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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沉草将那装了毒液的瓷瓶挂在腰间, 起身道:“也该走了,去找个地方, 容我细细查验瓶中毒物。” 奉云哀轻叩木案,不知这木头里边,究竟还藏了多少毒。少顷,她抖出一方布巾,将杯碗齐齐裹好,抱了个满怀。 而桑沉草哼着调,大抵是找着谜底了,看起来很是愉悦,出门前回头冲奉云哀笑,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问岚心会如何谢我。” 如今尚不知问岚心人在何处,奉云哀摇头:“那还得见到她才知。” 桑沉草眉梢一挑,“无妨,总该有她现身的时候。” 外面忽地一阵吵闹,似乎有人靠近。 奉云哀忙不叠回头,只见议事厅整洁如初,好在未留下任何有人闯入的痕迹。 桑沉草轻呵,冷不丁一推奉云哀的肩,随之腾身而起,勾手令奉云哀跟着她倒挂在悬梁之下。 远处的人已在逼近,奉云哀不得已照做,省得被人一眼瞧见。 “怎盟中也昏迷了一大片?”有人道。 “在听雁峰上,我与郭子便是这般,后颈和额上忽然受到一创,随后便昏过去了。” “非也,我未受创,大抵是吸入了什么迷烟。” “盟内这般大,而听雁峰上亦是大风不停,什么迷烟能扩散得这般全面?” “那必也不是酒水饭菜,何等迷药能熬到三更半夜才生效?且不说,你我本就不在一个时段用饭。” “难道是虫兽?问岚心最擅驭虫!” “那你们身上可找得着虫兽咬痕?” 人群默了一瞬,似乎谁也找不到所谓咬痕。 又有人道:“如若是问岚心,自然做得到悄无声息。” 忽地有人出声打断。 “闯入者自有闯入的由头,听雁峰上可有器物缺失?” 无人应声。 “再看看,盟中可有失窃。”这女子的嗓音略显厚重,显得气势十足。 奉云哀看向怀中,暗暗朝桑沉草睨去一眼。 桑沉草会意,朝高处一扇敞着的琉璃窗指去,不声不响地离开此阁。 走前,奉云哀见着了那领头之人,那女人额上点了朱砂,眉眼飞扬,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看着是杀伐果断之人。 如若她没有猜错,这一定就是周妫。 在奉容口中,周妫便是如此沉稳的脾性,长了张艳丽卓绝的脸,昔日也是江湖榜上有名的美人。 奉云哀只看一眼便揽紧布兜越出琉璃窗,省得怀中器物一个磕碰,便撞出声响。 所幸没人留意房梁,众人只齐齐在下方找寻。 桑沉草坐在飞檐上,朝远处一眺,故意问:“秀秀舍得将这些杯碗,放回那见不着天日的旧屋子里?” “自然。”奉云哀可不想打草惊蛇,如今周妫已有所觉察,万不能火上添油。 走过一次,桑沉草已是熟能生巧,轻易就找到了那堆藏旧物的偏院。 奉云哀掀开木箱,就着记在心底的次序,将杯碗一一纳入箱中。 桑沉草环臂在门外等着,唇角一扬:“秀秀,已经够稳妥了。” 奉云哀看了最后一眼,终于合上木箱,转身道:“那便走吧。” 重回到城墙上,找到那藏尸的铜箱,奉云哀将奉容背起,足尖轻一点地,轻功快如扶风。 盟中不少人已被唤醒,幸而两人已经离远。 到了街巷之中,两人不得不又藏藏躲躲,好在此时已是夜深,巡城的人只余下寥寥几个,还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看着好像会随时歪倒在地。 奉云哀紧跟在桑沉草身后,皱眉问:“你说的棺材铺子在哪里?” “莫急。”桑沉草轻嘘一声,“很近了。” 在一处更为弯绕狭窄的巷子里,远远能看见堆积成山的棺椁,大多棺椁都已积灰,其上痕迹斑斑,明显搁置了许久。 一些白灯笼高高悬起,在风中微微摇曳,诡谲瘆人。 奉云哀的心漏跳一拍,好似此行是在给奉容送葬,其实她打心底不信奉容已死,在迈入此地时,步子稍显迟滞。 棺材铺子的门是紧锁着的,门上贴着层层叠叠的红白纸,也不知是积存了多少年。 奉云哀提心吊胆,身在云城之中,哪敢轻信旁人,不曾想,这惯来不走寻常路的妖女,竟停在门前,一副要知礼叩门的模样。 桑沉草的手刚叩下去,奉云哀寒毛直竖,她屏息不动,惶惶留意周遭动静。 笃笃五声,间断不一。 桑沉草忽地贴近门扉,压着声道:“髑髅夜半入梦来,合掌作揖乞借宿,面皮一摘,是人非鬼,也不知主人可否行个方便?” 奉云哀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古怪离奇,像是什么暗语。 门内有小孩儿咿咿呀呀道:“怎的还有旁人影子?” 桑沉草看向奉云哀,悠悠道:“孤影成双,亦是我。” 门嘎吱打开,院中竟空无一人,哪有什么小孩儿。 里边同样堆满或大或小的棺材,黑沉沉一大片,阴森骇人。 奉云哀方踏入门槛,门便嘭地合拢,看似是有鬼暗中关门,其实是一道真气掠过她身侧。 桑沉草径自迈入主屋,往蒲团上一跪,姿态像是要叩拜神佛,其实不然,她弯腰便掀开面前的黄布帘,乐呵道:“别来无恙。” 里边竟藏着个正盘腿织衣的老妇,老妇容貌寡淡至极,很是无情地睨出去一眼。 桑沉草道:“慕姨,我又来借棺材藏身了。” 孟有慕不应声,目光从桑沉草耳畔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奉云哀身上。她织衣的手没有停,手巧而谙练,织出的纹理不见歪斜。 “这是我在外结识的……”桑沉草停顿,意味深长道:“朋友。” “朋友。”孟有慕平静复述,喃喃:“你竟还会有朋友。” 奉云哀听到朋友二字,心略微一颤,有些难以置信,只当桑沉草是在胡诌。 是朋友? 单是朋友? 她委实不明白,她心颤的那一下,究竟是为的哪个。 “怎的,我又不吃人。”桑沉草哂笑。 “叫什么名?”孟有慕问。 奉云哀看向桑沉草,生怕此女语出惊人。 “秀秀。”桑沉草语气幽慢,脉脉含情。 孟有慕冷哼一声道:“不透露名字,是怕我勘破她的命数?你真是机灵,看来此女非同一般,你此番来云城,与她有关?” “不。”桑沉草微微直起身,手依旧捏在黄布帘上,“我来是因为问岚心。” “那问岚心定是因为奉容。”孟有慕果断开口。 “但我找不着问岚心。”桑沉草直言。 “我也许久不见她,我猜她多半是死了。”孟有慕心冷嘴也冷。 奉云哀只觉得这二人能相处不无道理,行事说话都一样古怪。 “哦?”桑沉草也不怒,兴味盎然道:“那你猜是谁杀的她?” “自刎。”孟有慕语气平淡,“是殉情。” 奉云哀听得双眼直瞪,殉、殉情? 她对奉容的过去一无所知,这住在云城里开棺材铺子的老妇,却好似什么都清楚。 桑沉草哧一声,“那我就更加看不起问岚心了。” 奉云哀垂眸,白纱下神色迷惘,她不太能分辨旁人说的是不是玩笑话,讷讷道:“可我从未听说,她们之间还有……爱意,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单相思。”孟有慕不咸不淡道。 这倒是和桑沉草说的一样,问岚心似乎有心,但奉容无意。 “我不信问岚心有这么窝囊,奉容死因不明,她岂能说死就死。”桑沉草嘲弄。 奉云哀慢腾腾将背上的尸放下,坐在另一边的蒲团上,去打量那盘腿坐在桌子下的老妇。 孟有慕冷淡的双眼忽地一眯,望向她问:“你身后是谁?” 月光下,奉容躺在地上,惨白一张脸微微侧向桌案。 这处变不惊的老妇终于露出惶恐之色,眼眸倏然转向奉云哀,继而又看向桑沉草,哑声问:“你再答,这女子是谁?” 桑沉草卖起关子道:“传言奉容在听雁峰上,有个亲授亲传的丫头。” “我倒是听说一件事。”孟有慕瞳仁紧缩,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周妫成立新盟前,曾派人前往聆月沙河,寻觅问岚心的踪迹,而就在那几日,聆月沙河的杳杳客栈发生了命案。” “不错,消息果真灵通。”桑沉草抬眉。 孟有慕接着道:“死的是鬼面刀虎逞,起先疑为问岚心所为,只是计谋被两名女子搅乱了,虎逞并非死在问岚心手下。不过还是可惜,周妫所派之人在黄沙崖下找到凭证,问岚心依旧没能洗脱罪名,她之祸心昭然若揭。” “你信了?”桑沉草冷笑。 孟有慕摇头,慢慢道:“我是想说,那两名女子化名……香菜与蕺儿根,莫非就是你们二人?” “不错,蕺儿根是我行走江湖新取的名字。”桑沉草竟也不藏。 奉云哀默了少倾,极度不愿,却还是徐徐开口:“香菜,我。”
第51章 孟有慕被逗乐了, 她那冷肃到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裂纹,忽地爽朗大笑。 但只是一瞬, 她便笑停了,她冷下脸将木针与线往旁一丢,从桌下慢腾腾爬出, 借着月光打量奉云哀身后之人。 奉云哀挡在奉容身前不敢动弹, 亦不敢妄自揣测奉容与此人的关系。 孟有慕一动不动地注视了良久,长叹一声道:“奉容啊, 你竟也有今日。” “你与我师尊相识?”奉云哀僵着身问出声。 孟有慕神色复杂,眼里噙着的情绪正好比水上涟漪,那水黾一动, 圈圈不同。 说眷恋不够眷恋,倒是比怀念多一分,其中又夹杂了少许怅然与敌意,眸色光怪陆离。 桑沉草坐到桌上, 随意拿起桌上的供品啃上一口, 完全不敬那立在后方的祖师神像。她嘴里含着半块米糕,乐呵道:“秀秀莫慌, 她与奉容不熟,只是和问岚心熟。” 奉云哀想不明白,既然是与问岚心熟, 那这人为何会对奉容怀揣敌意。 孟有慕慢腾腾挪上前, 近乎要凑到奉云哀脸上。 奉云哀不敢动, 眼看着孟有慕的手要碰到她发梢, 她冷不丁歪身避开,岂料孟有慕要碰的不是她, 而是奉容。 孟有慕轻拨奉容的发梢,渐渐的,最后一点敌意也从她眼底消散,她眼中只余下无尽的无奈。 “你……”奉云哀心惊胆战。 孟有慕收回手道:“我和问岚心有仇。” 奉云哀一怔,本以为两人间有着颇深的情谊,不曾想竟是冤家怨敌。 说着,孟有慕猛地拉下袖口,连带着里衣也被扯落,露出半边肩。 这举动太过突然,奉云哀本想回避,但她冷不丁看到,此人肩上有一道蜈蚣状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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