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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她嗅到了江水的气息。 夹杂着泥泞和水腥气的湿冷,如同一条条潮虫爬上皮肤,划出肌理。 她听见不远处跨江大桥上车辆的奔驰声,听见北风擦过江边的树林,常绿的叶片哗啦作响。 这些声音的距离各不相同,但传到江岸公园里,传到倪青的耳中,都成了衬托此处静谧的喧闹。 天气冷到如此地步,连遛狗和跳舞的路人都销声匿迹,几盏路灯将公园里的花木照得凄凉,凝望黑暗处,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修炼百年的精怪从深浅不一的树林里跳出。 江对面的高楼换上了红白绿三色光的外衣,以一种招摇的方式将圣诞节三个字拉入人们的认知。 手机震了几下,消息里的【妈妈】两个字格外扎眼。 一时被泪光糊了眼,胸中城府化作空泛,无法回复哪怕一字一词。 她忽然回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除却一个名字和一双父母,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过去一无所知,她所拥有的东西都来自当下,身份证的发行日期是重生当天,医保卡上的白膜完好无损,手机的通讯录是空,电子钱包里的收支是空,各个平台的购买记录也是空。学生证照片的头发长度和当下完全一致,所有的笔迹都与三十六岁的自己一模一样,乃至是房间陈设的摆放方式、常用的化妆品牌子,都完全相同。 这些疑点当然可以用各种理由去解释,比如身份证和手机都是刚换的,照片也是刚拍的,比如她不常生病,因此没怎么用过医保卡,比如那几个品牌广受好评,很多人都有同款…… 可如果她的一切都需要如此被解释,本就是最难以解释的一件事。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阐释,其结果似乎都导向了相同的茫然—— 她没有血亲,没有回忆,她的活动是空白,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她曾以为自己成了倪青,如今却赫然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寄居在这个名为倪青的躯壳里,可倪青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种悖谬。就像一个被强按进时间裂隙里的偷渡客,靠着不知名的施舍捡拾她与这个世界微弱的联系。 这时的她彻底理解了洛川的恐惧,这不仅是对她这个人身份的质疑,更是一种对根深蒂固的世界观的撼动。 她究竟是人是鬼,倪青自己也分不清。 但她知道,哪怕她下一刻便要死去,哪怕她的躯壳会被回收,哪怕她这个人,这条命会像一颗尘埃一样被掸去,她也该在消失的前一刻,当好“倪青”。 因为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洛川的存在,她不像自己,她的身份是确定的,她的未来也是可预见的,为了她,为了她的人生,倪青必须做好倪青。 江边的风吹得人头疼,婆娑泪眼很快干涩,视线重新清晰。 她打了个电话给高芳芳,告诉她自己今晚不回去住,又依次回复了几个朋友的问候,告诉她们自己已经出院,很快回去上学。 然后,将目光停在了【洛川】这个名字上。 几次尝试说些什么,手指却不受控制,短短一行话,每字的拼写都要错上几次,每个词的连接都要苦苦斟酌,最后,却都被无情删去,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还是各自安静一会儿吧。 她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去理清彼此之间的漫长浓厚的纠葛与爱恨。 做完这一切,江对岸的灯光已经换成了金色,她坐在冷彻的长椅上,凝望江水,蓦地,望见江边堤坝的栅栏外,有个黑色的人影。 虽看不清模样,但倪青总觉得那影子有些熟悉。 她沿着堤坝上的小路向那人走去,走出一些路,属于女性的轮廓逐渐清晰,江岸的光照到她的衣服上,比江水的波光更加柔美。 冷风迎面吹着,和刀割似的干燥一起扑到脸上的,还有越发浓重的烟味。 生了场病,倪青的嗓子不大好,嗅到烟尘气,喉咙口便干痒难忍,连咳了几声才缓和了些。 夜色愈浓,冷意愈重,倪青走得不快,从鞋底钻上来的麻木已经蔓延到了脚踝。 她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走到双方可见的距离时,对岸的灯光又变成了橙色。 暖色的光照在天上,将灰色的云染成了朝霞的颜色,而坐在岸边的女人从始至终未曾变换姿势,只望着江水,一口一口地抽烟。 倪青停在了她的上风口,双手一撑翻过围栏,径直伸手过去,夺走了她手里的烟。 “别抽了,当心把自己点了。” 蓝映月斜了她一眼,哂笑一声,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她坐下。 倪青曲起左腿,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掌中,侧脸看她。 蓝映月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连衣裙,一件仿貂毛外套斜搭在肩上,眼皮的红肿还未褪去,鼻尖的红色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哭的。 堤坝很陡,栅栏外的空间很窄,两人的腿挂在外边,几乎半只脚悬在了江上。 蓝映月没说话,伸手将外衣扯上来盖住脖子,转而又掏出烟盒来,叼出一支来,单手点上。 倪青没再拦她。 对岸的繁华无法照透江这头的落寞,烟雾缭绕间,精心打理的卷发拢住了寥寥的光线,聚在她的脸上,如同叠了一片柔光的灰色滤镜,颓废而充满故事感。 她掸开烟灰,风向变了,几粒发烫的灰尘落到她的裙面上,她任由它们停留,如同与之相隔一个图层的距离,画中人无能为力。 她将烟盒递向倪青:“要吗?” 倪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只将其夹于指间,置于鼻尖,细细嗅闻。 未经燃烧的烟草带着一股平淡的青草香气,混着一点酸味,让人联想到长满酢浆草的花圃,以及春日里,坐在花圃边晃着脚的少女。 意外偶遇,两人都未表现出惊异,只各自静静坐着,直到火光熄灭,烟雾被风稀释。 “八年前,姐姐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蓝映月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刻就要飘散。 “从这里——”她抬手指向眼前江面,转而向东,跨过远处大桥,“一直飘到大桥底下,才被人发现。” 对岸的大楼灭了灯,连路灯都调暗了,江面上不再波光粼粼,余下的便只是令人恐惧的黑暗。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溺过水。但不是在这条江,而是老家山里的小河沟。” “那时候我四岁,天气比现在还冷,我喝了一肚子冰水,沉得很快,连呼救都没有力气。” “姐姐救了我。她水性不算好,把我捞上来,自己却呛了好几口,差点没了命。” “那次以后,我们俩都变得有些怕水。” 她苦笑一声,捡起一个小石块,远远地掷进水中。 “打死我也想不到,她会用这种办法自杀。” 她几次想要勾起嘴角,却怎么也没法调动脸颊的肌肉。 她低声讲了一句脏话:“真是讽刺。” “你说得没错,”她吸了下鼻子,将眼底的涌流压下,一甩头发,转了话锋,“我应该离言颜远点。” “她……”她顿了一下,思考合适的词汇,怎么也找不出来,只得将话头指向自己:“我和她从来不在一个世界。” “可惜——”她仰头看天,“可惜我悔悟得太晚,回不了头了。” 倪青的目光飘过她脖子上几处红痕,若有所思:“你们,做了什么?” 蓝映月拈起一粒烟尘,在指上碾碎,言简意赅:“睡了。” “准确来说,是我把她睡了。” 倪青瞳孔隐蔽一震,眼皮眨得很快,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反了。 “嘁,”蓝映月偏头,“那个笨蛋,衣服都脱了,还说什么‘我们是朋友’。” “太可笑了。”嘴上如此说着,眼圈越越来越红了。 倪青蜷起两条腿,像是藏了两条冰在外衣下面。 “然后呢?”她问蓝映月。 “然后?”蓝映月咬牙,“然后她跑了!” “哈,”她干笑,“哪里有这样的事情,被睡的那个反倒跑没影了!” 她又抓起了烟盒,拿出打火机时手上的汗打滑了一下,没捏住,打火机掉了下去,变成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蓝映月怔了一会儿,对着江水狠狠骂了一句,把脸埋进了自己掌心。 “她说她要和我绝交,还说什么她配不上我,让我去找真正爱我的人。” 她狠狠揉眼睛:“像我这种人都没说配不上的话,她凭什么这么觉得?” “爱我的人早都死了,死在水里,死在路上,全成了盒子!除了她,我还能去找谁?” 倪青丧失了宽慰的能力,她的大脑是空的,除却沉默,她捕捉不到其他合适的动作。 好在蓝映月也不需要别人来安慰自己。 “你呢?”她看倪青,目光落在她嘴唇已经结痂的破口上,“今天是平安夜,你没事不在家里呆着,为什么跑来这里吹冷风?” “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又闹了什么别扭?” 倪青叹了一声,呼出去的气流凝成了白雾:“她不是我女朋友。” 蓝映月冷笑:“小朋友不许撒谎。” 倪青没反驳她的称呼,轻轻摇头:“我们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你爱她吗?”蓝映月冷不丁问她。 倪青愣了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字:“爱。” “她爱你吗?” “……爱。” 蓝映月露出讥笑:“那不就得了。” “你爱她,她爱你,你们两情相悦,还有能什么复杂的关系?” 倪青的心像是被一杆秤敲了一下,某处的淤积被震开了一条小缝。 “可是……”她可是了半天,竟完全不知该怎么反驳。 蓝映月耸耸肩,打了个喷嚏,把外衣拢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也拒绝了她?”蓝映月打量倪青,忽然问她。 倪青回避她的目光,点点头。 “呵。”她扯扯嘴角,“你们这些聪明人真讨厌。想得多就算了,还总以为自己都是对的。一个劲的回避,说什么为了彼此好,其实就是胆小。” 倪青低头,一句话不敢回她。 的确,抛开身份不谈,她和洛川之间根本没有阻碍。可是她们真的能抛开身份吗?她们真的可以忘却彼此是同一个人的事实,毫无顾忌地在一起吗? 就像蓝映月说的,她是个胆小鬼。 至少现在,倪青没法下定决心。 “不跟你说了,”蓝映月站起来,“我要去找那个睡完不认账的混账了。” 她拍拍裙子,抬腿越过栅栏,跨了一半,忽然想起烟盒还落在地上,于是退回来捡。 刚弯下腰,外套却被栅栏上什么东西勾住了,她侧身站住,捏住衣角想要把外套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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