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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居民楼的天台并不高,掉下来若是幸运点,头着地,眼一闭就过去了。 若是不幸,摔得半肢瘫痪,再坏一些,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皮肉溃烂,最后随便找个后山埋了。 沈初月再后退一步,双手握住菜刀,红血丝爬满双眼,面容扭曲。 肩角发了疯般的颤抖,高处悬空的恐惧感如浪涛般再次席卷而来。 那臃肿肥胖的女人终于发话了:“我是你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沈初月声音嘶哑,那怒火与绝望快要烧毁双眼,哽咽混淆风声。 “那我们一起死吧,算我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狠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努力活着,却也要经历千刀万剐,最后变成了咎由自取的笑话。 曾经听说过人死前会有种走马灯般的记忆回溯。 沈初月不相信。 可恍惚间,沈初月发觉熟悉的面容,站在缥缈起伏的记忆里回头看她。 「邱霜意,我好害怕。」 沈初月那干裂的唇角颤颤微微,没有吐出一个字。 那滴悬在眼眶中晶莹的泪水,恍然滑过了沈初月的脸颊。 呜咽嘶吼的风声来掩盖她的哽咽,没有人听见。 记忆中的邱霜意,眸光永远清澈如水。 恍惚的梦境里,沈初月看见了她的笑,那是所有珍宝都难以企及的美丽。 「我好害怕。」 「我怕一辈子就这样了。」 好奇怪,每当想起邱霜意,沈初月的眼睛里难有恨与恶。 在绝望的泪滴中,沈初月双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菜刀落在天台的石阶边,清脆的响声割裂了一切喧闹。 视线迷糊,平衡瞬间被打破,沈初月晃身片刻,大脑一片空白,霎时倒在了天台边。 就差那么一点点。 额头撞击在粗糙的地面上,感觉目光中的世界被颠倒过来,天玄地暗。 记忆飘浮的邱霜意,转身间唇齿拨动,流露的词句,沈初月却不听清。 剧烈的疼痛眩晕间,沈初月看着手腕上曾留下的丝丝疤痕。 她垂下眼眸,泪水快速滑过眼角。 「我很想你,想得我死前脑子里都是你。」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不会更勇敢一点?」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所有的委屈悲哀。」 后来记忆变得朦胧,沈初月也不记得是领居家的谁把自己拖到了家里。 逼仄的客厅内,周围被包装闹钟零件的纸皮箱叠得没法落脚。 她坐在纸箱上,领居家的鱼腥味充斥嗅觉,早就令她麻木。 她闻了闻衣裙间的味道,也不想在意会不会沾上那腥臭的鱼味。 双眸无光,是断了线的傀儡。 她安静看着母亲从她每一件廉价的衣裙里掏出口袋,寻找是否有钞票的痕迹。 可除了几张卷皱的纸巾和起球的发绳,其余的空空如也。 “给你上大学,也不知道学了什么鬼。当初有病不去治,以后怎么嫁人?!谁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现在又拿死威胁我是吧,你我都是贱命一条!” 沈初月眼睁睁看着母亲,浑身又像是被群殴般,酸疼至极。 她抬眼凝望窗外的乌鸟,黑不溜秋的,又低头盯着自己早就破了一个洞的袜子。 只好点点头,承认道:“我有病。” 她自认倒霉,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沈初月又翻开了无数次点击的招聘网址,弹窗显示社交软件出现一条消息。 沈初月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或许是找兼职时设置自动通过验证。 她曾经为了更快找工作,连用户名都是自己的姓名。 SAKURA:你知道三无吗? 沈初月:西区的酒馆吗? SAKURA:原来你知道。近期我们酒馆需要新驻唱,你要不要试试? SAKURA:放心,正规的,何况有你认识的人。 沈初月下意识皱眉,她没有参与过这种场所的兼职,正想着怎么措辞拒绝。 沈初月: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找人的。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条语音,声线清冷但不会令人感到疏离。 SAKURA:“但你或许认识……” 仅有的两秒语音顿时结束。 沈初月片刻间觉得莫名其妙,点开对方的头像,顺势按下右上角的三个点。 目光注视那红色的删除两字时,手机恍惚间又震了一下。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是这一次,是三个字。 沈初月回到聊天界面,感官刹那间被撺掇,所有想说的话突然哽住喉咙。 空气安静,只听得见廉价闹钟的指针滴答滴答。 SAKURA:邱霜意。 三个字,却令她在炫目中感到迷失,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沈初月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母辈恨,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请给妈妈一点成长的时间
第 15 章 十八岁时,沈初月以为自己是小镇做题家。 二十二岁,她自诩自己是人生的错题集。 她知道三无酒馆。 那是年轻人的喧嚣场,坐落凌阳西区最热闹的地带。 装修设计外装简单粗犷,摇曳灯光会晃得她双眼发疼。 直到约定的当天,沈初月站在三无酒馆对面的街角,抬眼望向夜空,满眼都是钢筋楼宇间透出的霓虹光点。 看着络绎不绝走进酒馆的人,她恍然明白,这座城市从不会沉睡,永远涌动着热烈鲜活的生命。 沈初月垂下眼,伴随着明明灭灭的光影,耳边的喧嚣鼎沸。 却偏偏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渗不进心里。 而记忆中的邱霜意,却像是天寒地冻后出现至美至幻的错觉,潜入她的回忆后又淡然消逝。 是错觉吗,沈初月也不知道。 但有个事实一定不是错觉,那就是此刻她浑身凑不出一顿饭钱。 被两指夹住的女士烟,那红光逐渐燃烧烟草。 灼烧的痛苦就快被细小的星火具象化。 她抬头,缓缓吐出一缕烟圈,太快就弥散了,抓都抓不住。 「如果邱霜意拒绝我,那我……」 沈初月呼吸骤然一滞,安之若素的眉目下显露出担忧。 「无处可逃了。」 亡弟走后也不安生,拖累着家里欠下一堆债,压得她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而所有这几年打工兼职赚来的钱全部被母亲收缴,就连放在口袋里的硬币都要被夺走。 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了。 她以为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 布娃娃背后的缝合线脱落,每走一步人生的路,身体里的棉花纷纷散落,最后剩下那副皮囊。 直到坐在三无酒馆里,她选在角落里的位置,将行李包小心放在桌上。 那双见惯了风雨、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眼睛,悄悄打量着酒馆的陈设。 粗粝的墙壁上,贴满了近期活动的照片与手写心得。照片里年轻人张扬的笑容是真的,字里行间透着的热闹鲜活,也是真的。 驻唱台上的少女音律婉转,优雅又得体。 灯以暖光为主,想来还未到活动时间,不算喧嚣。 一列墙壁间摆满各种唱片,酒馆间倒是呈现出文艺的气氛。 沈初月点开聊天框,输入几个字。 沈初月:我到三无了。 可对方并没有回复,最后的对话还是留下的备注姓名:袁时樱。 怕是被人诈了,这是沈初月第一反应。 她叹了一口气,指节敲打着手机屏幕。 她知道若是再不主动迈出一步,她就真的没有路可以走了。 沈初月翻开通讯录,正当看到那邱霜意三个字,又点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头像时,才发现上一次聊天已经是四年前。 是邱霜意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秋意:你最近还好吗? 四年前,沈初月没有回复她。 四年后,沈初月没有脸回复她。 沈初月鼻尖顿时酸楚,小心翼翼再输入框写下: 「你在吗?」 迟迟不敢发送。 恍惚间,她感到眼前一片阴影。 沙石相磨般的粗哑嗓音响起,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烟酒味,混着劣质皮革的腥气,直直钻进鼻腔。 “小姑娘咋一人啊,多危险啊?” 那肥胖男人握着一杯酒,眉间像是刀痕割裂,挤眉弄眼的姿态瞬间让沈初月下意识起身退后。 沈初月毛骨悚然,从口袋中掏出美术刀,肩角止不住发颤。 没想到人生可以烂成这样。 男人再靠近时,沈初月瞬时后退一步,刀锋出鞘。 但下一秒,恍惚间被一股力量拽起,霎那一侧的耳被人捂着。 那清淡的白茶恍若隔世,又混合酸涩。 是让人流眼泪的味道。 慌乱和缠绵在酩酊的气氛里相撞。 她跟跄,快要踩不稳,而身后传来一阵温热。 紧实的力量将她拥入怀中。 沈初月的理智被撕扯成片,双眼狰狞,可随后那寒肃的声线震碎了她所有恐惧。 邱霜意不知何时已将她手中的美术刀夺下,此刻刀尖正稳稳对着那男人的眼睛,分毫未偏。 沈初月的心脏空了一拍,像是不完整的虚线断裂。 虚线会断裂吗。 她的余光看向身边这人,窥到一丝温暖而明亮的身影。 暖光勾勒邱霜意的侧颜,双眸锋芒毕露,是雪山崩塌前的触目惊心。 最后的那片雪花,落在了沈初月灼热的内心深处,一落变化成了细小的雾气。 她耳根逐渐薄红,淡唇微启,暗念这个熟悉的名字。 邱霜意,真的是邱霜意。 此刻,邱霜意就在她的面前。 与四年前不太一样。 太不一样。 她耳根被微凉的手掌捂得发热,呼吸被沉重的压迫害到难以喘息。 后来的故事,与奇异的梦境一样,邱霜意将她带到民宿。 沈初月从行李包中意外找到最后的五百块,皱皱巴巴的,但足以可以成为能留下来的理由。 她找来半山民宿里的小姑娘,要了一个信封。 沈初月愿意将全部的积蓄赌一个结果。 总之,她不能在回到那个破旧的,没有未来的老地方。 直到眼看着邱霜意取出其中的两百,嘴角泛起淡笑,答应让她住两个月。 邱霜意似拼图一般,将沈初月一块一块拼得完整起来。 可沈初月还是认为,邱霜意这么好,对谁,都这么好。 — 半山的庭院中,知了声作祟,模糊了彼此眼中的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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