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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这才发现,其实倪青的脸和高芳芳很像。一时失了神,恍惚间以为这是三十年后,倪青的模样。 如此恍惚不久,却听见一声叹息。 凝神时,她看见高芳芳偏过头,像是在抹泪。 “抱歉啊,小洛。”她发现了洛川的目光,带着略微泛红的眼睛,不好意思道,“有点失态了。” 洛川并不介怀,但是有些好奇。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样极度敏感的人才会在看书时落泪。 “嗯……”高芳芳凝思,“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小洛,你知道我和倪青她爸爸是怎么认识的吗?” 洛川摇头。除了一个母亲的身份,她几乎对高芳芳一无所知。 这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有多面,不该被定格在某个身份上。高芳芳就是高芳芳,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她就是她,她有她独立的人格,有她独特的记忆与思想,这些东西应与家庭并行,共同构造高芳芳的人生。 洛川想了解她,与倪青无关,仅仅因为,她是高芳芳,一个乐观开朗、勤劳勇敢、喜欢甜品和汽车,偶尔会偷吃垃圾食品的女人。 “我跟他,是同一场凶杀案的受害者家属。” “我读高中的时候,我父母在大城市打工。那个年代,世道很乱,哪怕是大城市,治安也很不好。算是倒霉吧,一天半夜,碰上了几个抢劫的歹徒,一人一刀,就给捅死了。” “那天,倪青的爷爷正好也在,其实只是路过,但歹徒怕他跑去报警,所以也给杀了。” “警察叫我来认尸的时候,我见到了陈阿姨,哦,就是倪青的奶奶。” “她是个很好的人。她第一次见我,我哭得很厉害,她给我擦了泪,还跟我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她。” “我原以为她只是客气一下,谁会乐意见到间接害死自己丈夫的人的小孩呢。可是后来,我交不起学费,是她偷偷帮我垫上,我住不起校,晚上怕走夜路,她让她儿子每晚都跑十几里路接我,我生病了,也是她给我付了医药费,一直照顾我。” “她几乎……就是我第二个妈妈。” “我没考上大学,她说送我去复读,但那时候我觉得读书没有赚钱好,就瞒了她,偷偷出去打工。挣回来的钱,给她买了条金项链,还被人坑了,买回来才发现是假金子。”说到这儿,高芳芳笑了一下,眼泪却不自觉滴了下来。 “可是像她这么好的人,却不长命。” “那时候,她开砂锅鸭店,烧火用的是蜂窝煤,质量不好。冬天时候,屋里门窗关得太死,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得救了。” “陈阿姨下葬的第二年,我跟倪青她爸爸订了婚。其实他追了我好几年,说实话,他人很好,但我一开始只把他当弟弟看。陈阿姨走后,我俩相互扶持,倒也有了感情。” “今年除夕,刚好是她的忌日。不知不觉的,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小洛,不好意思啊,跟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大概是年岁上来了,心里有很多话憋了太久,不知不觉的,就都讲出来了。” 洛川默默地听着,见她这样说,缓缓摇头:“没关系的,阿姨。” “除夕那天,我们去给奶奶扫墓吧。”她轻轻说。 “去见一见她,和她说说话吧。” 夜晚之所以明亮,需要月光与长存的感情。需要活在世上的人,用记忆去构筑,用生命去感知。 大约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大约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过各不相同的悲伤。大约每个人都是在失去和怀念中逐渐成长。 大约,我们就是在自我与他人的悲喜中,看见生活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启时间大法
第76章 冬的末尾,天光柔和。 风吹过山坡上的柏树,吹动少女的衣角。 “倪青,看这里!” 一架纸飞机从洛川的手中悄然启航,向着她的心之所属。 不远处的墓碑旁,火盆里仅余下灰烬,风吹来黄叶,盖住灰白的星点。 而相隔半个城市,同样一片叶子落下的地方,奢华的房间里,壁炉烧得正旺。 “先生。”老管家依然毕恭毕敬地站着,并不因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而懈怠半分。 男人面对壁炉站着,身姿早已不似从前挺拔,一副镜片的反光中,许多张资料与照片正被投入火焰。 “先生,”老管家的声音带着疑虑与隐蔽的焦急,“您确定……要撤掉对Y所有的监控吗?” 男人缓慢地转身,面上并无笑意,却也不冷:“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 “不敢。”火焰毕剥作响,管家迅速低头,“只是……那个赖元洲的推论究竟有几分可信还未可知,现在打消怀疑,是否太早了些?” 男人轻缓地勾唇,握着白纸黑字的资料,将其一张张投进火炉:“M城的枪击,度假村的投毒,这一年里,Y和那个孩子的交集可不少。” “既然她肯把自己最隐蔽的一面展露出去,那么为了所谓的感情,参与一场复仇,听上去倒并不违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做家长的,总不能太独裁了,你说呢?” 老管家仍拧着眉头,却只能点头:“是。” “况且,”男人摘掉眼镜,眉宇间,流露半寸笑意,“合适的继任并不好找。” “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第二个Y的,她的能力究竟如何,还需要我们用足够时间和耐心去验证。” 管家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眉头也略略舒展:“我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仔细留意倪青。” 男人转向窗外,透蓝色的天空中,薄云似羽毛般蜷曲。 “为君之道,在于取舍。何时该取,何时须舍,都是学问。” 壁炉里,纸张已烧尽了,剩下一张落在侧边的照片,四边俱已烧焦,而照片正中,一张年轻的脸仍在笑着。 “咦?青青,这是你吗?” 倪建华举着手机,指着屏幕问道。 倪青一边往书包里塞明天开学要交的作业,一边抽空抬眼:“对,年前接的访谈。” “噢噢,就是你做饭那天吧?我好像听你提起过。”高芳芳也凑了过来。 “哎呀!”她左看看右看看,满心都是欢喜,“我女儿就是好看!” 倪青歪着头,尬笑一声:“我倒觉得,他们把我给拍丑了呢。” 虽说只是个借口,但那天与赖元洲见面后,他倒当真给她安排了一次常规的采访。其内容大致就是讲讲自己的经历,说些寄语祝大家新年快乐之类的。 “你说了不算。”洛川吃完最后一口元宵,侧过身,“我看看。” “唔……” “如何?跟我自己的视频比。” “听实话吗?” “喂,听你这语气,是说我自己拍得不如他们咯?” “怎么,还不允许人的审美有分歧了?” “呵,不管,反正你不许。” “你这家伙,太霸道了吧!”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吵起嘴来,很快上了手,你揉我头发、我捏你鼻子的,嘻嘻哈哈玩闹起来。 笑声最响亮的时候,忽地,窗外出现一道亮白。 轰隆—— 一阵闷雷响过,紧随其后的,便是骤雨。 目标应声倒下,言颜收枪入匣,打开窗户,纵身一跃,进入雨幕。 身后无人追击,她在雨中奔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大地,也如同一柄收割生命的镰刀,让大雨尽情洗清刀刃上浓郁的血腥。 回到驻地时,雨已停了。昏黄的灯照出她伶仃的影子,遥远的地方,陌生的语言片段地传来,使人恍惚。 她仰起头,缓慢地揭开伪装面具。陈年伤疤被四月的冷雨泡得狰狞,眼中的血丝蛛网般密布,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哪怕身处室内,肌肉仍要紧绷。 危险,危险,危险,警惕,警惕,警惕…… 雨水压弯了发丝的弧度,珍珠般滴落。 嘀嗒、嘀嗒、嘀嗒…… 最后一滴咖啡落下,蓝映月拿起杯子,小勺子搅动几下,充沛的油脂化开来,散发醇厚的香气。 “哈喽~”门铃响了,她打开房门迎接倪洛二人,目光却很快落在她们空荡的身后,继而变得落寞。 “别看了,就我们两个。”倪青仿佛没发觉她的转变,挑着眉,说得随意。 蓝映月苦笑一声,硬着头皮说道:“哈,其实,我早料到了。” “进来吧。”她让到门边的阴影里,“我还得检查一遍行李。” 洗掉咖啡杯,合起行李箱,熄灭最后一盏灯,离开家。 行李很重,五月的阳光照不到身上,机场的风是冷的。 “好喽,我们就送到这里啦。”C市机场的国际航站楼很小,倪青拉着洛川,笑吟吟地站住。 蓝映月笑不出来,正要点头,眨眼之间,感到背后有阵不寻常的风。 转身的一刹,言颜风尘仆仆的身影与滚烫的泪水一齐钻进了眼眸。 她们没有半分犹豫地拥住彼此。 即是久别重逢,又是依依惜别。 眼泪落下便要凉了,手臂卸了力却还是僵的,只能用意念逼着,将其从腰间撕开,伴以一句梦魇般的低语:“该走了。” 形形色色的旅人自身边走过,或侧目或忽视,蓝映月也即将融入他们,跨越半个地球,数个小时后,抵达那陌生的彼岸。 于蓝映月,最好的离别莫过于一个吻,她热切地凝视着自己的爱人,眼里的泪短暂地干了,可亮光更甚。 而言颜迟缓着,迟缓着,却一点点地将心底充沛的情感咽下,最终,也只是抚了她的脸。 蓝映月终还是跨过了那扇门,一步三回头地,让勇气渐渐覆盖留恋。 “她们安全吗?”言颜的手指不停地抚摸手心伤疤,细微的动作里反映潜意识中极度的焦躁不安。 “这话你已经问了十遍了。”倪青失笑,“放心吧,是我妈妈的闺蜜,在N国很多年了,有社会地位,人很好。” “那,她会安全吗?” “这句话——”倪青望向洛川。 洛川笑着补上:“问了十二遍。” “当然不是绝对安全,可是比起留在你身边,这么做至少可以保全她的性命。” “落子无悔,师……”师傅两字就要脱口而出,倪青一咬舌头,把话音拐了个弯,“是吧?” 每当谈及蓝映月时,言颜的心就像是被削去了大半,沉浸在内心对命运无法缓解的忧愁中,迟缓而沉默。 又或许,这才是言颜最真实的面貌。 “走吧,时间不早了。”倪青看着手上表盘,说道。 指针一分一秒地走着,并不因人的留恋而停滞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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