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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刚刚睡醒,声音带着沙哑疲惫,在周传钰听来陌生又熟悉。 她应一声。 她靠近,冰凉的手碰上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马上被她扶住了,制止了她的躲闪。额头上的指尖换成了温热的手掌,而后又是淅淅索索的声音,什么东西抵在了周传钰额头上,温度微微低一点,一触即分,而后,后脑勺上的手也撤走,“啪嗒——”身后床头亮起一盏小夜灯。 微弱的灯光照不亮整个房间,但至少能将站在床边的穆槐青照得一清二楚。 她站得正经,就像她一直站在这里从来没有刚才那些举动一样。 “烧退了,廖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别的事情我都会安排好。” “那两个人……” “把他们本家亲戚叫去了,人已经放进冰棺了,后事她家亲戚们负责,已经说好了,我妈也会去帮着看顾。” “那冯霁呢?”她回想起冯霁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心就像被什么攥住了。 “暂时住在亲戚家。” “我不是说她在哪!”她语气有些急,见穆槐青一愣,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攥着被子的手,“抱歉,我只是担心……” 站着的人叹一口气,坐到床边,“你不要自责,这本来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欲开口,却又垂下头。 “啪嗒——”房间又陷入黑暗。 这次,她渐渐能适应黑暗,能隐约看见床边穆槐青的轮廓——她也许正看着她,也许没有。 周传钰缓缓开口,“我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不是休假出来旅游,而是辞职吗?” 穆槐青思考一会,“好像没有。” 短暂的停顿让她马上明白,“但是你知道,你猜到了。” 她整理一下思绪,接着说,“是因为我那次喝醉酒说的那些话吧。” “你也知道我害死了一个孩子。”她语气里满是自嘲,“我怎么总是这么没用呢?” “不是的,你没有……” 黑着灯,周传钰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清她话语中的焦急和闪动的轮廓,好像急于辩解什么。 好在看不清。 她得以自顾自说下去。 “当时,经过科室几个医生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她的手术成功率很高……她的年纪、身体状况,一切都很合适,我以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语句一直中断,但她必须说下去,再不说,她会疯。 “听了我的话,那一家人喜气洋洋,立刻选择手术。那么有分量的信任,我却没有托住……” 穆槐青轻声问,“失败了?” “不。”她摇一摇头,“手术很成功。”
第31章 葬礼 她停顿了,极力压抑着。忽而,一个带着寒气的身躯凑了过来,凑近她,“我有点冷。” 她便掀开被子,拍拍自己身边,穆槐青便上来了,虽然穿着厚款睡衣,但周传钰能感觉到,她手脚冻得冰凉。 “之后呢?” 被这么一打岔,周传钰多少缓了缓,闭闭眼继续说,“她刚出院,就遇上了一场流行病,腮腺炎——俗称泡耳风。她感染了,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原本向好的情况急转直下,我再见她时,她已经……那时候,离她的生日不到一周。” “所以她的死是因为感染了流行病啊,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是我,是我在她手术前告诉她,只要勇敢的做完手术,今年生日就终于能回家过了。可是手术后,经过评估,她的住院时间应该延长,延长到了她的生日之后,可是她已经期待了很久,所以各项指标刚刚稳定,她就出院了。” “这难道不是我的错吗,如果我没有这么说,她就不会急着出院,又或者,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坚决不同意出院,又或者我早一点察觉到流行病发生,她也不至于……明明有那么多个机会,我都错过了,难道不是我的错么?” “我不是医生不了解,你可以告诉我吗,按照经验估测恢复时长,这有没有错?” “……没有” “那术后如果患者情况稳定,坚持要出院,这属不属于医生的问题?” “……不算,但是——” “流行病病例大量出现前谁能预言它会大规模爆发?” “可是——”她忽然顿住,因为她吻了她。 很轻很轻,一触即分。 “你什么意思?”愣怔过后,她心头泛起一丝不知名的异动,姑且算作怒意吧。 “让你不要再伤害自己的意思。”她不管周传钰僵住,脸贴着她的脸,轻轻地、以最短的传播路径告诉她,“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也不是毫无作用的。没有你的那些话也许她会因为勇气不足而错失一个康复的机会,希望之后又绝望比起一直无望,我认为后者更恐怖。” 任何事情之间都不是零和博弈的关系,周传钰明白,但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怎么看得透。 见周传钰不语,穆槐青直接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勾勾唇继续说,“你给我讲了故事,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传钰嗯了一声,怏怏的。 穆槐青重新靠着床头坐好,反手把灯打开,就着微弱的暖光,端详周传钰。 察觉到她的视线,周传钰不解,“怎么了?” “看看你比起六年前变了多少。” 周传钰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六年前,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样貌,但是没有一张脸能和面前这个人重合。 可穆槐青脸上的神情不像作假。 “抱歉——”我想不起来。 “不用和我道歉,我记得你就好,一直记得你。” 六年前?周传钰算了算,那时候正是她正在读研,如果一定要说可能在哪见过,那大概就是离这里三十多公里的顺金市医院。那时候,导师隔三差五就会带着她和于竹于兰等几个同门过去学习。 难道就是那时的事?可周传钰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熟悉过任何叫这个名字的人,再者,算起来,穆槐青当时已经成年,怎么说也不可能是会跑到儿科来的患者啊。 看着周传钰百思不得其解,穆槐青轻轻一笑,不甚在意的样子,低头,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深吸一口气,整理心情后开口,“那时候匡星年纪还很小,她出生时身体就弱,一直到现在都总是三灾六病的,那时候她才六七岁。” “所以是你带她去看病的时候遇见了我?”听到这里,周传钰明白了七八分。 穆槐青点点头,“当时她病得很重,医生已经给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了,才那么小一个孩子,整天身上插满了管子,躺病床上跑不了跳不了。” “我看着心疼,就出去透透气,然后就遇见了你。” “我?”周传钰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知怎么,她心里有点紧张,紧张自己在她眼里的第一印象究竟是怎样的,“然后呢?” “你好像怕我想不开,我在医院外边的湖边坐着,你就跟了过来,看着我,生怕我往前走。” “你怎么确定我是跟着你?说不定我也想去湖边走走呢?” “我往后退几步你就东张西望,我往前一步你就紧张起来。你说,不是怕我往下跳是什么?” 听起来确实像那个年纪的她会干出来的事情,毕竟医院这种地方,健康的人没多少,再坚强的人遇上疾病和死亡也很难坚强。 “后来呢?”周传钰好奇。 “后来啊,”穆槐青卖了个关子,“然后我就回去了。” 但看她脸上的神情,显然事情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快告诉我啊!”不知为什么她故意不说,话听到一半,周传钰心痒痒得不行,逼着她说。 “下次再告诉你。”穆槐青把人往被子里一捂,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天还没亮,好困啊,再睡会。” “不许睡,起来说完啊。”周传钰太好奇了,凑过去拽拽她蒙住头的被子,拽不动,还听见闷闷的笑声,明显是里面的人在故意玩闹。她便笑着说,“我可不信你话说一半能睡得着,我不同意啊。”说着猛地加了一把劲——谁知这时,被子突然从里面揭下,她一个重心不稳,上半身扑到被中人身上。 显然,穆槐青被吓到了,整个人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看着扑到她身上的周传钰。 “你……” “咳咳……你不想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听。睡了。” 周传钰忙撑起身,盖上被子就闭眼,想了想还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 眼睛是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就是睡不着,一直想起来刚刚那一幕,复盘着复盘着,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是她撞过去的,怎么自己连句对不起都忘了说,反而还心里慌乱得失了分寸。 睡在身旁的人也呼吸绵长,听起来是睡着了。 她不知道,此时旁边本该睡着的人,实际上手搭在自己心口上,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手无意间留在上面的触感。 而所谓绵长的呼吸,只是她因激动而显得沉重的表露。 中年人的葬礼最为冷清。 周传钰和穆槐青赶到冯家楼下时,正听见冯霁堂亲一家中的谁在哭丧着脸抱怨自家穷,没钱大办。而冯霁一个人站得远远地,盯着冰棺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谁都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地懂得一个小孩子的心情。 在诉苦声中,本该停灵三天的两幅冰棺,被送上去往殡葬馆的车,为数不多到场的人,看着车子开远,嘴里说着可怜、造孽之类的话。等再相见,大抵就是以一坛子骨灰的形态了。 “这弄得也太不像样子了,怎么能只停两天灵就往火化场送,太不像话了这家亲戚。” “说是自家也穷地过不下去,贴不了多少。” “谁家就穷得揭不开锅了?一天的租金都舍不得多出,再说,人冯霁家从前可没少贴补这家。” “不是实在穷谁会要贴补呢?” “别家的事儿,哪里是外人几张嘴说得清的,算了算了,还站在这儿呢,积点口德。” “说的是。哎——就是可怜了那小姑娘,剩下她一个。” “就是说呢,可怜孩子……” 车子走远,几人叹着气摇着头走了。 听着这些话,周传钰心里泛起一丝担忧,“那冯霁……” 穆槐青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也皱着眉。 这只是一个开始,只是最开始的葬礼就是这个样子,接下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周传钰和这孩子接触的不多,但能看出她是自尊心极强,性格又有几分强势孤僻。 这样的孩子寄人篱下,又是寄养在这样的家庭,想必日子不会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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