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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平原今天判卷还特别谨慎,该错的不该错的,全都被她一五一十地圈了出来。夏潮看着她鼻梁上那一副又薄又冷的镜片,漠然垂下的眼睫,还有白皙指尖在答题卡上划下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只觉得欲哭无泪。 数学的魅力就是如此。开卷之前,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拳打985脚踢211,但开卷之后,就只剩下颤颤巍巍的一句。 我还能考上大学……吗? 夏潮垂头丧气。入学考试该怎麽办啊。 这样忧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入睡前。没考到约定的分数,她也不好腆着脸再蹭到平原床上去了,整理了错题,又磨蹭着洗漱完,夏潮趿拉着沉重的步子,万分沮丧地重新回到了杂物房。 房间的四件套当然已经彻底换过了。上一次她们荒唐里弄脏的床单,现在已经洗干净收进了衣柜里。 熟悉的栀子花香味进鼻子里,一闭眼仿佛仍然能想起她们是如何在被褥里辗转亲吻,而如今,床上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夏潮从来没有觉得一米二的小床这样空荡过。原来孤枕难眠是这样痛苦,她终于懂了她们冷战那一阵子,平原失眠的心情。 可惜如今说再多也没有。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狠狠滚了几圈,发现无济于事,只能愁眉苦脸地闭上眼睡了。 半夜,却发现有谁地悄悄钻进了她的被窝。 那已经是十二点之后的事儿了。夏潮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却听见身边似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本能想翻身查看,黑暗里身侧的床垫却蓦地向下一沉,有什麽又热又软的东西,带着呼吸声,就这样贴住了她的后背。 鬼啊! 她几乎是被吓醒的,腿都抽筋了一下,猛地拍了一把床头的开关,啪!日光灯大亮。她攥紧被角,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去看看是何方神圣,一低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平原。 她显然也是睡得有点懵了。骤然亮起的日光灯让她眯起了眼睛,在被窝里非常困惑地扬起头,一幅睡眠被打断了的样子:“……?” 夏潮:“……” 不是她偷偷摸摸钻到了自己床上吗!现在这幅无辜的表情算什麽啊! 那种被吓得心肺骤停的感觉犹在,她用力深呼吸平复呼吸:“你怎麽在这里?” 不是睡觉之前还不让她进房间的吗? 她幽怨地看过去。 平原却对她忧愁的眼神置若罔闻,她缩进被窝里,似乎觉得很舒服,懒洋洋地用下巴蹭了蹭被子,动作自然地蹭进了夏潮的怀里。 “我睡不着。”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有点儿困倦的黏糊。 夏潮也有点懵了。 她觉得自己也是没睡醒,脑子一团浆糊般地昏沉着:“……不是说今晚没拿到120就不能一起睡吗……?” “有吗?” 平原却茫然地又仰起了头,往她的方向又靠了点。 “只是说你不能进我房间啊,”她懵懵的,又十分理直气壮地说,“又没说我不能进你房间。” “你不在我都睡不着……”她迷迷瞪瞪地抱怨,“……下次不准考这麽差了。” 真是条理清晰得堪比逻辑强盗的一番话。夏潮有点被气笑了,心却也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暑假就要结束了。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都要分开了。 新学校是全寄宿制的,高三生每周只放半天假。这就意味着,等到开学,或许她们只能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一见了。 等到那时候,她和平原应该怎麽办呢?如果她考到了外地的学校,她和平原又该怎麽办呢? 平原会不会又睡不好,甚至失眠? 又怕自己考不上,又怕自己考太远,也怕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和距离彻底成为真正的障碍。无数的离愁别绪盘旋在夏潮心里,她终于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暑假就要结束了。 原来前途未卜是这般忧愁的心虚。 乌托邦一样美好的夏天过去了,接下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全都是现实的挑战。 月光从杂物房的小窗格落进来,和她第一次住进这件房的时候一样。但如今,住客的心情却已经完全不同。 夏潮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平原的脑袋。世界怎麽会有人明明都是姐姐了,性格还和小猫似的,半夜三更会偷偷摸到你床上撒娇耍赖,伸手摸摸她的头,明明还闭着眼,就已经不自觉地蹭了上来。 真叫人舍不得。夏潮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伸出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平原的鼻尖。 对方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又伸了个懒腰,将脑袋枕到了她的颈窝里。 呼吸扑到耳垂边,酥酥麻麻的,带着热度。夏潮无奈地抱着她,忍不住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看来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有些无奈地把手机放了回去。今晚她怀着心事入眠,原本就睡得很浅,如今又醒了一次,只觉得困意彻底从身体里消失了。 窗外的月光落到床上,和地上,被窗格划分开,像薄薄的一层霜。 平原仍依偎在她的怀里,似乎又睡了过去,夏潮感受到她全然信赖的放松,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旋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夜晚太安静了。心事沉到这样的夜色里,像水里沉入一块冰。 一切都如此清晰透明,连叹息都像冰凉的流星划过天际。 她擡起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已经 做好了要失眠的准备。 平原却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动作的变化,她困倦地睁开了眼睛,擡头茫然地望了她一眼,又望了一眼:“……夏潮?” 她探头出来,鼻尖碰到了夏潮的下巴,有点湿漉漉的:“你不睡吗?” “我有点睡不着,”夏潮便也柔声答,“你睡吧。” “是失眠了吗?” “嗯……或许?” “为了什麽事情?” “没有什麽事情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睡吧。” 平原却没有听话。 “我听到你的叹气声了,”她窝在她怀里低声道,“夏潮。” “你有心事,对不对?” 原来在离心脏距离最近的地方,叹息和心跳一样清晰。夏潮听见她用陈述句的语气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大概是瞒不过了。 她只好放弃了抵抗,想了想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嗯。” “因为考试的事情?” “也不算吧,”夏潮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将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麽,我忽然对未来的自己有点没信心了。” 她道。声音像夜色里的小玻璃球,指尖一碰,就有轻脆的响。 平原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微微地偏了偏头:“具体说说?” “就是……就是……”她嗫嚅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毕竟她们终究是差了九岁。不。现在平原过了生日,她们已经差了十岁了。 暑假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总是在家里相处,所以夏潮从来没有觉得,年龄造成的差距有多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暑假结束了,她要去学校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清清楚楚地让夏潮意识到,她还是一个需要为高考数学的压轴题能不能拿到步骤分,在寄宿制高中一个月能回家几次,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大学生日苦恼的高中生。 平原却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该走的许多路,都已经走过了,该看的风景、还有该见的人,也已经都见过许多。她的能力这样优秀,哪怕是一直被她当小孩儿看的下属,也已经是硕士毕业,开始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夏潮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在勇猛地冲锋,直到此刻她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什麽都没有。 这样一张白纸的贫瘠,说得好听叫做青涩,说得直白,那也不过是一无所有而已。 平原却没有说话。就在夏潮以为她又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却忽然又一动,是平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米二的小床还是太窄了。只是这样轻的一个动作,床都咯吱响了一声,象是一叶小舟,在夜的潮水上舟移波动。 而平原将自己靠在床头,枕头也垫在腰后,长发松松散散地漫在枕头上,被月光照得湿漉漉。 她也象是自夜海中探出头的美人鱼了。 但美人鱼却对她的问题没有答复,只是淡淡地歪了歪头:“你是现在才知道,我们差了这麽多岁吗?” 美人鱼反问。直截了当的话,让夏潮被问得愣了愣。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 她还在想措辞,平原已经打断了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些冷淡的调调,在夜色里,听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我也不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差了多少岁的。”她柔声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幼稚过。相反,遇见你之后,我有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问,“你觉得,一个五十岁的、从出生就开始沉睡的植物人,和一个二十岁、健康成长的人相比,谁才是真正年长的人呢?” “当然是后者。”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夏潮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应该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我是什麽样子的,”她轻声笑了一下,“不会自己做饭,看不起体力劳动,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家里,也没有自己的生活。” 怎麽能这样说自己。床头的小夜灯被拍亮了,在朦胧的灯光与月光之间,夏潮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她。 平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话,却只是摇摇头。 “我当然不是说……喜欢待在家里就是不好的,”她轻声说,“只是我很清楚,过去的我这样生活,只不过是觉得人生没什麽值得高兴的事儿罢了。” 毕竟她有着那样的病和那样的身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像荒野里的流浪汉,被束缚在一个孱弱又苍白的躯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日子空白、乏味又了无生趣,哪怕她试图用无数的工作去填满,最终也只是再一次沦为虚无而已。 直到夏潮出现。 象是裹挟了一万个太阳朝她奔来,她生命的夏天终于到来。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幼稚。”她又一次说,神色认真,“我甚至都不想说什麽,‘年长者也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因为那个‘也’字,太傲慢了,”她轻声嘲笑,“谁不是凡人呢?人生的长度从来也不是看谁虚长了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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