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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源,口气倒是挺大的。”桑沉草冷笑一声,看向此人身后道:“如今这里话事的人是谁?” 这侠士朝议事厅望去,应道:“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已行至疆外,如今云城由秋水斋的岁门主话事。” 奉云哀淡声:“我要上听雁峰,还请行个方便。” 跟随前来的众人才看到她背上还有一人,只稍一打量,便能看到奉容半张还未被枝条掩盖的脸。 “奉、奉盟主……”众人大惊。 所有人都以为,在大火肆虐、墙倒屋塌之时,奉容的尸也一并被烧毁在其中了。 “去把岁门主喊来!”一人大喊。 其中一个小姑娘慌忙踏起轻功,趔趄着朝议事厅奔去。 余下之人讷讷道:“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先前那什么香菜、折耳根的,一听便是化名,哪能当真。 桑沉草倒是坦诚,未将手中寂胆藏起,而就这么任之贴在身侧,哂道:“姓桑。” 问话的人还记得此女在问剑台上的一番言辞,吞吞吐吐道:“也不知问岚心如今……” “她死了。”桑沉草甚至未亲眼确认,便已将问岚心打入死牢。 奉云哀微愣,随之心想,不论问岚心是死是活,桑沉草也算替其省了一桩事。 众人又吃了一惊,但看桑沉草不像说笑,便也半信半疑,料不到问岚心竟也死了。 死了,何时死的? 但既然人已过世,又何必再去穷究过去。 “那这位姑娘又当如何称呼?” 奉云哀眼波微斜,隐约能瞧见背上伏着的尸,淡淡道:“我与奉容同姓。” “你会孤心心诀?”有人斗胆发问,未能看出此女罹患眼疾。 “是师尊亲自传授予我。* ”奉云哀眸光微敛,面上无悲无喜,看似冷若冰霜。 称呼一出,已道尽两人关系。 听雁峰上的沉沉雾霭,经劲风一卷,隐隐露出真容。 奉容当真收过徒,就养在听雁峰上,养得那么好,百般像奉容,又百般不像奉容。 看似出世,实则入世,并非真如奉容那般拒人千里,只是纯粹得好似脱屣世事,不谙人情。 谁也不知奉容为何要那么做,长达十数年,巅顶除师徒二人外,竟再无人问津,或许只因奉容不亲近常人,所以愿爱徒也如她一般。 少顷,岁见雪仓皇赶来,她颈侧有烧伤痕迹,结起的痂蔓延至衣襟下,看似也烧得惨重。 她满脸病容,在看见奉云哀时眸光发愣,难以置信地顿在原地。 大火卷上奉云哀时,她也看得一清二楚,岂料此女竟好似……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一时间,岁见雪误将当日大火当作大梦一场,只是身上发痛,将她点醒。 “岁门主。”桑沉草道。 岁见雪记得问岚心医毒了得,知晓这女子师从问岚心,便当她有回天神力,所以才能将另一位齐齐整整地救回来。 她眼下无心求医,在一眼看到奉云哀背上之人时,眼纱陡然被泪花洇湿。 奉云哀平静道:“我想将师尊葬在听雁峰上。” “我亦是这么想的。”岁见雪噙泪颔首,颤声道:“那日我也一同入水,不料水道诸多,一时间便与你们走岔,所幸还是被卷出了河面,我原想回头寻你们二人,只是那旋涡不知所踪。” “那水道内另有天地,我们被困在其中。”桑沉草坦言。 岁见雪露笑,抹泪道:“我等了数日未等到你们,以为你们找到了生路,只是人已远走。我索性备了棺椁,想在听雁峰上为奉容立一个衣冠冢,没想到衣冠冢未立,你们就回来了。” 她扭头对身边丫头耳语几句,转而道:“如今各大宗门已在疆外寒蝉岭碰面,只是那归源宗在雪顶峰上,山高而陡,登峰不易。归源宗的宗主尚未露面,只知其功夫了得,一柄悲风扇在手,催得各路人近不了一步。” “悲风扇?”桑沉草不屑淡嗤,“不曾听说。” “林杳杳西行时被擒捉,她宁愿自焚,也不肯袒露所有,以保全性命。”岁见雪摇头,“死前她亲口道,归源宗宗主的悲风扇无人能敌,能催得人命火复燃,也能在一息间令命火熄灭,生杀予夺,尽在一念。” 奉云哀心道,林杳杳多半是魔怔了,这般厉害,岂不成了活阎王? 她眼中无甚波澜,心如止水道:“待师尊下葬,我去雪顶峰会会那悲风扇。” 岁见雪当即抬手,掌中是一柄剑。 剑鞘银光耀耀,素而雅淡,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是冰锥一根,死死钉在奉云哀眼中。 “你师尊的孤心。”岁见雪道。
第73章 孤心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便好似百川赴海那般,密匝匝地织了过去。 剑是奉容的剑,此剑因孤心剑法而闻名天下, 既然心法还未绝迹,剑也万不该殒灭于此地。 奉云哀怔怔看着,她模糊不清的目光好似雾霾, 在这顷刻间被风雨洗涤。 凭借近二十载的记忆, 她轻易就能在眼中描摹清孤心的轮廓,就连剑上的细微纹路, 也无一落下。 当时从听雁峰离开,她只堪堪带上寂胆,而因生怕旁人起疑, 万不敢将孤心也一并带上。 此番重回云城,她虽得见奉容,却也对孤心耿耿于怀,她不想此剑落入旁人之手, 可惜自始至终, 也探不明孤心的踪迹。 好在,剑是在岁见雪手中。 岁见雪淡笑道:“奉容既然将孤心心诀传予你, 此剑也合该是你的,我想奉容在泉下,也当是这么想。” 良久, 奉云哀才伸手将孤心接到手中, 就这一瞬, 她似得以与奉容阴阳相会。 她的心是潮涨的海, 胸口已成岸沿,海水每一次拍岸, 都好似能和坤舆共鸣。 大地承载万物遂称舆,奉容将她托举,无疑就是她的坤舆。 就这刹那间,奉云哀无声落泪,手已将剑擒得不能更紧,唇一动,淡淡道:“多谢。” “何必言谢。”岁见雪摇头,“它合该是你的。” 不远处,先前奉命离开的那个小丫头,竟以一己之力,将一副棺椁扛了过来。 丫头气喘吁吁地将棺椁放在地上,随即震出一掌,轻易将棺盖推开,拱手道:“门主,灵棺已至。” 岁见雪低头抚摸棺椁边沿,回头对奉云哀道:“这是我特地寻来的安灵木,听闻此木能安抚亡者魂灵,助其往生。” “多谢岁门主。”奉云哀用目光轻抚棺椁。 “还请将奉盟主送入棺中,我等一道护送她重登听雁峰。”岁见雪道。 奉云哀举止轻缓地将奉容放下,只可惜她双眸含雾,如今连奉容的最后一面也看不清晰。 桑沉草垂眸看了片刻,在奉云哀耳畔道:“她还像初时一般。” 奉云哀蓦地合了一下眼,亲手将棺盖关拢,转而对岁见雪道:“那便有劳前辈。” 岁见雪朝身侧丫头使了眼色,随之看向周遭众人,诚邀道:“诸位如若有心,也可一同送奉盟主上山。” 众人纷纷应和。 何人自诞世起便是尽善尽美?或许明月门至今仍为江湖不齿,但当今中原武林的安宁,必无奉容而不成。 “秀秀,你可开心?”桑沉草低低在奉云哀耳畔问。 奉云哀一顿,良久才微微颔首。 一行人齐步将棺材送上听雁峰,就在崖边一处,奉云哀蓦然停步。 昔时奉容常在此地静坐不动,神色冷漠疏远地纵览云城,一坐便是一整日。 那时奉容的双目好似被云城填得不余零星空缺,可幼年的奉云哀隐约觉得,那双眼里明显缺了一物。 奉云哀当时不懂,如今站在崖边远眺良久,忽如拨云见日般,抬臂指向云城之外,淡淡道:“那是去黄沙崖的路。” 她说得极轻,只身边的桑沉草能够听到。 桑沉草颔首道:“过皓思城,穿朱雨镇,就是聆月沙河,继续前行,便能见黄沙崖。” 奉云哀转头对岁见雪道:“便将师尊埋在崖边,她在泉下一定欢喜。” “那便如她所愿。”岁见雪道。 铁锹入土,黄泥掀天,往下掘开半寸,似就能近地曹半步。 半步之遥,其实咫尺天涯。 棺材落入其中,缓缓被泥填得半点不露,最后每人掬上一抔黄土盖上泥坑,也算送了奉容一行。 奉云哀不作声地烧了些纸钱,垂头道:“师尊喜静,平日不愿有人打搅。” 岁见雪颔首道:“这听雁峰寻常时候还是封上为好,但如若那人要来,自然也由她。” 旁人不懂,但奉云哀与桑沉草二人一听便明了,“那人”分明指的是问岚心。 想来奉容也曾在岁见雪面前提过问岚心几句,不知提及什么,但总该没有半分嫌厌。 桑沉草摇头,悠悠道:“她不会来。” “为何?”岁见雪有些意外。 桑沉草还是那番话:“她死了。” 岁见雪愣住。 桑沉草淡哧一声,语气如斯平静,“所以她不会来。” 奉云哀便也觉得,问岚心许是真的死了,如今世上,无人能比桑沉草更了解问岚心。 岁见雪默了少顷,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出去道:“你们到寒蝉岭后,朝天燃鸣此物,各宗门之人便会赴你们前来。” “多谢。”奉云哀伸手接过。 从云城到寒蝉岭,与到聆月沙河并无交汇,看似都需向西,实则一偏西北,一偏西南。 迢遰远路,好在是两人两马,连影子都是成对。 容貌早就暴露,其实无须遮掩,但桑沉草还是硬给奉云哀戴了帷帽,捋好了垂纱道:“这半身新皮可经不起折腾,被日晒个半天,得烫得火辣。” 奉云哀心道艳阳再烫,如何比得上眼前这只手。 “怎的还不乐意了?”桑沉草也戴帷帽,垂纱却掀到帽檐上,露出一张肤色虽深,却稠艳惑人的脸。 “你倒是不觉得自己烫。”奉云哀淡声。 “烫么,如何烫。”桑沉草还在马上,半个身已歪出去,手作势要往奉云哀的帷帽下探。 奉云哀忙不叠仰身避开,但攥在缰绳上的手,还是被捏了个正着。 桑沉草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坐正身道:“你倒是凉飕飕的,你我当真登对。” 奉云哀默不作声,也未运转内息将腕上余温驱散,就那么任之逗留。 即便快马加鞭,到寒蝉岭也需四日之久,得涉足花香草盛的无人之境,又要迈过浅溪,才依稀能眺见雪岭一角。 那山尖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攀,而更远处的雪顶峰更是高耸入云,巅顶已与云霄融为一体。 到寒蝉岭下,两人不得不弃马前行,足尖一踏便凌风而上。 周遭原是绿草如茵,越是往上,草木越是萧疏,绿意渐渐被雪色覆盖,朔风冽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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