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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里的那个小朱离逐渐迷失在了混沌里,被人群淹没。 “我”是谁? 什么是“我”? 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她上小学六年级。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班里有人丢了只钢笔,朱离想起来自己拿过,于是就说是自己拿的,结果翻了翻书包,什么也没找到。 钢笔不是普通的钢笔,是那位失主偷拿了家里的钢笔来炫耀的,它的价值使得这起普通的品行不端事件上升了一个高度。 于是老师毫不犹豫地把朱离的家长请了过来。 他们问:“真的是你拿的吗?” 朱离想了想,她记得是从哪里拿的,记得钢笔的质感,也记得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时的心情,于是她说:“我看见我拿了。” 听到这句话,三个大人的脸色都变得精彩了起来。 因为没在朱离书包里发现钢笔,再结合朱离平日里的表现,她当天就被放走了,临走前,朱离的父母收到了老师的一张名片,也得到了老师的热心建议。 那是新月派的联系方式。 可为什么没找到钢笔? 朱离努力回忆了下钢笔的去处,总算在混沌中想起了其他的部分——她看到自己把钢笔塞进一个绿色的书包里了。 她记得那个书包,她也知道书包的主人是谁。 后来,在她回去上课时,同学告诉她偷钢笔的人找到了,正是那个绿色书包的主人,因为那位失主天天显摆,他看着不顺眼,就趁着课间操的时间偷走了钢笔,觉得没有钢笔,失主就没法炫耀,也不会再整日得意洋洋瞧不起人了。 课间操的时间。 朱离一次课间操都没漏下过,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教室里。 这件事不是朱离做的,但记忆中看到的事情是真的。 为了证实记忆是否足够真实,朱离找到了那个偷走钢笔的人,将她看到的细节与这个人核对了下。 “你先看了看教室外面有没有人,然后拉开了椅子。” “这关你什么事?你有病吧?抢什么功劳?” 对方似乎认定自己的偷窃行为是惩奸除恶,而朱离替罪的行为是在抢功劳。 看来老师的教育与那张名片一样,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朱离没理他,继续描述记忆里的东西:“你掏笔袋的时候带出来了语文作业本,它掉在地上把你吓了一跳。” “……”对方收起了不悦的神色,“你都看到了?” “你把它塞回包里的时候塞倒了。” “……塞倒了?我不记得了。” “他包里装着的水壶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吧,他的水壶不是白的吗?” 他的水壶是白的,但它不在包里,在桌子上。 有人说人是由记忆组成的,人的过去就像一片土壤,人会在其中挖出很多个洞,这些被挖走的部分就是记忆,这一个个的洞看似孤立,实则彼此相连构成人的脉络。而即使是同一片土壤,每个挖走的部分也不一样,这让人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换句话说,同一件事,记忆是因人而异的。 偷走钢笔的人不记得水壶的位置,但朱离记得,这说明朱离得到的不是他的记忆。 是朱离自己的记忆。 朱离也是当事人。 “你那会儿藏哪里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是啊,自己当时到底在哪里? 朱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这种视角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就在对方的身体里。
第 42 章 这起偷窃事件让朱离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那位偷走钢笔的同学不能理解“人不在现场但看到了”这件事,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同一段时间里存在着多种记忆”。 朱离问他的记忆是怎么样的,他说“就是记得之前看过和听过的一些事”。 朱离说自己也是记得之前看过和听过的一些事。 对方却说:“那不一样,我要是之前去了操场,那我现在没法记得教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又没看到。” 更不可能同时记得操场、教室、公园等等多处地点发生的事情。 不一样。 其他人的记忆都是单行道,而朱离的记忆是整座城市的交通,混乱不堪,她短暂地在其他道路上停留过,却不知道那些道路的名字,误以为都是自己。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背后,不是“我”,是“其他人”。 朱离在明白了这件事之后,试探在混乱里找“朱离”的那条单行道,可她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她能通过比对和分析明白哪些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哪些是在其他人视角里看到的事情,她也无法剔除其他视角的记忆带给她的影响。 人是融合经历之后的产物,“亲身”经历的那些记忆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已经不知道原本的自己是谁了。 不过,至少她学会了伪装单行道。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出一个最能适应周围环境的人格,然后去扮演它。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父母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担忧的神情逐渐平息了一些。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没有持续很久,在朱离上初中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一周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5楼的一个老人去世了,虽然不是寿终正寝,但按照年龄来说也算是喜丧。 殡仪馆的员工抬着老人下楼的时候,被正在上楼的朱离恰好撞见了。 老人连身子带头都被棉被盖住了,按理说朱离是看不见什么的,但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穿透了棉被,也穿透了被子下面的老人身体,与二者重叠。 那是什么? 朱离停下脚步在墙角站定,给担架让开了路,那个白色的影子随着担架来到了她面前,有人形,上面是老人的脸。 老人为人和善,喜欢给小区里的孩子们送点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但自从有个小孩不知怎么的吃坏了肚子,家长来老人的家里兴师问罪之后,老人就没再做过了。 朱离的记忆里有糖果和饼干的味道,但她不确定那些是不是“朱离”的经历,也许是其他小孩子的也说不定,同样她也不确定看到这张脸时产生的感情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那些吃过老人零食的小孩。 不过,她能确定自己窥见了真相的一角,与她的记忆有关的、始终得不到解答的谜题的一角。 老人被送走后,那家人请人在家里做了一场法事,用了些五花八门的道具,动静闹得挺大,朱离父母脸上的那层和平表象也被撼动了,看向朱离的眼神隐约有了些过去的影子。 朱离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她知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发生的话,不久后又会回归平静。 然后别的事情发生了。 两天后,朱离被“咚咚咚”的声音吵醒,她的脑子被梦境与记忆搅成一团麻线,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从混乱中拖出来,辨认出这里是家,也辨认出“咚咚咚”的声响是从楼道里传过来的。 是撞门声。 单调乏味、非常有节奏、没有停顿与迟疑的撞门声。 朱离听到过仇家上门时的撞门声,也听到过消防员救援时的撞门声,但这种规律的撞击声不在她的记忆里,它更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造成的结果,不像是人,人有感情、会累,会在撞门之外制造其他的噪音。 朱离的父母也被吵醒了,一阵窸窸窣窣和几声抱怨之后,二人披上衣服出了门。 大门被打开后,撞门声更清晰地传了进来。 朱离在房间里开了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父母上楼的脚步声。 撞门声没有停止。 上楼的脚步声轻了些,大概是到了三楼的走廊,但没有停留,脚步声马上又重了起来,还在继续上楼。 撞门声没有停止。 脚步声停得很快,朱离估摸着二人应该是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 没有询问声,没有争吵声,也没有打斗声。 只有撞门声旁若无人地持续着。 “咚、咚、咚……”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下楼声,像是有急事,也像是在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 朱离知道答案是后者,她立马关上了房间的门,躺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睡觉。 “你看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 父母惊慌的声音透过房间门传了进来。 “是不是……” 锁门声响起后,她刻意地放缓了呼吸,没过多久,她果然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在黑暗中,她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长久地注视着。 “咚、咚、咚……” 这个声音持续了整整三天,它会在晚上突然出现,又会在持续一段时间后突然消失,它不断地撞击着朱离父母敏感的神经,像是要撞开朱离一家表面的平静。 但朱离隐约知道是谁撞的门。 撞门声响起的时间差不多就是402户阿姨下班回家的时间,她周一到周五天天加班,回家的时候通常整栋楼都睡下了,所以402户的关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朱离偶尔也会因此从睡梦中惊醒。 这三天来,朱离刻意睡得很晚,但没有听到关门声,只有撞门声。 402户的阿姨去哪里了? 撞门的就是402户的阿姨吗? 如果是402户的阿姨,为什么父母上去后没看到人? 不管是谁,她得找出这个撞门的人,或者东西,必须赶在父母敏感的神经崩溃前想办法将事情平息下来。 朱离的父母晚上在家,她没法在撞门的时间出门,更不能做出可疑的举动在父母新生的恐慌上添砖加瓦。 所以她准备等到周六再行动,402的阿姨通常在周六晚上下班比较早,而这周六朱离的父母都会留在学校给学生补课,晚上还有晚自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个周六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在朱离以外,还有其他人受够了每晚的噪音,用了个常规的解决方法——找治安局。 这个周五的中午,放学回来的朱离在楼道里看到了治安官,这群人正挨家挨户地了解情况。 “你晚上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了吗?” “哎哟,听到了,每天晚上都在响,吵得人睡不着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天了还不消停。” “你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吗?” “这我哪知道……” “是四楼传出来的。”朱离插话。 几个治安官同时转头看向朱离,她的年龄让这个答案值得一遍确认:“四楼?” 朱离:“恩,四楼。” 对门的阿姨哦了一声:“你家大人是不是去看过?” 朱离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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