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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揶揄和教训，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发现，跟宋嘉鱼生气，就像是对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发脾气——你气得跳脚，溪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潺潺流淌，甚至都未必能理解你为何动怒。 挫败感。 深深的挫败感。 霍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行吧……宋大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弘扬音乐艺术，是我等俗人不能理解的崇高境界。”她拿起菜单，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让她心累的话题，“点东西喝吧，然后说正事。希望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能像那位老先生的琴声一样，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宋嘉鱼看着她明显不想再计较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她接过菜单，轻声应道：“好。” 她低头看着菜单，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迟到，或许不对。 但能看到霍染这副想发火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自己消化憋闷的有趣模样…… 宋嘉鱼觉得，偶尔被打乱一下计划，似乎……也不错。 第10章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染点了一杯冰美式，试图用咖啡因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宋嘉鱼则要了一杯温热的伯爵红茶，动作优雅地往里面加了一小块方糖。 “说吧，”霍染决定掌握主动权，直奔主题，“关于我们第一次‘公开亮相’，你有什么具体想法？私人音乐会那个提议，我考虑过了，可以操作，但需要找个合适的由头。” 宋嘉鱼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红茶，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下周三，我的老师，柯蒂斯的史密斯教授，他带的学生乐团在市音乐厅有一场交流演出。他会出席，我可以拿到内部邀请函。”她抬起眼，“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场合，媒体不多，但圈内懂行的人不少，格调足够。” 霍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借恩师学生的演出做铺垫，既不显得刻意，又能彰显宋嘉鱼并未完全脱离音乐圈核心层，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霍染认可了这个方案，“那我们就是以……欣赏演出的名义同行？” “嗯。”宋嘉鱼点头，“演出结束后，我们可以去后台问候史密斯教授。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在他面前，我们的‘关系’需要更……自然一些。” “自然？”霍染玩味地重复这个词，红唇勾起，“多自然？是挽着手臂，还是……”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需要当着老师的面，接个吻证明感情深厚？” 宋嘉鱼搅动红茶的手顿住了。她抬眸看向霍染，对方眼中闪烁着明晃晃的戏谑和试探。她的耳根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镇定。 “霍小姐，”她放下小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我们的合约里，不包括肢体接触的亲密戏份。挽手臂已经是极限。” 霍染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如同进入防御状态的小动物般的姿态，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她轻笑一声，靠回椅背：“开个玩笑而已，宋老师别紧张。挽手臂就挽手臂吧，我会努力演出‘沉浸在美好音乐中并与有荣焉’的幸福表情。” 宋嘉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霍染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光是看演出、问候老师，话题度可能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更……引人注目的‘焦点时刻’。” 宋嘉鱼放下茶杯，目光带着询问。 霍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演出结束后，有没有可能……你上台，和乐团即兴合作一曲？” 宋嘉鱼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刚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抗拒，甚至有一丝……被触及伤疤的痛楚。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触碰钢琴了。尤其是，在曾经熟悉她、期待她的人面前。 “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很久没公开演奏了。而且，没有提前排练，即兴合作风险很大。” “要的就是这种‘意外之喜’的效果。”霍染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防御，“宋嘉鱼，你想重新开始，想借助我的光环，就不能一直躲在壳里。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信号，告诉所有人，那个天才钢琴家宋嘉鱼，回来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她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宋嘉鱼的心上。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宋嘉鱼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霍染能看到她胸口轻微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许久，宋嘉鱼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曲目呢？”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霍染笑了，她知道，宋嘉鱼答应了。 “选你最拿手的，最能展现你技巧和情感的。”霍染看着她，“比如……你当年获得柴赛金奖的那首，《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选段？” 那是她曾经的荣耀巅峰，也是……她陨落前，最后一次大型公开演奏的曲目。 宋嘉鱼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霍染，仿佛想从她带笑的眼中看出她提出这个建议的真实意图——是单纯的为了效果，还是……有意撕开她的伤疤？ 霍染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鼓励，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强势。 “好。”宋嘉鱼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却重若千钧。 协议达成。 霍染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周身气息却变得有些不同的宋嘉鱼，心里清楚，这一步，对宋嘉鱼而言，无异于一场豪赌，一次涅槃。 而她，既是将宋嘉鱼推上这场赌局的推手，也即将成为她最近距离的观众。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市音乐厅内，灯光幽暗，唯有舞台被柔和的追光照亮。史密斯教授带来的年轻乐团正在演奏一首德沃夏克的交响曲，旋律悠扬，技巧娴熟，赢得了台下观众阵阵含蓄而礼貌的掌声。 霍染和宋嘉鱼坐在观众席前排不甚起眼的位置。霍染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典雅高贵，她微微侧头，就能看到身旁宋嘉鱼的侧影。 宋嘉鱼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珍珠白色缎面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愈发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清绝。她坐姿端正，目光落在舞台上，看似专注，但霍染能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演出接近尾声，按照流程，将是乐团首席代表致谢，然后演出正式结束。 就在这时，坐在霍染另一侧的一位满头银发、气质儒雅的老者——史密斯教授，忽然对着准备起身的乐团首席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拿起旁边的话筒，站起身，面向观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他纯正的美式英语透过音响传遍音乐厅，“今晚聆听这些年轻灵魂用音乐对话，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倍感欣慰。而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今晚的观众席中，有一位我许久未见、却一直引以为傲的学生。” 话音未落，一束追光灯毫无预兆地打了下来，精准地笼罩了霍染和宋嘉鱼所在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宋嘉鱼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霍染则迅速进入了状态，她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容，目光落在身旁的宋嘉鱼身上，仿佛与有荣焉。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是宋嘉鱼！” “天哪，她真的来了……” “她旁边是霍染？她们怎么会在一起？” 史密斯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宋，我的小星星（My little star），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一些风雨。但真正的音乐家，她的生命注定与音符同在。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舞台才是你的归宿。” 他看向宋嘉鱼，眼神充满鼓励：“孩子们刚才的表现你也听到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上来和你的学弟学妹们，即兴玩一段？就当是……送给老师我的一份久别重逢的礼物？”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钉在宋嘉鱼身上。邀请即兴演奏，这在古典音乐圈是极高的荣誉和信任，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对于一位久未公开露面的演奏家而言。 霍染在桌下，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宋嘉鱼的手臂，动作细微，只有她们两人能感知到。这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也是提醒——戏台已经搭好，该你登场了。 宋嘉鱼在追光灯下，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紧绷和细微的忐忑仿佛在起身的刹那被尽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却无比强大的气场。珍珠白的缎面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她像一株终于挣脱冰层束缚的雪莲，迎向了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身边的霍染和台上的恩师，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向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她走过观众席的通道，走向舞台。追光灯始终跟随着她，将她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 没有怯场，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走向属于自己王座的笃定。 当她终于走上舞台，站在那架斯坦威钢琴前时，整个音乐厅鸦雀无声。乐团的年轻乐手们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怀疑。 宋嘉鱼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瀚海。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白琴键，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相互致意。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指挥席微微颔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没有乐谱。 没有排练。 她只是报出了那个曾经代表她无上荣耀，也承载着她最深痛楚的名字。 指挥显然接到了史密斯教授的示意，立刻心领神会，举起指挥棒，看向乐团的乐手们。年轻的乐手们虽然震惊，但专业素养让他们迅速进入了状态。 宋嘉鱼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背脊挺直，肩颈线条优美而有力。 当指挥棒落下，乐团奏出那深沉、充满宿命感的引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宋嘉鱼的双手，落下了。 “铿——！” 一连串沉重、恢弘、带着金属质感的和弦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音乐厅上空！那不是简单的音符堆砌，那是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压抑了太久的力量与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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