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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黎开迷迷糊糊地说,却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人。 一心一意的,哪怕此刻遇见了好几位好心的人,小黎开也只觉得都是梦里那个姐姐带给她的运气。 如果没有钱花花,她大概已经病死在了寺庙里,野狗一般。 医院的被子染上了消毒水的气味,小黎开紧紧裹着,把柔软和温暖当作自己正躺在姐姐的怀中。 没过太久,黎老三就拎着超市送的塑料袋闯了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刚接到消息后才发现黎开不在家里,社区的工作人员拦着要他冷静,他却只是冲进来,二话不说将黎开换在床尾的衣服装进袋子,要求立即给她办理出院。 正陪黎开聊天的护士拦也拦不住,气得声音都高了许多,直骂:“干什么你!孩子丢了一整天不知道找,现在倒急着带回去了!她还在发烧啊!” “家里有药。”黎老三说着一把将小黎开从病床上拽了下来,黎开躲闪不及,手背上的输液针在皮肤下整个滑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鲜艳的血液反向涌入输液管里,红得触目惊心。 黎老三也注意到了输液管,阴暗的眼睛一沉,冲护士命令道:“给她拔掉。” 护士姐姐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正要按铃叫医生一起来拦住这不做人的家长,却见地上光着脚的小女孩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猛地把输液针从自己手背上拔了出来。 皮开肉绽,她却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护士目瞪口呆。 小黎开甩开针头,冲她甜甜笑道:“谢谢姐姐,我该回家了。” 313 黎老三又喝了很多酒。 理发店已经很久没有生意,躺椅上落了许多灰尘,小黎开有时会在黑色的陶瓷洗头盆上用手指画一些图案,没过多久,盆里开满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喜欢这些花,像把自己的春天藏在了尘埃里,每当黎老三打她、骂她,要她亲手烧掉一件件与她相关的东西时,她就会想起它们。 灰尘里盛开的花是烧不掉的,如同她绝不会被人夺取的梦境。 一次次,她在梦里见到钱花花。 越是梦见,越是渴望。 窗外没有下雨,小黎开看了眼地上的外套,在黎老三的门框上敲了敲。 “爸爸。”房间阴暗,她没有开灯:“试卷,要签字。” 话音落在地上没有回响,良久,棉被里熟睡的男人蛄蛹一阵,将一颗乱七八糟的脑袋钻了出来。 黎老三平静地看着她,低声道:“过来。” 黎开咽下一口口水,拿着试卷走了过去。 白天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来过,大概是催债的,他们走后,黎老三买了许多的酒,脸色也比以往更加沉了。 小黎开知道,今天的她也会挨打。 “啪!” 果不其然,刚刚走到床边,黎老三就一巴掌扇在她的头上。小黎开被打得偏过身去,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但她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和黎老三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看我干什么。”黎老三嗤笑:“恨我啊?” 他酒精上头,抓起黎开的头发,恶臭的酒气通过语言全数喷在女孩的脸上:“别装了,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天性冷漠,一样善于伪装。 “你骗不过我。”黎老三昏昏沉沉,笑得残忍:“姜家的人养不熟你,我也养不熟,你就是个怪物,和我一样不长良心,所以你不理解姜家为什么要把你赶走,来到这里几个月,你连想都没想过她们,就算知道是我打断了那小瘸子的腿,也依然能管我叫爸。” 上下打量着黎开的脸,身为父亲的男人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冷漠如同荒原上嗜血的野兽:“其他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我却知道,你是我的种,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装什么有人性,”他嗤笑:“你懂个屁的感情。” 求生是野兽的本能。 示弱、讨好、亲近,她模仿着人类做出乖巧的模样,在被抛弃后一次次寻找新的庇护,不会怀念,不会回头,毁坏的拼图没有被报复的意义,荒原的野兽无法理解悲伤与原谅,世界只有黑白。 所以轻而易举地,她放弃了每一个背叛的人。 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举起了打火机。 “…你错了,爸爸。” 比以往更重的酒劲上来,男人裹在棉被中,不知不觉已经陷入死一般的熟睡,小黎开拎着试卷的一角,将手中的火焰点燃。 “我最近一直都在想以前那个家。” 梦里的钱花花打扮清爽,读的学校也十分漂亮。 那不是黎老三有钱供她去的地方。 火光摇曳,黎开稚嫩的脸颊红扑扑的,明亮的火焰映照在她眼中,纯真中透露非人的残忍。 “所以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她笑着松开手,将点燃的试卷扔在了黎老三的床上。 一瞬间,火焰于房中疯涨。 “拜拜呀,爸爸。” 她要回到那个富裕的姜家。 回到那条能与钱花花相遇的人生路上。 314 尖叫与黑烟窜入云霄。 整栋楼的住户都惊醒过来,火焰快速蔓延,小黎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理发店,下一秒,燃烧的窗帘和轨道一并砸了下来,和玻璃门一并发出巨大的爆破声。 黎开回头看去,惊心动魄。 只差一点,她也会被吞并其中。 然而没有后怕、没有恐慌。 眼看大火就将理发店吞噬殆尽,她却只觉得畅快无比。 周围的大人拥了过来,顺手将她拉到了安全区域,马路边传来尖锐的鸣笛,黑夜被滔天的火势照亮宛如白昼,混乱间,有人来问她伤势,有人来打探原因,有人问她家里面还有没有别人,她揉揉眼睛,掐住大腿让自己发出了哭号。 “爸、爸爸还在里面,他烧了我的试卷——” 黎家的八卦整个小区早有耳闻,小黎开看似惊慌失措,提供的信息却让事情一瞬间便明了了。 “啧,这是自作孽啊…” “听说人还困在里面,狗东西吃里扒外的浑小子,也算他活该!” “我说消防车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来,都快烧到我家去了!” “诶呀,这孩子怎么办?他家连个亲戚都没有,她妈又被送到监狱去了…” “不知道,孤儿院?” “你还别说,长的真挺漂亮,像她爸…要不让肖家老汉带回去……” “哈哈哈!你还是人吗!” 忙碌的大人有数不尽的吵闹,小黎开踮起脚尖,泪眼朦胧的同时冷静地寻找目标。 很快,收废品的阿姨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看热闹似的张望。 “杨阿姨。”她叫。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机。” 315 第一次电话打去,被挂断。 第二次电话打去,被挂断。 第三次电话打去,终于有人接起。 是袁罄。 根本不需要事前演练,黎开天然地知道自己应该表演什么,她开口喊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妈妈,在刺耳的鸣笛与人群的嘈杂中恰到好处地哭出声音,话当然是不能说清楚的,小孩哪懂表达,她太知道陷入困境的幼崽要如何激发母爱,只是哭着,哭着,说妈妈、妈妈,我好害怕。 于是久违的,她再一次听到了袁罄急切又温柔的安抚,与离别时那句咬牙切齿的“你们一家都是杀人犯!!”判若两人。 “宝宝…宝宝你别急……”电话那头传来起床和换衣服的窸窣声:“你周围有其他大人在吗?别害怕,让她们来接电话,妈妈跟她们说。” 黎开抽泣着嗯了一声,庆幸笑容并不会被电话捕捉。 她把手机递给身旁的女人,大声道:“杨阿姨…我妈妈找你,你是最疼我的……” 收废品的女人不明所以,犹豫着接过了手机。 半小时后,救护车还没赶来,姜家的司机已经到了小区门外。 那个被所有人默许了殴打与虐待的女孩,终于从这破败的地方走了出去。 火光滔天。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25章 年幼的恶魔 316 黎开并没有被马上接回姜家。 袁罄找来一个临时住所,在黎老三于ICU生死未卜的期间,她请了保姆照顾。 即便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黎开与妹妹遭遇了一样的虐待,但姜国海仍然心有芥蒂。 “开开是无辜的!”袁罄拿着电话骂他:“你看那个人有一点爱孩子的样子吗,收废品的大姐都和我说了,开开每天都在挨打,她不过是和开开多聊了几句,那男人就把孩子拎到她面前打成那样……他当年换孩子不过就是为了等开开长大再找我们要钱而已,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吗!” 黎开抱着新买的玩偶,无辜地睡在床上。 和她预想中的一样,那杨阿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黎老三,好将自己的贪婪摘得一干二净。 看袁罄这样,怕不是听了不少的添油加醋。 多有意思。 明明所有人都会为了利益撒谎,大人们却总觉得小孩子讲话做不得数。 所以她找来了另一个大人为自己作证。 就快了,还差一点点。 还差一点点… 小黎开疲惫地闭上眼睛,又一次迎来能与钱花花相遇的梦境。 317 两周后,姜国海终于松了口。 那天黎开醒来,临时的住所里突然多了好几件崭新的儿童衣服,袁罄坐在沙发上一件件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细心地整理着。 注意到她的目光,袁罄面色有些憔悴,举起手中的一件外套冲她摇了摇:“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宝宝长高了没有呀,希望妈妈买的尺寸没错。” 黎开走过去,慢慢把头靠在袁罄的肩上。 “开开没有长高,还瘦了一点,妈妈别担心。” “…对不起。”袁罄闭眼将黎开搂进怀里,声音嘶哑:“是妈妈没照顾好你…” 自从擅作主张接了黎开出来,这些日子里,袁罄总是忍不住来这里呆着。 越是见面,她就越明白自己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 那个曾经时刻说最爱自己的女孩已经被抹杀了,如今的黎开胆小怯懦,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自己再被扔回魔窟。 她仍然漂亮,仍然乖巧,却只在妈妈的面前,变得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 袁罄心疼得无以复加。 姜国海一开始是决不答应让黎开回去的,尽管妻子没有出轨,他却也是实打实地像傻子一样帮其他男人养了七年孩子,无论如何,姜国海忍不下这口气。 被偷走的亲生女儿已经被他接进了姜家,从黎宿改名为姜宿。只是由于早年留下的阴影太强,她到现在也不怎么和家人说话,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就趁大人不注意时瘸着一条腿去洗碗拖地。袁罄给她讲过很多次不需要做这些,甚至还找了国内有名的心理医生来治,但姜宿始终不见好转,也听不进她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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