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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翻,是一张张黑白照片。没有人物特写,全是风景。 大多都是斑驳老墙和雨中街道……色调沉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这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个熠熠生辉的张子枫,倒像是一个孤独的漫游者,用镜头记录着世界的寂寥。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这些影像里的情绪,太沉重了。直到我翻到中间某一页,动作猛地顿住。 那一页,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室内拍的,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镜头对准了一扇老旧的木格窗,窗内,有一个伏案工作的剪影,虽然极其模糊。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一个地名缩写。那个日期……是我生日后不久,我们项目最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那个地名缩写,是我当时租住的小区。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情绪翻江倒海。 她拍下了我的窗口?她是知道的吗?还是无意的? 所以,那些看似偶然的靠近,或许并不完全是我以为的一时兴起? 可是如果曾经有过这样的关注,后来的回避,又算什么?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家书店,那本摄影集我没买,但它里面的影像,尤其是那一张,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神不宁。那个窗口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忍不住去网上搜索了关于这本《群山回响》的信息。 信息很少,只知道这是她利用拍戏间隙拍摄的,筹备了很长时间,风格极其个人化,与她的公众形象大相径庭。 有少数几条专业评论,提到了作品里“深刻的孤独感”和“对距离与守望的凝视”。 距离与守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神不宁。一种荒谬的感觉攫住了我。我以为的偶然靠近,或许是她有意的凝视? 我以为的单方面悸动,或许也曾得到过回应?那后来的疏远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搅得我寝食难安。 我甚至开始回想我们之间每一次交流,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但越想,脑子越乱。她就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我以为翻到了结局,却发现可能连扉页都没读懂。 项暖的电话打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秋!你看今天的娱乐头条了吗?!”项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惊。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没看。又怎么了?” “我的天!张子枫……她接受了一个挺严肃的文化访谈,专门谈她那本摄影集!里面……里面提到了你!”项暖几乎是喊出来的。 提到我?在公开访谈里?她疯了?! 那些媒体那些狗仔,不知要怎么围剿她 说她什么? 说她……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她……她说什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你快自己看!链接发你了!” 颤抖着手点开项暖发来的链接,是一个知名文化媒体的深度访谈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张子枫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眼神很沉静,这种沉静我之前从未见过。 主持人问了很多关于摄影创作的问题,张子枫的回答很克制,但能听出她对摄影的认真。 直到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话锋一转,提到了那本摄影集里引起一些讨论的“窗口”照片。 “这张照片很特别,”主持人说,“构图和光线都很有故事感。很多人好奇,窗后的这个身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还是源于某个具体的观察?”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张子枫。 她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直接望进了我心里。 “她……不是象征。”张子枫的声音很轻,但透着笃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现场似乎有片刻的寂静,连主持人都略显意外。 “当时,我在一个……情绪比较低谷的时期。”她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偶然看到那个窗口,看到里面那个人,总是在深夜亮着灯,很专注地工作。那种……安静坚持的状态,莫名地让我感到一种……陪伴。” 我的呼吸停滞了。 “所以,那是一种……守望?”主持人适时地追问。 张子枫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不止我一个人在面对困境。这让我觉得……自己不完全是孤身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但距离,是客观存在的。有些凝视,只能停留在镜头后面。靠得太近,反而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甚至可能带来伤害。” “伤害?”主持人捕捉到了这个词。 张子枫没有直接回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听起来轻快了很多:“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距离产生美。” 很显然是转移话题。 访谈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后面主持人的总结和感谢,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视频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眼泪是流了,但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非但没有化开,反而凝结成了更坚硬的一块。 “陪伴”?“提醒”?“距离产生美”? 这几个轻飘飘的词,像几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所以,在她眼里,我那些小心翼翼靠近又退缩的悸动,那些因为她忽冷忽热而备受煎熬的日子,最终就只配得到这样一番……充满距离感和俯视感的总结? 用镜头捕捉我的一切,从中汲取一点对抗她自己孤独的慰藉。 视奸我?以为很感动吗?是自我感动吧?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平等地位上看待,为什么要装作那么平易近人?装作一点架子都没有? 在她的话语体系里,我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印证她某种人生感悟的工具。 她提到了“伤害”,却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距离产生美”带过。 她有没有想过,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是这种单方面被置于镜头下的审视和定义! 是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和“负责”,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我脆弱到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凝视感,不止 是一种不平等的凝视感 她太自大了,太相信自己,她以为自己对我了如指掌。 我气她自以为是,更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居然还为她的疏远找过那么多借口,甚至心疼过她的“不得已”。 项暖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带着担忧:“小秋,你……你没事吧?看了访谈吗?我的天,她怎么敢这么说啊?这不等于变相承认了吗?虽然说得挺含蓄的,但那些媒体和粉丝肯定会扒疯掉的!她不怕影响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嘲讽:“她怕什么?她不是说了吗?距离产生美。她站在她的安全距离里,说几句彰显深度的话,既能维持她艺术家人设,又能给粉丝一个交代。至于我……一个模糊的窗后身影而已,谁会真正在意?扒出来又怎样?对她来说,或许只是又一次身不由己的公关危机罢了。” 项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被我的尖锐惊到了:“小秋……你……你还好吗?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很好。”我打断她,声音异常冷静,“从来没这么好过。至少现在,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挂了电话,我关掉视频,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愤怒过后,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清醒。 我回想起我们之间所有的细节。她每次的靠近,都带着一种试探和谨慎的克制,像个精准的棋手,一步步控制着节奏和距离。 而我,像个懵懂的棋子,被她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投入了一场双向奔赴的情感。 真是……可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我推开窗户,让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试图吹散心里那股郁结的燥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被她定义,我不是她镜头下的风景,不是她艺术表达的注脚,更不是需要她来“保护”的易碎品。 我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爱会恨的人。 我有我的骄傲,我的边界。 第19章 重逢 那次访谈像一记闷棍,把我彻底打醒了。激烈的情绪像暴风雨一样席卷过后,头脑反而清醒了。 我拉黑了张子枫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任何她可能找到我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注销。 我甚至换掉了用了多年的手机号码。斩断所有她可以单方面联系我,影响我情绪的可能性。 虽然她可能根本不会找我,但我也想这样做,算是为了督促自己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向公司递交了辞呈。组长很惊讶,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决。给出的理由是个人问题,需要调整。 离开待了多年的广告行业,我没有丝毫留恋。这个圈子,或多或少还残留着与她的回忆,我不想再触景生情。 项暖知道后,跑来问我:“小秋,你没事吧?是不是因为张子枫那事?你别冲动啊,工作可不能开玩笑。” 我看着项暖担忧的眼睛,心里很平静:“我没事。我只是想换个心情。” 没有过度的赘述,不想矫揉造作的拉着一个人倾诉我有多痛苦,我有多难过,她又有多对不起我。 我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时间。 我利用之前工作积累的一点人脉和资源,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注册了一家小型文化策划工作室。 期间,父母打电话来问过,我如实说清楚我很需要钱,他们倒也支持了。拿到钱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 工作室规模很小,一开始只有我一个光杆司令。我没选择热门的短视频赛道。而是切入了一个相对小众的领域,关于城市记忆点的研究。 这得益于之前“城市记忆”香氛项目积累的经验,只是现在,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节奏来做了。 起步异常艰难。找场地、跑手续、构思项目方案……所有事情亲力亲为。 只有我一个人的工作室,常常忙到深夜,吃外卖吃到想吐。累,是生理上的疲惫,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不再需要为甲方的奇葩要求熬夜修改方案,不再需要揣摩任何人的心思,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这种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感觉我现在是为自己而活。 说来也讽刺,张子枫那次访谈,虽然让我愤怒崩溃。但确实带来了一定的“热度”。 那个“窗后身影”和之前“深夜密会”的标签,让少数圈内人对“林晚秋”这个名字有了模糊的印象。 当我以独立策划人的身份,带着第一个关于“北京胡同声音记忆”的公益展览方案,去接触一些赞助方时,偶尔会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林晚秋?好像……有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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