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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纺织厂,我认识了我丈夫,沈文渊。”说到丈夫的名字时,老奶奶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上海人,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到苏州。我们恋爱了,但那时谈恋爱不像现在这么自由,要经过组织批准,要考虑政治影响”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但我们还是结婚了,1973年。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只是去登记了一下,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顿饭。我母亲偷偷给我做了一身红衣裳,我婆婆——当时还在扬州——托人捎来一盒扬州点心,那就是我们的‘喜糖’。”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但那时物资匮乏,买什么都凭票,营养品更是难求。我丈夫就想办法,用他微薄的工资买些红糖、糯米、红豆,自己学着给我做甜点补身体。他一个上海男人,以前连厨房都没进过,但为了我,一点一点学。” 老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做的第一碗赤豆小圆子,红豆没煮烂,小圆子有的生有的熟,糖也放多了,甜得发苦。但我吃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女儿出生后,我们的日子更紧了。厂里工资低,还要养孩子,常常捉襟见肘。1975年,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偷偷做小生意被举报,判了劳教。我们吓坏了,但也意识到,光靠工资活不下去。于是我们商量,能不能也做点小生意——但要做得隐蔽,不引人注意。” “我从小跟我母亲学过做点心,我丈夫后来也练就了一手做甜品的好手艺。我们决定开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就在这条当时还很偏僻的临江小巷里。不敢挂牌子,只在熟客间口口相传。白天我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甜品;我丈夫下班后去采购原料,凌晨起来熬糖煮豆” 老奶奶起身,从玻璃柜里拿出一个木制模具:“看,这是我丈夫自己刻的薄荷糕模具,用了四十八年,边角都磨光滑了。” 孟予安接过模具。那是用整块黄杨木雕刻而成的,上面有精美的花纹,中间是一个“福”字。木头的表面被经年累月的手温浸润,呈现出温润的光泽。 “开店的头几年,我们提心吊胆。”老奶奶继续说,“那时‘割资本主义尾巴’,私人经营是违法的。我们只做熟客生意,客人来了也不声张,买了就走。有时听到风声说有人检查,我们就赶紧关门,把东西藏起来。” “但我们的甜品慢慢有了名气。苏州人爱吃甜,又讲究精致。我们的东西用料实在,手艺好,价格也公道。渐渐地,客人越来越多,有附近的居民,有园林的工作人员,甚至有一些文化人——他们被打倒、被下放,心情苦闷,就来吃碗甜水,说‘甜一甜,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老奶奶的眼睛望向墙上的另一张照片——那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园林的亭子,照片上的人大多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或衬衫,但气质儒雅。 “这些人后来很多都平反了,回到了大学、研究所、文化单位。但他们还记得我们这个小店,时常回来坐坐,聊聊天。有的还给我们题字、画画。”老奶奶指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这是苏州一位老画家送的,画的是我们店门前的景色。” 孟予安仔细看那幅画:画面正是这条临江小巷,小店的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喝茶的人。画上有题款:“戊午年夏,于沈氏糖水店品茗得此景,写以赠沈君夫妇。吴门老人。” “戊午年是1978年。”孟予安说,“改革开放开始的那年。” “是啊,那之后日子就好过多了。”老奶奶点头,“政策放宽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店了。1980年,我们正式挂了招牌,就是现在这块。我丈夫辞了厂里的工作,全心经营小店。我还在厂里干了几年,直到1985年厂子改制,我也提前退休了。” “那应该是你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吧?”苏晓问。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确实不错。”老奶奶回忆道,“苏州旅游慢慢发展起来,很多游客会找到我们这里。日本客人尤其喜欢我们的甜品,说有种‘古早味’。我们还上过日本的旅游杂志。” 她的语气中有自豪,但随即黯淡下来:“但是1998年,我丈夫病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半年就走了。那年他五十二岁,我四十八岁。”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摇橹声。孟予安看着老奶奶平静的侧脸,难以想象她经历了怎样的悲痛。相伴二十五年的爱人突然离去,留下她和一家小店,还有一个在外求学的女儿 “他走前跟我说,店要开下去。”老奶奶轻声说,“他说,这店不只是生意,是我们一起创造的东西,是很多人的记忆。如果我关了,那些常来的老客人就没地方去了,那些甜蜜的记忆就断了。” “所以您一直开到现在。”孟予安说。 “嗯,三十三年了。”老奶奶微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坚定,“一开始是为了他的嘱托,后来就成了习惯,成了生活。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糖,六点开始做点心,九点开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搬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但我还在。” 她顿了顿,看向孟予安和苏晓:“你们知道吗,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些客人从小吃我的甜品长大,后来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现在又带着孙子来。他们说,沈奶奶的糖水是他们家的‘传家宝’,每一代人都要吃。” “这就是记忆的味道。”苏晓轻声说,“通过食物传递的家庭记忆和文化记忆。” “是啊。”老奶奶点头,“有一个客人,现在都六十多岁了,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吃我做的薄荷糕,是他父亲带他来的。他父亲是中学老师,□□时被批斗,心情郁闷时就带他来吃甜品,说‘吃点甜的,日子就没那么苦了’。后来他父亲去世了,他每次来吃薄荷糕,就想起父亲。” “还有一个女客人,年轻时失恋了,天天来我这里哭,我就给她做特别甜的桂花糖藕,说‘姑娘,心里苦就多吃点甜的,甜着甜着,就不觉得苦了’。后来她结婚了,带着丈夫来感谢我,说她丈夫就是在我店里认识的——当时他们都失恋,都来吃甜食解愁,就坐在同一张桌上,聊了起来” 老奶奶讲述着这些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像她甜品中的一层滋味,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这家小店丰厚的情感内涵。孟予安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家甜品店,更是一个情感容器,收藏了几代苏州人的喜怒哀乐、人生片段。 “您没想过把手艺传给女儿吗?”苏晓问。 “想啊,怎么不想。”老奶奶叹了口气,“但她志不在此。她从小看我辛苦,说‘妈,你太累了,我以后不要像你这样’。她读书用功,考上了上海的设计学院,留在了大城市。她说,做设计是创造,做甜品只是重复。” “但她不理解,甜品也可以是创造。”孟予安说,“每一锅糖的火候,每一块糕的形状,每一碗甜品的搭配都是创造。而且您创造的不只是食物,还有记忆,有情感连接。” 老奶奶看着孟予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慰:“姑娘,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丈夫以前也这么说,他说我们做的不是生意,是‘甜蜜的事业’——让人心里甜的事业。” 她起身,又去添了一壶热水,泡了新茶。茶香与甜香在小小的空间里交织,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其实,几年前我女儿也劝过我,说妈你别干了,来上海跟我住,我养你。”老奶奶重新坐下,“但我没答应。我说,我走了,这家店就没了。那些老客人来了,看见门关着,该多失望啊。那些记忆,就真的断了。” “那您打算一直开下去吗?”苏晓问。 “开到开不动为止吧。”老奶奶淡然一笑,“我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行。医生说我有轻微的糖尿病,不能吃太多甜的。但我每天还是尝一点,不然怎么知道味道对不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偷偷减了糖量。现在的甜品比三十年前淡了,但客人都说更好吃,不腻。这就是与时俱进嘛。” 三人都笑了。孟予安感到一种深深的敬佩。这位老奶奶,经历了时代变迁、人生起伏,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坚韧和温柔的智慧。她的甜品店像苏州古城的一个微小而坚韧的细胞,承载着个人与集体的记忆,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奶奶,您有没有想过,把您的手艺和故事记录下来?”孟予安突然问,“比如写成书,或者拍成纪录片?这样即使将来店不在了,您的记忆和手艺也能传承下去。” 老奶奶想了想,摇摇头:“我就是个普通老太太,没什么好记录的。手艺嘛我教过几个徒弟,但他们都没坚持下来。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凌晨四点起来熬糖啊?” “但您的手艺很珍贵。”苏晓认真地说,“不仅是技艺本身,还有技艺背后的文化和情感。我是研究民族学的,我们知道,很多传统文化就是因为没有记录,没有传承人,就消失了。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河对岸的人家亮起了灯,灯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 “其实我写过一些东西。”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丈夫刚走的那几年,我睡不着,就半夜起来写。写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写开店的经历,写客人的故事写了几大本。就放在楼上,用布包着,没给人看过。” 孟予安和苏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能给我们看看吗?”孟予安轻声问,“也许我们可以帮您整理,让更多人看到您的故事。” 老奶奶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你们等等。” 她慢慢走上店内一个窄小的木楼梯,楼上应该是她的住处。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蓝布包裹下来。包裹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打开包裹,是几个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褪色,页角卷起,纸张泛黄。老奶奶小心地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糖水记事——沈素琴一九九九年春”。 “沈素琴是我的名字。”老奶奶说,“素雅的素,琴弦的琴。” 孟予安小心地翻看着。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晰,偶尔配有简单的插图:点心的做法步骤图、店面的布局图、甚至有一些客人的速写。文字朴实无华,但真挚动人,记录了一个普通中国女性从少女到老妇的大半生。 “我可以拍几页吗?”孟予安问,“不拍内容,只拍扉页和目录。我想给我的朋友看看,她也是做创意工作的,也许能帮您把这些故事转化成某种形式。” 老奶奶点点头:“拍吧。不过不要拍具体内容,有些客人的故事,涉及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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