面前,连带着那些爱意,一同送到她手中。 小巧精致的储物戒,沉甸甸的。 夙莲觉得自己快要接不住了。 “该你了。”夙莲单手支着下颌,指了指棋盘,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镜辞扁了扁嘴,眼底的光亮黯了些许。 不过几息,眼中神采又重新燃起。 比之前更亮,更顽固。 就如对弈,屡败屡战。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执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按在棋盘上。 那位置…… 真是烂得让人没眼看。 “哎呀,又输了!” 镜辞把手心里剩下的几枚棋子往棋盘上一撒,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着夙莲。 “夙莲姐姐棋艺太高了,我是真的下不过,甘拜下风!” “不过嘛,败者虽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夙莲姐姐,可否给点奖励,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 夙莲挑眉反问:“输了还要奖励?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镜辞独家规矩!” 镜辞撑起身子,煞有介事说:“这局,我可是为了让你赢得爽,赢得痛快,处心积虑,步步退让,多不容易!” 她说着,那只手又不老实。 悄咪咪的顺着桌沿爬过来,勾住夙莲垂在桌边的衣袖,指尖一点点试探,想去摸她的手。 夙莲扫了一眼,一把捏住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稍稍用力一推。 “少动手动脚。” “夙莲……”镜辞不死心,还要再把爪子伸过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云蘅倚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 镜辞收回手,坐直身子。 “云蘅姐姐,又是哪处有异宝出世?还是哪个秘境要开了?” 这些年,云蘅这般拿着玉简来找她们,多半是又发现了新的“生意”。 云蘅走进屋内,坐在桌前,将玉简放在桌上。 “镜辞,你先出去逛逛,买点酒回来,我有话要与夙莲单说。” 镜辞微愣。 单说? 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三人共享的? 她刚想问个为什么,可看云蘅的神色,比以往都要凝重。 “好,我正好去看看昨天那家酒肆开门没。” 待镜辞走后,云蘅落下一道隔音结界。 夙莲问:“出什么事了?” 云蘅将玉简推至夙莲面前。 “刚收到的消息,关于魔界的。” 夙莲听到“魔界”二字,没有意外。 她出身于魔界,云蘅作为领队,时常替她关注魔界动向。 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的内容足够简单,却也令人震惊。 魔尊殒命,新任魔尊即将继位,尊号——顷渊。 “消息是最新的。”云蘅道,“三日前,老魔尊战死,一个月后,新魔尊举办继位大典。” 夙莲放下玉简。 她对这个消息本身并不感到意外。 最高王座的更替虽然震动四方,却也并非什么千年不遇的奇事。 但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是八卦,对她来说…… 上面换了天,下面就要流血。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魔尊上位,肯定要清洗旧势力,安插自己人。 魔界各大家族,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站队,厮杀,清洗,是躲不过的流程。 云蘅虽然不知道夙莲在魔界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从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个大概。 如今魔界大乱,她的家族,定已被卷进旋涡里。 是福是祸,现在谁也说不准。 此时,夙莲心中竟是松了口气。 像是一种解脱感。 还好方才没答应镜辞。 还好这些年一直没给过她什么回应。 不然这会儿,可就真的难办了。 夙莲失力靠在椅背上,再度喘出一口气。 如今这种闲云野鹤的日子,不过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 她是魔修,从魔界而来。 玩够了,总该是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云蘅,一个月后,我便启程。”
第296章 落子无悔 一个月的时间,有多长? 夙莲先前从未刻意感知过。 或许只是闭个小关,神游物外,几个周天运转便悄然逝去。 或许只是斩杀几头妖兽,劫掠一两队不长眼的修士,在刀光剑影与分赃的喧闹中倏忽而过。 那日之后,夙莲与云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云蘅照旧筛选情报,规划行程,带着两人去黑市挥霍,在夜深时分温酒煮茶。 镜辞不知道那日两人在屋中说了什么。 她问了。 没人告诉她。 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曾编造,仅是不说。 她想不到云蘅会同夙莲说什么。 但她能察觉到,云蘅在暗中清算。 原本三人混用的物资,被云蘅一点点整理归类。 原本无需言明的账目,被云蘅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镜辞猜得到。 但她没料到,那个注定的时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清晨。 云蘅来敲门。 “镜辞,今日有事要做。” 镜辞打开屋门,“云蘅姐姐,有什么事?” “送行。” “……送行?” 镜辞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一滞。 她看到云蘅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个人影。 夙莲背着光站在廊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没有直视镜辞,目光偏向走廊空荡的另一端。 镜辞愣怔许久。 原来是夙莲要走。 “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面对镜辞的质问。 年长的两个女人,一个平静垂眸,一个别开视线,无人回应。 这件事对镜辞来说,太过残酷。 两人不说,只是不希望镜辞承受钝刀割肉的痛楚。 镜辞受不了这沉默。 她推开云蘅,拉上夙莲的手腕。 “夙莲,非走不可么?” 镜辞想过会有这一天。 夙莲是魔修,她总有一日要回魔界。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要将珍视的一切连根拔起。 “魔界出了事。”夙莲淡淡道,“我必须回去。” “什么事?”镜辞紧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什么样的大事,能牵扯到你身上?” 夙莲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镜辞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热情与爱慕的桃花眼,此时只有茫然与不解。 “我原是魔界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如今魔尊易位,我,以及我身后的家族,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消息像是一榔头,打在镜辞脑袋上,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她不想去思考魔界那些纷争,只想把人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魔界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 “你会不耐烦,会冷笑,会骂我蠢,也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会在喝酒的时候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远离那些纠纷,留下来不好么?如果你觉得这样居无定所的生活不安定,我可以带你回合欢宗。” “倘若你觉得合欢宗也不好,我们就在中州最繁华的城池,买一座最大的宅子,我们三个一起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冒险寻宝,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抛出一个又一个天真又急切的设想。 既是赤诚的不舍,也是卑微的祈求。 夙莲看着她,听着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觉得可能么?” “有何不可!” 镜辞固执的喊。 “处处都不可。” 夙莲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冷意,“镜辞,别天真了。” 镜辞说不动她,只能扭头去看云蘅。 “镜辞。”云蘅平静道,“去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无法替她做选择,也无法替她承担后果。” 若能劝得动,夙莲就不会站在这里,镜辞也不会在此刻经历离别。 镜辞仰起脸,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 可她又能怎样? 撒泼打滚?以死相逼?她做不到。 她与夙莲,从一开始就站在命运河流的两岸,她能渡过去一时,却改变不了河流终将分道扬镳的轨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夙莲? 为什么她是魔修? 镜辞脑中纷乱如麻。 要不,放弃合欢宗的一切,废掉这一身灵力,跟她去魔界? 重修魔功,做个魔修陪在她身边? 这个想法在心中冒头,扩散。 可以吗? 可行吗? 夙莲会愿意带她走吗?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点点勇气。 她重新看向夙莲,想从对方眼中寻得哪怕半分可能性。 然而,夙莲漆黑的眸子仍是一片冷意。 那张脸,比当年初遇追杀她时,还要冷上几分。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镜辞那点勇气消散。 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些年,她的那些喜欢,那些示好,夙莲从未给过明确的回应。 夙莲对她有情么? 如果有,会是多少? 值得自己为了她,放弃一切么? 她不愿去这样衡量,可在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思考这件事。 镜辞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落在夙莲眼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心口。 又疼又涩。 她看到镜辞眼中的光,那团为她燃烧了数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 再也没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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