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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月垂下头,邱霜意的指节修长,干净的指甲红润,有细微的月牙白。 甜酒和薄荷爆珠的女士烟,哪个味道会好一点。 沈初月在邱霜意转头的瞬间,唇角不自觉上扬,却不小心泄出细微的笑音。 想着但凡沾染一点邱霜意的气息,都也幸福。 “笑什么?”邱霜意问她。 沈初月摇摇头,没有说话。 气息变得安静,电台女主持的声线温柔,在分享完故事后开始连线互动。 女主持问道:“您好,这里是ZH情感电台,请问您遇到什么感情问题呢?”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和她的朋友亲嘴了……” 对方姑娘声音磕磕绊绊,焦虑解释道,“那……还算纯友谊吗?” 车内的气氛变得凝固。 邱霜意迟钝地眨眼,遽然心脏漏了一拍,起身赶紧切换,沈初月却看见她的眼尾被一寸寸描红。 女主持略微迟钝一下:“啊,唇友谊啊。” 哦对了,她们还是朋友关系。 还真是……唇友谊。 当彼此的瞳孔相互映衬对方,邱霜意将目光侧开,解释道:“不是很想听电台了,听点歌吧。” 沈初月又笑了一下。 切到音乐频道,缓慢感伤的歌声又将空气拉到最低。 “那就祝我们友谊长存,她们说朋友比情人永恒。” “都怪我太懦弱,不敢开口对你说……” 邱霜意的眉间颤了一下,明显慌乱不堪,正想解释:“我……” “邱霜意。” 沈初月笑容未落,相握的指节又一次扣紧,“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她恍惚间又想起曾经那堂心理课的纸条。 —她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我讨厌的人。」 讨厌到,一点都不想遗忘的人。 路边霓彩晃过,沈初月浅浅的梨涡变得柔和:“如果不想这么早确定关系,那就放一放。” 等哪一天,我们都想清楚了,再开始也不着急。 “生活里的事情比这都重要。” 生活远比这件事更重要。 她们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这种还未确定的感情,就连沈初月都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了。 沈初月借着车窗外街灯的光线,观察到邱霜意脖颈的狰狞抓痕,夸张得像红艳艳的蛛网。 “涂点会比较不会疼。” 沈初月从包中取出一支铝管药膏,挤出豆大的白膏润在掌心,双手相互揉揉,温热的掌心润透膏体。 她缓缓起身,五指张开,指节向前伸去,主动钩住了邱霜意的后颈。 邱霜意被迫拉近,呼吸再一次交叠重合在一起。 —最喜欢看到她怎么样子? —「看她疼,皱眉委屈难言,欲落不落的眼泪。」 “疼吗?” 沈初月声线像是蝴蝶展翅又翕合,落在心上会让人细疼的痒。 她用掌心融化了药膏,逐渐靠近,掌心覆盖到被抓伤泛灼的后颈皮肤,霎时的凉感让邱霜意遽然一颤。 沈初月足以观察到,邱霜意紧张时额头泛起晶莹剔透的汗珠,会缓缓顺延皮肤滑落。 邱霜意清晰感受着面前人掌心的纹路在肌肤上摩挲,气息温热落在她的侧颈。 她本想说不疼的,可声带轴变得郁钝,偏偏从唇角滚落出淡淡的鼻音,混有听不清的娇嗔:“嗯,疼。” 沈初月的动作更加温吞一些,药膏融在手心,又覆盖在后颈间,攀缘筋脉纹络。 冰凉的,又炽热得灼伤皮肤的。 光线昏暗的车后座内,温热散发,是淡然的草药味,并不刺鼻。 —你最想和她说的话是什么? —「我只贪婪地希望,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能消散得慢一些。」 彼此的额头快要靠在一起,暗影里看不清药膏是否涂匀,沈初月便再凑近片刻,呼吸变得更加烫骨。 邱霜意心知肚明,随后微微侧头,发丝毫不含蓄地荡开,翘起浓密的长睫。 在荡然的视线里,沈初月注视那漫漶失焦的目光,痴迷又诱惑。 时而清明,时而恍惚。 某一个时刻会震诧内心的深不可测,足够让沈初月意乱神迷。 这样的柔光,喜忧参半,扑朔迷离,会让空气变得湿漉漉的、灰蒙蒙的。 她凝望着邱霜意瞳孔间倒映出来的自己,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沈初月咽了咽,竟觉得唇间干燥,沾染上想要占为己有的贪念。 透过她的眼睛,沈初月也看清了自己的冷静又狂乱。 骨头被渗入痛彻难忍的毒,祈盼着面前人的浅吻,才能解得此刻的迷惑与酒醉。 “那我下次,” 沈初月启唇,泛起气音。 若是靠近点,便会嗅到邱霜意清淡的发香。 再靠近点,能看清她薄唇的线条。 要是,再靠近点呢。 会听见她跳动疯狂的心跳,杂乱无章。 和自己的心跳,一样。 “抓得轻一些。” 在昏暗狭窄的车内,暗瘾的情愫快要透过车窗,蔓延入暗夜。 幽阒的空间却让距离不再有界限,邱霜意一手摁住沈初月的下颚,再一次吻了上去。 — 「记得那时我真的很讨厌她。」 回到半山的两人不再说多余的话,金毛旺财在邱霜意身边反复转圈圈,尾巴不断晃动。 邱霜意耳根的绯红还未褪去,蹲在旺财旁边揉揉大狗的脑袋,笑得纯粹又明艳。 沈初月倒了杯热牛奶,另一杯正放在玻璃桌边,泛着热气。 她安静坐在沙发上,凝望着面前的邱霜意。 沈初月迟迟都还未想得通,当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讨厌邱霜意。 她们从未有过互相仇视和残杀,可偏偏邱霜意当年的一句话,一句旁人听了都觉得是玩笑的话,为什么——就让沈初月讨厌得根本忘不掉呢。 沈初月指节轻敲着玻璃杯,牛奶在杯壁间晃动。 “我累了。”她的声线有点疲惫。 “那你早点休息,”邱霜意起身,旺财汪了一声。 邱霜意低头,指节放在唇边,让这孩子安静一点。 随后看向沈初月,笑了笑:“今晚我看班,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给我,我送过去。” 沈初月点点头,也简单告了别。 沐浴清淡后的花香会让人感到安稳,刚洗的秀发润湿了肩头的毛巾,沈初月正想从桌面上拿起手机时,一滴水珠落在墨绿的手机壳面上。 手机壳用了四五年,早就掉漆掉得到处绿一块白一块。 放在平日里沈初月并不在乎,可此刻她却有着想换一个手机壳的打算。 沈初月将手机壳的一角掰开,恍惚间察觉到细微的白。 直到脱落下整壳状,沈初月瞳孔霎时颤动。 那张暗藏在内心深处,以为永远成为秘密,泛黄的、反复揉皱又捻平的纸条,被安稳躺在手机壳中。 高中时期,每当有姑娘和邱霜意搭话,每次邱霜意向别人笑时,沈初月总觉得内心漫漶的难受中寻不得声响。 她便会在课桌抽屉内,暗自揉着那张纸条,以此在消减深处灼烧的哑火。 那是生气吗,沈初月不知道。 可又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十六岁的沈初月将纸条一遍遍捻开,用字典小心压平。 那张纸条,有邱霜意的字迹。 而半寸之内,又是沈初月的笔墨。 好矛盾啊,那时候的沈初月,看不到邱霜意会很难过。 可看到邱霜意时,却又是另一种难过。 桌面上的纸条早就泛黄皱破,像是随手就可以丢入垃圾桶的废纸一样。 此刻沈初月的指腹不断描画着曾经稚气的笔迹,七年时间,回想是否自己还执意躲在疤痕里,不肯向前望去。 「讨厌她一句玩笑话就让我活在恐惧里,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天真说要和我结婚。」 十六岁的沈初月每回想起梦魇般折磨的病痛,便会忍不住掉眼泪。 邱霜意却主动蹲在她身边,用指腹擦去她眼尾将落的泪滴。 “又哭了?” 邱霜意双手枕在沈初月的膝上,像是乖巧的小麻雀,细声哄着:“要是以后真没找到合适的,那我和你结婚。” 「落魄是我,溃烂的伤口是我,结痂的痼疾也是我。」 「可最担心我疼的却是她。」 比夏天的蝉鸣更准时的,是每当注意到沈初月自己因焦虑而抓得红通的手臂,邱霜意总是目光颤颤,低声问是否不开心时,沈初月总会摇摇头。 久而久之,邱霜意也不问她了。 只是十六岁的邱霜意书包里开始备好指甲剪,在午休时捏着沈初月的指甲,将新萌芽的白边剪得光秃秃。 “手拿过来。” 伴着教室内咯吱咯吱的风扇声,十六岁的邱霜意声线倔强,却也泛起颤音。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这是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之一。 「你看,是我想与她敌对,想让她站在我的反面。」 「可她偏偏让我喜欢上了她。」 沈初月注视着纸条良久,夜晚的夏风吹响窗外枝叶,会让人徒生出未能在当下感知的过往。 她指腹在纸条上摩挲,回想学生时代是怎么对待邱霜意的。 或许是在邱霜意痛经的时候专门挑最苦的止痛药给她,却帮她在保温杯里多放了几粒红糖块。 或许邱霜意趴在课桌上午睡,沈初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狡黠的邪念是想闷死她,却也担心空调冷气会把她吹感冒。 可如今的沈初月,二十二岁。 回首往事依旧觉得稚嫩可笑,不可理喻。 傻笑过后,沈初月又怔松了片刻。 她也曾想过将所有记忆封存在过去,那里埋葬的是她的卑劣、压抑、和无数冒头的坏心思。 年少的她将所有的憎恨或忧虑转移到邱霜意身上,又在后知后觉中,沈初月恍惚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都是以这种方式记住邱霜意。 常年持续镇痛的臆想,是一场巨大的热病,在皮肤间看不到的、够不着的地方泛起红肿的鼓包,瘙痒、胀疼、生脓。 她以为她将自卑藏得很好,以拙劣的演技来展示她对邱霜意的恨。 可若那不是恨,是不可得的贪念呢。 剥开那些刺骨的痛觉与恨意涌动的迂回,最先昭然若揭的,偏偏是憧憬、是靠近、是她对邱霜意的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往事终止,当沈初月回神后晃了晃头,桌面的那张纸条依然安静躺着。 湿润的秀发还没有吹干,几滴水珠正顺着发梢滑落。 沈初月迷蒙开眼睛,却发现有眼泪打转。 她按下手机最熟悉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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