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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泉说话时,沈姝嫌她话太多,阿泉没了动静时,沈姝又担心起来。 她低头去看,恰和阿泉那双猫一样剔透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满存着孩子的纯真好奇,就那样闪着细碎的星光仰着沈姝。 好像,她就是阿泉的一切一样。 整个世界,纷纷的落雪里,她抱着阿泉。 她们在不大的房子里取暖。 她们相互依偎,如同两只猫儿抵足挨在一处。 再也容不下其她人插入。 沈姝张了张嘴,继续说:“村里的神婆也卜了卦,说是村里有人被恶鬼附了身。恶鬼犯下重罪,引得山神愤怒从而降下天祸。后来,神婆一个个的找过去……” “那根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瘦成皮包骨的村人,最后,手指停在了一对母女身上。 神婆说,恶鬼在她们的身上,而今已经和母女合为一体,做法也驱赶不出来。 有人说,烧死她们! 第一个人开了口,于是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村人哀哀的叫喊——烧死她们!烧死她们! 村人声音不大,因为肚皮都瘪下去,胃里没有一粒米。 母女俩紧紧拥在一起,恐惧极了。 她们不停地向村人解释她们不是恶鬼,是和村人一样的活人,她们没有罪过。 那边那个王阿嫂,前年借了她家的四升米;这边这个李阿姐,年前还好言好语央着她缝补她女儿的衣裳;后面推搡她们的许阿婆,是她们的领居,关系最好,平时总上她家串门唠嗑…… 但此时,她们顶着肌瘦的脸皮,发黄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这对母亲。只是喊着——烧了她们!烧了恶鬼! 火已经架了起来,母女被推到火边,再往前一点破烂衣裳就要被火燎起。 这时,神婆却说——山神有令,大人要亲自处置两只恶鬼。 如何处置? 自然是赶进山里,由她们自生自灭。 母女俩就这样进了山。 冬天下了大雪,看不清路,她们被绑住手脚,牲口蛆虫一样慢慢往前爬。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 村人簇拥在她们身后,个个眼冒着精光,狼一样赶着两只羊上山。 她们也有打算,乱世里总得为自己打算。 死亡如期而至,倒在雪地里的尸体再也没了动静。 村人起初停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敢上前去。 但她们死了。她们被恶鬼附身,山神处死了她们,就在村人眼前。 她们是恶鬼……恶鬼的尸体便不是她们的乡民,是恶鬼……是让她们挨饿的元凶祸首。 不知是谁起了头,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往前扑去。 尸体的血被冻成了冰,有人咬碎了牙从疯狂的村人里抢到一只手臂,是只完整的手臂,断处粘连着血肉,因为冻死的缘故,有些冰碴。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有人没抢到什么,忽然看到那只手臂,于是又扑向拿着手臂的村人,牙齿磕咬在存着冰碴的手臂上,狠狠撕下一块肉吞进咽喉。 就是这样的啊,那样的乱世里,人吃人,是很正常的。 一个月后,疫病和严寒终于过去,村人活了下来。 她们闭口不谈曾吃过人这件事,只跪拜着山神感恩祂收回惩罚。 那对被恶鬼附身的母女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但不幸依旧笼罩着这个村子。 第二年,村子又爆发了疫病,这次,比之前更严重……” 是个细思极恐的故事,沈姝的语调降得很低,她轻轻抚着阿泉的额发,收回了捂嘴的手。 “要是我师尊在就好了。” 果然,阿泉并没有听懂。 她眨巴着眼看着沈姝,很认真得提出解决办法:“我师尊是厉害的道士,没有恶鬼是她祛不走的,要是她在的话,那对母女就不会死了。” “噗嗤。”沈姝抬手遮住阿泉的眼睛,为她的天真良善笑出了声。 阿泉不明所以,只听到沈姝在上头似哀似叹的声音:“傻孩子。” 阿泉因为是沈姝不信,连忙把眼睛上沈姝的手扒拉下来满脸认真:“是真的!” “沈姐姐,我师尊真的是顶顶厉害的道士!她给皇帝也驱过鬼的!” 这话说的,沈姝只当时小孩子好面子。 她捏着阿泉脸颊上的肉问她:“你师尊亲口和你说的?” 阿泉的气势瞬间低下来,“不,不是。是阿嬷说的。” 阿嬷? 沈姝知道阿泉有个对她极好的阿嬷,但她从未见过。 阿泉说阿嬷得了很严重的病,严重到只能躺在床榻上。 阿泉也只能在过年时去看对方,但也仅仅是隔着纱帘说上几句话而已。 “好了,嘴巴都撅起来了,这样一点也不可爱了,我没说不相信啊。” 沈姝抬手刮了下阿泉的鼻尖,缓声问她:“你师尊什么时候来接你?” 阿泉眨了下眼:“正月初二,师尊说那个日子吉利,适合收我。”
第21章 竹林蛇影 “大年初二啊……” 沈姝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日子,没几天了。 “明日我带你上街买些年货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和沈姝一起上街自然好了,阿泉欢喜点头,要说话时忽然听见外面响起簌簌的踩雪声。 有人来了。 阿泉立刻从沈姝膝头直起身来。 是来给家主传话的人,那人进了院子看到那一旁堆好的两个雪人,心里暗暗骂了声晦气,也不走上来敲门,只在院中扯着嗓子喊: “小姐在不在?家主让您过去。” 听见母亲来找,阿泉立刻趿拉着鞋履走过去开门。 但打开门后,外头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串来回的脚印。 余下细碎雪粒捻过凹痕,阿泉带笑的嘴角僵住,随即又关了门,声音很轻。 那人对宴奚辞对她的小院避之不及,听见屋里的动静知道有人赶忙离开了。 阿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并不觉得有什么,关了门返身回来要找干净保暖的衣裳去见母亲。 她是个纯净的孩子,从来学不会恨。 沈姝看得出来,阿泉心里单纯,她的世界从不复杂。 从前是娘亲,今次是沈姝,往后便是她的那位师尊了。 沈姝撑着下巴推开窗,瞧见外头两只雪人乖乖巧巧的坐到院子里。 阿泉堆的,可爱又漂亮,真厉害。 她转过头问阿泉:“要我和你一起去么?” 阿泉摆手,每年总来那么一回,母亲见她也只是说些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你娘这样的话。 阿泉知道的,母亲不喜欢自己,以往都是这样,给些银钱就让回来了。 她已经适应了。 从前一个人时迫切想要被母亲关注,想要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当个隐形人对待。 但现在,阿泉不再奢求母亲的注视,她有沈姐姐就够了。 “路上小心点。” 沈姝送阿泉出门,不知为何,许是风雪扫到鼻尖,有些酸意泛了上来,没忍住嘱咐了一句。 她总觉得,看着阿泉的背影似乎有一种孩子长大了要远行的感觉。 心里闷,眼眶也热,沈姝趴在窗台上看她蹦蹦跳跳走出院门,临消失时那孩子又转身回来和沈姝说很快回来。 模样活泼机巧,活像个年画娃娃。 沈姝托着下巴想,她应该把阿泉养得很好,至少,要比先前孤伶伶的阿泉好些的。 那么未来呢?未来的宴奚辞还会是那副阴郁像吗? 沈姝一面想未来,一面又想阿泉。 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呢,天已经黑了下去,路上雪滑,她看不清路跌倒了该怎么办? 阿泉阿泉,沈姝满心满眼都是阿泉。 宴家主会不会凶她?会不会跟她说重话? 沈姝又想,她的阿泉这样乖巧聪明,那位宴家主为什么不喜欢阿泉呢? 就因为那该死的批命而把自己的孩子放逐在这样的境地里,未免太可笑了。 阿泉呢?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沈姝知道的啊,她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疼呢。 天越来越黑了,杂乱枯枝拓在雪地里,沈姝提着杆发着幽微暖光的灯笼踏上了接阿泉回家的路。 阿泉不在,沈姝一个待在房里也无事做,又想起来几篇文章写下来给阿泉当字帖用。 不知过了多久,她握着酸软的手腕缓乏时阿泉还没有回来。 沈姝低眉,案上的纸已经堆了一摞,整整齐齐摆着。 但阿泉还没回来。 沈姝不由得担心起来,那样一个小孩子,母亲就算和她说话能说多久呢。 为什么还没归来? 她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提了灯笼出门去迎。 倘若顺利些,她们会在路上碰头,一起走回小院。 路上的落雪已经被踩实,沈姝走上去,又想:阿泉正月初二就跟她师尊走了,那她呢? 阿泉会不会让她师尊把沈姝也带走呢? 应该会的吧。 阿泉不是说了吗,她只有她了。 沈姝想的很好,但又担心阿泉的师尊会容不下她。 她毕竟是只鬼,而阿泉是人,不都说人鬼殊途吗? 她又想,阿泉的师尊是什么模样?肃穆还是凶煞?能给皇帝驱鬼的也该是什么尊者观主了吧。 她所求不多,只要跟着阿泉,在道观里做个看门鬼也是好的。 说起来,沈姝也是见过几次道士的。 一次是幼年,母亲带她去的。 还有一次是在那条去青城的官道上。 沈姝幼年太遥远了,缭绕的香火供烛间只记得那个着青衣道袍的道人在她眉心点了点,其余的便没了记忆。 印象深的还是青城那次。 是个老道士,鬓发微霜,一根素木簪固定成天师髻,五官稍冷,狭长眼眸掀起眼皮看人时黑沉沉的,却是个瞎的。 她们是在路上碰到的,都是青城方向,索性搭伙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沈姝进了城之后,便不知道老道士的踪迹了。 那老道士是好人,沈姝试图想起路上她们相处的点滴,但也许是做鬼后记忆衰退许多,沈姝发现她也记不准确了。 她摇摇头,多想无益,现下阿泉的事才最为重要。 她沿着路继续往前走,手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起来,火光也跟着摇曳,照见了一小片纷乱竹影。 沈姝眼光扫过,立刻停步。 路上很黑,手底下的灯笼是个锚点,沈姝关心则乱,误入了条幽暗竹林小道里。 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宴家,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竹林? 沈姝茫然,她回身,重重竹影斜斜刺入雪中,已经不见了来路。 沈姝立刻提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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