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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红痕像突然撕开的绯色裂纹,在沈初月晃神的刹那,猛地烫进瞳孔。 眩晕感顺着后颈窜上头顶,邱霜意才惊觉刀锋正贴着脉搏动处,连自己咽喉滚动时,都能感受到刃口微微发颤的寒颤。 “我没有说谎!” 沈初月几乎用全部的力气喊出这句话。 于是刀刃收回,刺向的是沈初月自己。 有限的空间内,空气凝固又僵持。 彼此的理智都缓缓恢复,留下的只有急促的呼吸。 沈初月将滑落的肩带拾起,扣紧泛起毛边的小开衫。 眸光瞥向一边,低声再一次重复道:“没有说谎。” 美术刀滑回刀仓,金属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 邱霜意目光沉晦,投射在她的身上不甚分明。 暖光落在邱霜意一侧面容上,就连沈初月都说不清此刻这人在想什么。 沈初月清了清嗓,将缭乱的秀发随意绾起。 重新起身站在邱霜意面前,字字咬得太清晰:“你若是觉得我在骗你,我可以给你证明。” 她正准备撩开裙角,想要将自己全部展现。 多决绝,沈初月知道,若是邱霜意不再信她,那就再也没有人信她。 而慌张的却是邱霜意。 邱霜意下意识按住她的手腕,连瞳孔都在震颤。 唇角上下碰触,却吐不出半截字音。 她们都看不清彼此了,就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多狡猾,邱霜意想要沈初月向她求饶妥协,可偏偏不愿见沈初月将尊严砸成细碎。 沈初月的情绪瞬间似琴弦绷断,在内心深处发出一丝断裂的声响。 “我可以给你证明……” 她哽咽着,明亮的泪水悬在眼眶中迟迟未掉落:“但你不要再这样。” 缓缓,沈初月痛苦蹲下,将自己蜷缩着。 而脚边散落的影子留着过往太苦痛的记忆痕迹,令她肩角的颤动根本不能控制。 “求求你……” 她的声音虚弱、细微。 她不知道为什么邱霜意变成这样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而面前的邱霜意,任由灯光怎么照,都照不亮那黯然的双眸。 “抱歉,” 邱霜意慢慢向后面退了几步,从沙发上取下一小张毛毯,披在沈初月的肩角。 她小心翼翼蹲在沈初月的面前,沉默许久。 最后起身离开,在门关上的最后缝隙中,散出细声。 “以后若是有人让你觉得危险,不论是谁……” 邱霜意的话音顿了一下,继续说着: “开刀快一点,不要犹豫。” — 待邱霜意走后,房间内花香清新自然,有令人心安助眠的功效。 卫生间内的洗漱用品都准备得很好,就连换洗的衣物都放在专门的小型消毒柜中,还贴上安心使用的标签。 沈初月将毛毯重新折叠放回沙发上,将眼尾的湿润擦了又擦。 如果不相信邱霜意,她还能相信谁。 不知道。 就算邱霜意真的变了,那也还是邱霜意。 她将沈初月带到自己的民宿,让她有干净的房间,暂且让她能睡个好觉。 沈初月头脑昏沉,沐浴后擦擦湿润的秀发,才发现洗漱池上放置的水乳,卸妆油等小罐玻璃瓶都是贴好安全免费字迹的备注。 她蹲下打开柜子找吹风机,恍惚注意到各种长度的卫生巾。 每种都是一片式包装,未拆封过的,全新的。 想着是专门给需要的姑娘备用。 沈初月叹了一口气,垂下双眸,感慨一句可自己用不到。 她回想起高一时期,第一次认识邱霜意,沈初月就觉得这人总是毛毛躁躁,一点都没有多余的心思。 十六岁的邱霜意刚分配同桌后,激动碰碰沈初月的胳膊:“同桌你叫什么名字?” “沈初月。”沈初月语气平淡。 “哪个初,哪个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的初月。” 结果过了两节课,邱霜意低头,眸光往旁边一瞟,侧着身子凑近她:“江月,你有没有卫生巾?” 沈初月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纠正:“我叫初月。” “好的,江月。” 邱霜意半点没往心里去,语气坦然,又追问了一遍:“有没有卫生巾?” “……没有。”沈初月哑言。 “没有就说没有嘛,我又不会凶你。”邱霜意笑笑,倒没有感觉奇怪:“我去找其她人问问。” 嗡嗡—— 此刻,耳边是吹风机的声响。 在最后一丝发梢吹干后,沈初月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揉揉红透的耳根。 夏夜的半山民宿,晚风温柔。 沈初月将吹风机圈起,就听见几下清脆的敲门声。 “你睡了吗?” 沈初月听出是邱霜意的声音。 “还没有。” “晚上庭院很凉快,蚊虫也少。” “晚点汤圆煮好会有人帮你放在门外的桌子上。” 邱霜意在门外细声说着,比那今日鸟的啼鸣还要柔和,“需要什么和身边人说,一般都会有准备。” 邱霜意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我给你带了驱蚊水和涂抹的药膏,也放在桌子上。” “如果想来乘凉的话,要记得先涂好驱蚊水。” 沈初月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随后轻轻嗯了一声。她犹豫许久,问了个问题:“我晚上可以锁门吗?” 门外的邱霜意并不想揣测她为何问这样的问题,随口说道:“可以。” 月色清辉,沈初月简单穿了件浴袍,缓缓走在木制小道上。 夏夜静谧,路灯的光晕层层叠叠,吹拂过脸颊的风都格外清凉。 庭院的亭廊架上的鲜花绽放得迷人,多层结构的植物群落高低错落,层次分明,身后是偌大的鱼池与喷泉。 她踏入木阶时,发出细微嘎吱的声响。 不远处吊椅上的邱霜意静躺着,月光描摹出她眉眼的精致线条。 她仰着头,脖颈细白,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无端透出勾人的风情。 以及,脖颈上被刀刃误锉的红痕,分外明显。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短款柔白衬衣,长发披在身后。 目光所至间,手臂晃荡着。 可再细看,才发现上面横七竖八地留着好十几道狰狞的抓痕。 那是被沈初月的指甲生生挠出来的。 薄红透过血管,轻易浮现在肌肤上。 两人面面相觑,沈初月心跳一颤,感受到周围的风声被按下暂停键,可她的脚步没有后移。 她缓步走到邱霜意身旁,在离邱霜意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时,一阵愧疚悄然漫上心头。 沈初月轻轻问道:“疼吗?” 作者有话说: 标注来源:“江畔何人初见月。”——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 沈老师:某人前期装得拽拽的,后期怎么怂怂的? 邱老板:谁啊?我啊?
第 3 章 “小破皮,没事。” 沈初月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落向身侧的桌面,那里静静躺着一盒女士香烟。 她竟不知道,邱霜意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邱霜意捕捉到她的目光,随即坐起身,从烟盒抽出一根,“你要吗?” 沈初月淡笑,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学用的是廉价烟,呛得我差点流眼泪。”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再也不想抽烟了。” 二十岁学的第一支烟,是她做兼职的快餐店店员顺手给了她一根。 那晚潮湿的街巷角落,沈初月点燃那只烟,霎时就被熏得直掉眼泪,最后笨拙摁灭烟头。 “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沈初月抬眼望向今日的夜幕,呼吸平缓,她才发现原来凌阳这座城,有这么多星星。 “也没有想过再抽,可能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吧。” 邱霜意听到她这句话,将抽出的女生香烟又放入盒中。 她抬手轻轻一推,烟盒便在桌面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两人之间的空白处。 “我这个人,一出生就没有好身体。后来就在一本的师范里,误打误撞调剂到艺术教育。”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可找工作要求都是研究生起点。”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此起彼伏,远处的枯瘦枝桠随风晃动,快要遮住月亮的影子。 她在邱霜意面前,不想要包装和遮掩。 她只想要坦诚。 “我也考过研。总成绩出来差一名,被刷下来了。” 沈初月也不知道怎么了,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好像想把她荒谬的前半生都吐言,连同落魄的生命。 她望向邱霜意,简单笑了笑,露出只有右侧的梨涡。 瞳眸间模糊的轮廓,那些温柔的残忍,在月光普照下变得原形毕露、崎岖折磨。 她从来没有怪过邱霜意说的那些过分话,邱霜意的那些话对沈初月来说,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甚至比社会上那些诈骗她工资的老板天真得多了。 她要怎么去形容呢。 大学时期被房东坑骗,房租还未到期却将她所有的行李丢在门外。 工作偏偏也不顺利,反复在被无良老板责任推来推去。 后来她回到家中,却在邻里落了一句:你这么蠢,也活该被骗。 如今二十二岁的沈初月能重新遇到邱霜意这个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说得对,我想钱想疯了。” “我要是有钱,我就可以去最好的医院,挂最贵医生的号。我要是有钱,我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从十六岁就开始有打不完的流水工。” 沈初月泛起嘴角笑意,喉间翻涌,却过于隐忍与苦涩:“我十六岁的愿望,是能好好睡一觉。” 目光不能触及的深处,沈初月并没有看见邱霜意的眉眼微皱,遭受绞刑的心脏,剧烈、持续疼痛着。 邱霜意正想启唇说些什么,可沈初月并没有给她留有周旋的余地。 “算了,我说的这些……” 沈初月拍拍浴袍,缓缓起身。 恍惚间,一种陡然失重的错觉占据理智,她其实更想说的是: 「你看,我面对生活,并不怯弱,我见招拆招。」 「我依然热爱生活,其实我,还挺勇敢。」 可后来她也没多看邱霜意一眼,头也不回:“都忘了吧。” 留有邱霜意一人,独坐在月光的清辉下。 回到房间,沈初月快速锁好门,拉好窗。 她擦了擦眼尾欲落的泪,没有任何哽咽,没有任何嘶吼。 如此平静,角落里枯萎的花瓣,凋零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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