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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变成人了?怎么可能?!” 蛇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蛇妖了, 这些年她离开了宴家,也在世间闯荡了几年, 已是今非昔比。 沈姝抬手按住青乌还有喋喋不休的嘴。 她看向青乌, 她的鎏金竖瞳里满是疑惑不解,而沈姝只觉得心底积压的疲惫感上涌而来。 紧绷的继续得不到宣泄,愧疚感接二连三如潮水般淹没她。 大开大合的情绪对身体并不好,沈姝只觉得困倦, 难以动弹的累。 她被压在水面下, 空气渐渐稀薄难以喘息时, 只能透过不停翻涌的水面看清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 蛇妖的眼睛。 她那样纯洁, 那样单纯, 是一张未曾入世的白纸, 哪怕化做人形,也不显凶厉。 沈姝害怕看到那双眼睛涌动的血丝。 “你不恨我么?”她问蛇妖,声音很轻,语气渐弱。 青乌歪头,眼底疑惑更深,但她很诚实:“不恨啊。” “你说过我是太阳,太阳才不会恨任何人呢。” 一如既往的天真气,沈姝哑然间,又听到她说:“沈姝,你杀了人么?” 她愣住,看向青乌,对方眼底开始起了担忧。 “为什么那么问?” “因为……”青乌犹豫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吐出来:“你们做鬼的想变成人不就是要杀人么?” “而且,我看到过的。”青乌眼睛瞥到一边,说:“那个鬼上了人的身,把人的家财都占为己有,做了好多坏事害死了好多人!” “你不是讲人命关天嘛,她最后就是被雷劈死的!一点渣都没有!” 她说完,又去看沈姝,很着急地问她:“沈姝,你也杀了人么?不是你说的不能做这些么?你做这些的话天是不会放过你的。不对!还有补救的余地对不对?” 她的话那么急,连风都开始为她伴奏。 但沈姝的表情始终平静,即便是听到杀人的鬼遭了天谴也无甚反应。 青乌渐渐语无伦次,她开始埋怨起沈姝,眼睛睁得很大,几滴泪存在里头,要掉不掉的。 “你为什么要杀人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为什么……笨蛋!你之前不是说不可以杀人么!你说的话都喂进狗肚子里了么?!” 沈姝抬手揉了揉额角,只是说:“我是人,没有上谁的身,这就是我的身体。” 青乌从手臂间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着沈姝,指责她:“你骗妖怪!你之前明明是鬼!” 沈姝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解释,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又怎么能给一只死心眼的笨妖怪讲清楚呢。 见沈姝沉默下来,青乌的眼泪流得很凶了,她指腹胡乱擦了擦眼泪,又小心翼翼地问沈姝:“那,你杀人了么?” 沈姝扯过落到一旁的皂纱蒙在脸上,答她:“杀了。” 这没什么,并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她不想再费心编些谎话去哄这只妖怪。 单层的皂纱透进些微微的暗光,沈姝睁着眼,想,这没什么。 该死的人迟早也会死,她只是,比其她人早一些动了手而已。 青乌的哭声渐渐大了,似乎已经断定沈姝必然会死,她浅薄的认知并没有因为在人间闯荡而拓宽,反而太过顺利的妖生愈加狭窄。 但其实,在她吞下那颗胡娘子丢下的妖丹开了灵识到现在,也不过才是十年而已。 妖怪普遍长寿,十岁放在蛇妖里头也还是个孩子。 她哭得声音太大了,撕心裂肺的,好似死的是自己的亲娘一样。 沈姝将脸上的皂纱递给她一些,叫她擦擦眼泪。 “你来找我做什么?在外头过得不好么?” 青乌擦了擦眼泪,抽搭了下,委屈道:“我一说我是妖怪,她们都笑话我,说我疯了,要把我赶出去。” 沈姝想,世情如此,妖怪已经是书上的罕见物种,倘若不是意外看见她,沈姝也不相信世上有妖怪。 “出门在外,除了妖怪,想说什么都行。”沈姝向她传授经验,“世人不大相信妖怪的存在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话锋转过凌厉血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想被她们架在火上活活烧死么。” 青乌瞪圆了眼睛,兽类的冰冷竖瞳显出几分被吓到的傻气来:“我,我现在知道了。” “不过,我也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她教我控制法术,还让我变成人了!”说着,青乌便要将她的人脑袋凑到沈姝脸上,“你看你看,我的人形是不是特别好看!” “好看。”沈姝推着青乌,她完全不习惯这样被动的亲昵行为。“让我安静会儿吧。” 青乌在她平静的注视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道:“可是我找了你好久的,今天真的超级兴奋!” 她一直闭不上嘴,沈姝再度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问她:“怎么找的,为什么要找我?” “我吃了你的肉啊。那个人教我的,什么以血为引,用心感受什么的就能找到想找的人。我学得可慢了,一直感受不到你在哪。” “这次,就是这次!我第一次会用这个法术,感受到你在这之后我就马上赶过来,连刚抓的鸡都没来得及吃。从山上下来到这里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呢。” 青乌又说: “而且,我发现外面的人都没有你好。她们一点都不好,我还是蛇形的时候一直被赶,变成人之后她们老说我是疯子,都吃不饱饭的。” 沈姝默然,“那个人不是对你很好么,为什么不跟着她?” “她把我赶走了啊。”青乌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没用,是她不需要我了。我会的可多了,真的真的,我已经学会做饭了,还有洗衣服,在山上衣服都是我来洗的。” 看起来是过去当丫鬟蛇去了。 沈姝扯开脸上的皂纱,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青乌脸上泪痕未干,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沈姝:“你去哪了啊?我找你找的可辛苦了。” “安静些。” 些微的风声顺着半开的门传进来,沈姝突然问了青乌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怕道士么?” 青乌啊了一声,不明所以,但无所畏惧:“不,不怕。” 她挺起胸膛,骄傲道:“我是大妖怪,谁都不怕!” 她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哒哒的脚步声随着风声一起传来。 青乌的气势立刻低下来,蜷在沈姝身上,害怕道:“有人来了!” 是辛沅。 沈姝想。 她捏着那角皂纱,心情复杂。 辛沅是个好人,她能感受的到。 眼睛的事因为青乌被耽搁下来,沈姝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如此武断的将辛沅打到坏人的行列里去。 沈姝安抚住青乌,“变回蛇吧,盘在我手腕上。” 她将皂纱又重新蒙在脸上,系得不紧,松松垮垮的,很轻易便能看出被解开过。 在对方进门的一瞬间,蛇妖迅速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假装成一只翠色手镯。 沈姝冷静些,率先开了口,问她:“辛沅?你去哪了?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很着急。” 辛沅冷淡的嗓音透出些疲惫感,她关上门,很快走到床边:“你出去了?” 沈姝仰面,松垮绑住的纱印上她眼前,叫宴奚辞的心跟着紧住。 沈姝解释道:“我找不到你,又看不见,只好解开眼纱想去找你,我一个人很害怕。” “我只是……很想和你一起,不可以么?” 宴奚辞略过她抿住的泛白唇瓣,她眼光沉了沉,几息后才道:“可以。” “出了些事,你睡得很熟。”她坐上床榻,同沈姝解释起来,“我以为很快会处理好,抱歉。” 她的话音间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 沈姝摇头,“是我的错啊,辛沅。我害你瞻前顾后了。” 她闻到了辛沅身上的血腥味,很浓,“你听起来很累,是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情了么?” 宴奚辞忽然不说话了。 她长久盯着沈姝,盯着她拙劣系上的皂纱,一直以来沉在心头的情绪在沉默中灭亡。 她俯身凑近她,忽然很想抱住她。 沈姝身上很暖,至少看起来,会把她融化。 轻轻搁在门边的剑在往下淌着血,宴奚辞抬起手,轻轻按在沈姝的眼下。谎言总会有被拆穿的那一天,只是她从未预料到会如此的早。 想问的话闷在心里,最后只是一句轻轻的乞求:“我想靠在你肩膀上,不会太久的,可以么?” 沈姝探出手,些微的光亮从皂纱和眼睛的缝隙里钻进来,叫她看见眼前人大致的光影轮廓。 晦暗明灭间,她只觉得原来辛沅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子,她看着很是清瘦,肩膀并不宽厚,瞧着并不像能抗事的模样。 “你一定累坏了。” 她将辛沅疲惫的身子轻轻拥进怀里,一点点将她肩头上属于清晨的寒霜拂去。 于是,宴奚辞腕上未止的血便顺着滴到沈姝衣服上。 “沈姝,”她开始叫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很是不安。 眼睛的事按下不提,沈姝又将她抱紧了些,“在的,我在呢。睡会儿吧,醒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攀在沈姝腕子上的青乌盯着沈姝被血沁湿的衣角,她好奇地探长身体舔了一口。 片刻后,蛇妖皱着脸吐长信子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嘴的话都咽了下去。
第52章 沉默爆发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青乌悄悄从沈姝的腕子间爬下来, 蜿蜒游到窗棂上。 她用小小的脑袋撞开窗子,外头已经大亮。 深秋无甚暖意的日头懒洋洋躺在天上,几缕灿光穿窗而过, 清晰映出半空中浮游的微小尘埃。 蛇妖慢悠悠爬到日头下。 她奔波整天, 精力早已消耗殆尽, 遂将身体盘起,张大嘴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倒头睡下。 屋内,宴奚辞慢慢从沈姝怀中起身。 手腕的血已经止住, 宴奚辞看了看她们身上染上的大片血迹。 滚烫鲜红的血液由血管里流出之后便会逐渐黯淡, 血腥味浓重,连沈姝身上都沾了些。 她们是一个味道的, 像是墙根下两根一齐生长出来的藤蔓, 彼此纠缠着, 向着墙外的世界,向着光。 她同沈姝低低道谢, 声音暗哑, 依旧倦怠。 沈姝笑起来,她抬起脸,手指随意便扯住宴奚辞的衣角,关切道:“不再休息会儿么?你劳累一夜了。” 宴奚辞盯住沈姝攥着她衣角的细白手指, 一息后又别开眼, “不用, 习惯了。” 她习惯了没有沈姝的日子, 突然真切的拥住她, 只觉得自己像块碎冰, 只是一个拥抱便化成了水。 一滩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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