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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怎么可能呢?” 宴亓不可思议地将棺材盖板完全掀开,她跳进棺材,手指一寸寸摸过棺材壁。 沈姝也蹲下来,她看着宴亓眼底的不可置信。 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骨架,甚至连蛆虫也没有。 阿姐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棺材里没有尸体? 母亲的尸体去哪了?难道母亲到死也不能得一处安宁吗?! “不,阿姐……为什么?!” 宴亓急火攻心,将将要厥过去时,被沈姝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复提议道:“事已至此,不如回去问问你阿姐?” 她知晓宴亓受了打击,一直谋划的事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又事关她的母亲,正常人都是受不了的。 宴亓久久不能回神,口中不断呢喃着,沈姝耳朵凑过去细听,皆是阿姐。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沈姝不能给出再细致的建议了。 而且,她也觉得惊奇。 为何棺材里是空的,置办宴母丧事的是宴家主,那她又为何埋下一副空棺材呢? 谜团雪球般越滚越大,沈姝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棺材盖回去,她们须得在天亮前下山回到宴家。 沈姝忽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她忍不住望了眼天,却见那只乌鸦已然消失不见,枯枝后头是一线浮白的天。 天马上要亮了。 可宴亓依旧是一副赖赖的样子,这件事抽干了她的灵魂一样。 “清醒些,我们还有事要做啊!” 沈姝使劲晃着宴亓的身体,横在棺材板上的铁锨这时忽然坠下去,它的尖端锋利,一下便铲断棺材底板。 重重咔嚓一声,宴亓游魂惊了一跳迅速返身,眼睛才有恢复神采。 “……青乌。” 她低低叫了一声,偏头去看地上地下凌乱残局。 两人收拾好时日头已经出来,沈姝抱臂对比了一下新坟前后区别,觉得短时间没有人来的话该是看不出这坟是被刨过的。 下了一夜雨,路上泥泞难走,她们下山花了些时间。 到了山脚下便碰见了预备上山的猎户。 是个高大壮实的女人,见了浑身灰扑扑的宴亓微微愣住,拦住她们问道:“宴小姐,您何时上的山?” 宴亓实在疲惫,有心无力答她:“不久。” 见她不想说话,猎户憨厚笑道:“您不知道,这山上不太平,闹妖怪。昨夜我便看到山腰上闪着光,约莫是妖怪的眼睛,可亮可吓人了。您可得小心些。” 宴亓点点头,脸上麻木,却扯出点善意的笑来轻轻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同我说。” 沈姝在一旁听得出,猎户看到的什么眼睛大概是她们上山拎着的灯笼。 还好有先见之明,灯笼和铁锨都被放在棺材里埋进厚土中,不然下山遇到猎户便不好解释了。 告别猎户,她们往宴家的方向赶。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起早的人,都主动和宴亓打着招呼。 “这些是同我母亲熟识的人。” 宴亓低声道,她是承了母亲生前的情,不然,别人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沈姝记得宴亓说过她母亲曾施粥,想来是个受尊敬的人。 她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只奇怪想,为何一个个面黄肌瘦,她们身上的衣裳似裹在一把骨头上。 这实在不怪沈姝,她来到这儿从昨日到如今拢共只见了这几个,且先入为主,宴亓虽清瘦些,至少看着精神;下山遇到的猎户自不必多说,瞧着便不像挨饿的主。 是以,沈姝才如此惊讶。 她忽然想起曾看过曾听过的,关于前朝往事。 先帝未登基时,朝政混乱,又逢荒年,百姓锅中无米田里无粮,以至食草根啃树皮。更有甚者,易女而食,只为了活下去。 这个时代……这个时代…… “宴亓,” 沈姝想叫住宴亓,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仍是隔岸观花。 几十年前的青城有些冷清,并不如沈姝经历的青城繁华。 大街上人影寥寥,走至一处市集时,忽然听见嘈杂人声。 沈姝下意识循声望过去。 入目是刺眼的红,混着白花花的肢体,无端叫人作呕起来。 血,鲜红暗褐的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案板流下来,满地都是。 凶面屠户将“羊”按在砧板上,手起刀落,一条胳膊便砍了下来。 宴亓习以为常,冷脸快速走过,沈姝却走不动路了。 这是哪一年?是哪一年? 史书未曾记载过的,只在民间志异里提起过的…… 人市。 由羊市改成,只是荒年牛羊都杀了吃得干净,眼下买卖交易的,便是活生生的人。 眼前忽而变得惨白,沈姝只觉耳边生了呼啸的风,她仰头,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着身后栽去,再起不能。 …… 宴亓脚步匆忙,一路上,她都在想母亲的事。 阿姐为何要这般,母亲的尸体去哪了,为何,为何…… 心里许多思虑,加之发现真相的愤怒叫她没注意到沈姝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回到宴家,未等下人们看清自家二小姐身上灰扑扑的是什么时,宴亓已经来到了阿姐的房间门口。 到这时,她才清醒一下,下意识去找沈姝。 她心中仍旧犹疑:“青乌,我该怎么和阿姐开口?” 四野寂静,没有人回答她。 沈姝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跟前门骤然从内打开的吱呀儿声响,宴亓抬头,眼底颤颤着瞧见她阿姐阴沉眸光。 她不由得叫了一声:“阿姐。” 宴家主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阿姐?去哪了,身上那么些泥?” “我,我种些花……” 宴亓吞吞吐吐,说到底,她是害怕阿姐的。 下一秒,宴家主的目光便如刀子般朝她刺过来。 “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说真话。” 宴亓额角冷汗直冒,好半天,破罐破摔道:“我知道了!”
第35章 世情冷暖 此话一出, 四下登时安静下来。 宴家主骤然阴沉下的眸子牢牢钉在宴亓身上,下一瞬,便将人拉进了昏暗屋子了里。 “知道什么了?”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闭, 一线天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姐苍白的手指捻着宴亓衣袖上沾染早已干涸的泥垢, 她抬起手, 泥土粉尘在宴亓眼前扑簌簌落下,几粒飘进她眼睛里, 叫她迷住了眼。 宴亓努力睁开眼,倒生的睫毛上染了水珠, 是眼里进了沙折腾出的眼泪。 阿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她看不清,只能看清她的下颌, 线条坚硬冷质, 和母亲一点也不像。 “你把母亲怎么了?” 她终于发出些声音, 冷硬着质问阿姐。 宴家主蓦然嗤笑出声。 “终日伏案不问世情的书呆子竟也关心起母亲了?” 她唇角扯开讥讽弧度,勾着宴亓的沾满泥垢衣袖冷冷道:“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刨开母亲的坟冢?” 宴亓忍不住睁大眼睛, 阿姐总是这样, 她生气时最不近人情,不管是不是亲妹,总要言语奚落一番。 可,这次不一样。 同为母亲的女儿,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宴亓有权利知道母亲的尸骨去了哪。 宴亓狠狠甩开阿姐的手, 愤怒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瞒着我, 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 事事都要你来做主!就连……就连母亲的死……” 怒火以燎原之势烧上心头, 她已经失去理智, 完全忘记了对阿姐的害怕,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我知道了,棺材里没有母亲的尸体,我知道了……你害怕我发现母亲尸体上的异常,所以,你提前处理了尸体……” “是你,是你把母亲害死了!你是杀害我母亲的杀人凶手!” 宴亓还要再说,迎面却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她愣在当场,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只觉得耳朵嗡鸣声不断。 “喝醉酒了?!” 宴家主一把拽住宴亓的衣领,将她贯到身后墙上,“这种疯话也说得出口?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宴亓颤着眼皮看向阿姐,她不可置信地捂住那半边迅速红涨火辣的脸,嘴皮也抖起来。 “倘若,倘若不是,你为何不让我见母亲……为何不让母亲安葬?” 她好不容易烧起来的气焰悉数被那一巴掌浇灭,偃旗息鼓,魂儿也从身体飘出来。 宴家主缓缓松开她。 “阿亓,你太天真了。” 她平铺直叙,一锤定音,冷眸从妹妹的泪眼扫过,又转而去看窗外。 宴亓却要反驳,“不!我懂得世情冷暖炎凉,知晓人心莫测……” 宴家主打断她:“可你始终闭着眼睛。” “你看不见外面现下是什么样子,也瞧不见城外那些挨饿受冻得人是如何往尖细的嗓子眼里塞一把又一把的的观音土。” “宴亓,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你想看的,是那些圣贤书里叫你看到的。” “你被母亲保护的太好了。” “好到——全然看不清母亲的痛苦。” 宴亓怔怔然望着阿姐,她的话像一把铁锤击打着她的心。 什么叫……母亲的痛苦? 她的世界太过纯然,母亲、她、阿姐,只有三个人。 而今母亲死去,稳固的三角缺了一角,没有人能再妥帖细致地保护她。 她必须知道世道的黑暗,必须承接母亲的痛苦。 可,宴亓想,她从没见过母亲痛苦的样子。 在她眼里,母亲纯善内敛,是最最温柔的母亲。 那样的母亲,那样在夜深时轻轻为她披寒衣的母亲的痛苦…… “阿姐……” 她喃喃着,却是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宴家主讽笑着重复着,同宴亓道:“你知道母亲前月为何病了一场么?” 宴亓回忆着,“前月天气骤冷,母亲染了风寒。” 宴家主抬手又甩了她一巴掌,冷冷道:“错!” 不是风寒,那是什么? 宴亓被打懵了,垂泪眼睛紧紧盯着阿姐的指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是那孩子不见了。” 阿姐忽然说,没头没尾的,叫宴亓愣住,问:“哪个孩子?” 她知晓母亲心善常救济那些吃不饱饭的穷人,再深些的便不知晓了。 宴家主忽然笑起来,为妹妹的天真:“是母亲救济的孩子,丢了一个。” “她四处去找,你猜,最后在哪儿找到的孩子?” 这个世道,孩子丢了自然只会有一个结局。 宴亓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痛感,她早已猜出,只是不肯信:“……人市。” “是了。母亲到时,只看见那孩子的脑袋摆在案板上,四肢已经卸下来,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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