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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开了新一罐,还是蓝莓软糖样的。 皮筋一扯,长发凌乱落在肩后,她坐在床上,手握着新罐褪黑素,拨了两颗在手心。 软糖的味道微甜,不会像巧克力一样糊嘴。 思绪仿佛在延展,烫得像蜡烛燃烧,蜡油随着温度升起逐渐融化,滴在皮肤上,落下了难以消除的印痕。 邱霜意一直记得这段记忆。 十八岁的夏日烫得眼睛都睁不开,蝉鸣从未停过。 高三毕业典礼,人群喧嚣。 与其他同学交换合影后,邱霜意拨下电话,只是好几次都没有接通。 未接通的嘟嘟声震得耳膜发疼,强烈的预感让邱霜意逐渐慌乱,她在人群中找不到想要看到的身影,抓到一个又一个同学问着熟悉的名字,没有任何结果。 直到她遇见班主任,她告诉邱霜意,沈初月在医院,并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欸,你去哪?典礼快开始了!” 邱霜意霎时转头就向学校大门外跑去。 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快要发软。好在快速打上的士,向司机报上医院的地址。 医院太大,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她将那一层的妇科转了一遍遍,直到停在窗户边,风吹动窗外的树枝,再往下望去,邱霜意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这种感觉,是内心的那滴蜡油,终于落在发炎疼痛的溃疡上。 在下楼梯的那几秒内,邱霜意嘴唇煞白,就算整个人滑倒后又站起都不觉得疼。 她想了很多,想要告诉沈初月没有必要的,这种手术不过是徒增痛苦。 想告诉她,人有很多可能,不是只有结婚生子这条路。 想告诉她,邱霜意可以保护她,可以保护得很好。 恍惚间,大脑像是被一道钟声巨响撞击。 如果沈初月想要呢,这个病把她折磨得那么自卑,如果手术就可以缓解她的难过呢。 如果她确实想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呢。 再等邱霜意气喘吁吁,走向那片绿植区内,沈初月正坐在曾经的亭廊边,指腹捏着泛黄的玉兰,安静听风声。 碎发落在她的眼尾,一切安逸祥和。 邱霜意一落脚,清脆的一声咔哒,踩碎了落叶。 沈初月抬头,霎时蹙眉,满眼疑惑:“邱霜意?” 邱霜意额头间的冷汗顺着皮肤滑落,极力调整呼吸。 那双澄澈的眼,逐渐黯淡,悄无声息。 “这个手术……非做不可吗?” 作者有话说: 那时候她们太年轻,不知命运的齿轮会往哪个方向转动
第 44 章 “什么?” 沈初月笑了一下。 很简单的字词,放在特定的情境下,却变成了被磨利的刀刃。 匕首出鞘,刺痛彼此。 沈初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从背包中取出一小袋纸巾包装,挑开塑料粘封口,抽出一张手帕纸。 缓缓向邱霜意走近,指尖捋了捋她的碎发,还有几缕发丝被细汗粘连在额头间。 一点一点,沈初月为她擦拭汗珠。 汗滴落在纸巾上,绽开、随后湿润,能感受到沈初月指腹的触碰。 邱霜意十八岁素颜的脸是怎么样,是粉白脸颊上的绒毛细软,目光藏不住一些忧郁。 邱霜意认得这个味道,是山茶花。 这种香,温顺且矜持。 可沈初月的笑容柔和,却没有温度。 梨涡的月牙状依旧,但下一秒会陨落在山谷,从此无人知晓。 “邱霜意,这个手术做不做,我都会生不如死。” 纸巾润透了一面,沈初月便低头抬起,抛出了第一把弯刀。 “你能懂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十八岁的邱霜意问懵了。 邱霜意呆愣看着她,反复启唇,却吐不出来一句话。 沈初月的笑逐渐消失,眼里的余光散去,落了一句:“你不会懂的。” 当十六岁沈初月提起重男轻女,邱霜意是独生女,她不懂。 沈初月说出家父会对母亲和孩子们家暴,邱霜意家庭美满,她不懂。 沈初月为了省生活费每天都在精打细算,邱霜意也不会懂。 不知是从脊骨还是心脏生出灼痛与酸涩,沈初月快要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声响。 她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四五只白鸟盘旋在空中。 她在等一场迟来的海啸,会将所有的情愫一卷而去。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呢。 从这里吧。 “你还记得吗,我高一的时候借了一本女同性恋题材的小说,问你怎么看待?” “在我的家庭教育里,这种根本摆不上台面的词。而你说,这很正常,你身边人也都能尊重。” 沈初月说的每个字,密密扎在身上,哪里有她逃避的归属呢。 她又输了。 “当然,你身边都是很好的人,她们思想开放,追求自我。可以晚婚不婚,甚至同性恋都能被接受。” 她退了一步,一小步。 她们的距离是一块瓷砖。 如果问起沈初月,何时会有心脏一千万次骤停的痛觉,那么现在就是最深切的时刻。 沈初月并不想和她闹,她不想在离别的时候撕破脸皮说不要。 她想要告诉邱霜意,她不是本性恶毒,不是想要故意将矛盾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好让邱霜意自愿投降。 可她不知道怎么做了。 沈初月恍惚感觉被撕碎,身体的无声哀鸣让她情绪完全失控。 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想要牵住她的手,沈初月手瞬间缩了回去,又退了一大步。 她们的距离是四块石砖。 沈初月摊开手,每个字都在颤动:“你多好啊,家庭殷实美满,成绩优异,长得也好看。” 她极力要讲吐字咬得清晰,一阵风吹动她的长发,冷感填充骨骼的每个缝隙。 沈初月哪一样能比过她? 沈初月哪一样都输她一大截。 “你人生哪有什么遗憾,哪有什么万重山啊?” 沈初月控制不住唇角的弧度,要怎么样的笑容,才能让自己保有一点尊严。 一定要有尊严吗。 十八岁沈初月的尊严,值钱吗。 「一定要让我在她面前,承认我有多卑劣吗。」 豆大的泪滴直接毫无含蓄地滑过面颊,阵痛与痉挛会从肺部蔓延到呼吸,沈初月又听见了身体内指针的停滞,悲鸣凄厉惨绝。 沈初月却没想要这场海啸停下。 “你课桌里的情书都是我清理的,你知道那些叠在一起有多厚吗?我一手掌抓都抓不过来。” 她伸出手,指节好似抓握又握不住,向邱霜意展现着那些情书应该有的厚度。 “所有人都爱你,现在高考完了,你自然可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沈初月不明白,从她认识邱霜意的那天就开始不明白。 “但你为什么……” 她弯下腰,喉咙中嗅到一丝铁锈的气息。 最后的话,分明是气音夹杂哽咽说出来的:“偏偏揪着我不放呢?” 邱霜意这样鲜丽璀璨的画作,从落笔绽开再到收笔点缀,每一笔令人惊叹。 「我站在她的身边,怎么看我自己,都像是劣质颜料兑了水,笨拙完成了的残次品,斑驳刻意,又东拼西凑。」 「不管包装得再精美,再怎么效仿,都不过是不能入市的高仿A货。」 邱霜意双眼通红,正拉住她的手腕,双手快要拂过她的背部时,沈初月用尽全部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惯性让邱霜意退后了几步。 本正要启唇的话语,又被沈初月的声调按压下去。 沈初月笑得很勉强:“我和你不一样啊。” “我妈妈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我周围认识的人最高学历不过也就初中。像我这种人,一辈子都逃不出这里。” “对,我就是没有反抗的毅力,因为我一旦反抗注定是要被骂得一无是处,被打得体无完肤。” 在故事里,会称沈初月这样的性格是什么,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 沈初月咬着牙,她在内心发誓,她确实反抗过。 但最终结局无非是皮肤多了十几道鞭痕,和不能陈说的心事。 沈初月用十八年弄懂了竞争本就残酷,却不懂为什么邱霜意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成绩和关注,为什么偏偏是邱霜意得天独厚。 她努力读书提高排名,却总是被邱霜意压了一头。 可她就是想要和邱霜意比,要让邱霜意记得她这个对手。 沈初月不想承认邱霜意的优异,就会显得自己必输无疑。 可是……她没办法。 看到邱霜意,她会难过。 看不到邱霜意,又是另一种难过。 为什么邱霜意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从内心希望邱霜意和她一样疼,又为什么她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邱霜意一辈子都要记得她? 爱和恨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种灰色地带成为了尚且能够喘一口气的机会,能够安放片刻沈初月的自欺与自负。 “沈初月。” 邱霜意的嗓音嘶哑,她喉间翻涌:“这些都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沈初月望着她,迟迟不知怎么回复这句话。 这重要吗,是否是真实想法这重要吗。 邱霜意眼里遍布血丝,编织成一道可以绞杀她的网,快要把她勒得喘不上气。 “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邱霜意将声线压低,快速止住了沈初月要抓握手臂的另一只手。 温热的掌心覆在冰凉的手背上,伴着不知是谁的呜咽声,沈初月手臂被指甲刮了几下的白痕,戛然而止。 邱霜意压着声,目光焦灼又悲哀:“你大学志愿填哪里?” 沈初月的呼吸顿时停了几秒。 “我陪你,好不好?” 邱霜意的每一个字,都太过于温柔,美得像是幻影。 沈初月唇角抽搐,真的恨不得活在千千万万个不愿苏醒的梦境里。 可沈初月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要去北方,还是出国?没事,我都可以陪你……” 邱霜意逐渐走近,可她进一步,沈初月便退一步。 她极力解释道:“我有钱,很多钱,你想要去哪都没事,我都可以陪……” 还未等她说完,沈初月目光呆滞,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想见到你。” “我恨你,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你。” 沈初月用力抽出被邱霜意桎梏的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这种人,站在我的面前就是对我的嘲讽。” 沈初月的语气很淡,像是说起“明日吃咖喱饭”一样轻松,在扑朔迷离中,沈初月深知自己陷入了明知故犯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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