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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重逢后这段时间的相处,谢逸清已完全知晓李去尘的脾气秉性。 她初次下山涉世未深,待人接物乖巧天真,身怀术法却不倨傲,面对生死有一股常人难得的血性和无畏,且怀着一颗聪慧机灵的玲珑心,能在短时间内有样学样,甚至演一出空城计恫吓那群做贼心虚的村民。 年少时那个在她身旁摘花折叶的无忧青梅,在清虚天师的悉心照料下,果然长成了这般惹人倾慕又令人怜爱的模样。 正因如此,哪怕难舍,她也必得将她安全送回凤凰山。 世间的一切仇恨、疾苦、阴谋、鲜血都不得沾染她分毫。 于是谢逸清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不由得再次紧紧握住刀柄,密切注意着周遭动静,随时准备摘下嗜血怪物的头颅护佑李去尘。 然而除了她们交错的马蹄声外,符家村内已是一片死寂,全然一副屋舍破旧、血迹斑驳的景象。 又一阵挟着碎沙的狂风卷过,几片褪色的窗纸被裹挟着飘过染血小道,被大风撕扯发出窸窣的诡异声响。 在那泛黄的色彩中,谢逸清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应出现于此的微小羽毛。 她当即驭马朝着那片羽毛飞来的方向驰去! 右转沿着小道走到底,几只已经血肉全无只剩羽毛和骨架的苍鹰尸体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竟是杀人雕。”谢逸清死死盯着那横着数道褐纹和几块浅斑的尾羽,目光一凝狠声喃喃道。 “阿清,这是?”李去尘跟上见到地上不过几具鸟尸,却惹得谢逸清如此不快,不由得开口询问。 “世间仅有北蛮王庭,会驯养如此草原猛禽。”谢逸清眉眼微眯,好似有无尽恨意和煞气从中涌出,“故而,杀人雕绝不可能出现在大豊定西城外一个小村之中。” 她抬臂以袖遮掩面部,同时从怀中掏出手帕,替李去尘捂住了口鼻:“我猜,河西尸乱大约由此而生,应是由那该死的北蛮王庭借尸投毒。” 如此看来,吐蕃打算凭借尸傀入主南诏,而那北蛮竟也计划利用尸傀侵略河西。 那土司与可汗,居然联手谋划到一处去了。 既然南诏和河西免不了一场动荡,那么此事须得尽早传讯至南诏王府以及漠北大营,让她们早做调遣时刻备战。 谢逸清旋即掉转马头,领着李去尘奔出符家村后,又向商队领头人借调了几名随从,带着她们全副武装返回至那杀人雕尸身旁,仔细地将尸体掩埋至黄沙与细草之下。 待谢逸清等人回到众人身旁时,数十具尸傀身躯亦已全数入土,由师姐妹为她们简单做法超度。 掩埋她们的人并不知晓她们的姓名,无法为她们一一立碑刻字,故而全村人只能共享一块木制碑牌。 上头由谢逸清以短刀刻下“符家村之墓”五个端正大字。 她们居于形势变化莫测的河西边境,命运不能自控地成为了外敌侵占国土的牺牲品,在生命结束后也只能作为行尸走肉,屈辱地成为外敌杀害国人的刀刃。 如今她们终于得以躺在故乡的草原上,头枕的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耳畔回荡着滔滔不绝的白亭水声,就这样永远地安详地沉睡过去。 临走时,谢逸清不禁于马上回望那恢复了宁静祥和的草原,脑海中不由得响起了那声冷冽的嘲笑。 “瑾儿心慈手软,尚且不懂守护天下的力量,只能由足以倾覆天下的兵刃支撑。” 可现在看来那个人手握权柄,只是想要修缮官道再起争端,全然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非庇护百姓不受战乱迫害。 既然如此,她或许该考虑一些事了。 比如,重新掌握这把利刃。 •••••••• 作者留言: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了[狗头] 下一章有快4000字哦,有一些脸对脸贴贴的亲密戏要给大家看[害羞] 昨天花了一晚上时间,把手头河西篇存稿都修了一遍,然后脆脆弱弱地祈祷一下榜单,让我可以随榜快点把作为小高潮的河西篇发给大家看(但是大概率没有[化了]
第23章 河西乱(四) 众人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入了定西城。 与商队告别后,尹冷玉带着远道而来的两人用过餐食,回到了自己租下暂住的小院。 分配好左右厢房,淡漠瞧着二人卸下马上行李,尹冷玉直接问道:“谢善人,城郊军营里的尸傀,你预备如何处理?” 谢逸清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军营中约有百名披甲尸傀,并非我等所能料理。而漠北大营每三个月会向各城驻扎的军营运送粮饷,细算来应是近几日会派来一队人马。” 她言谈间替李去尘将包裹送进屋里:“如今军营大门紧闭,那队漠北兵定会察觉不对,届时我会设法说服她们遣几人回大营报信,同时大部分人手留守此处预防生变。” “军中之事,你比我们清楚,就依你所言行事。” 尹冷玉眼见二人将行李放置完毕,随即凝视着自己的小师妹,原本就冰冷的面色现下竟比祁连山脉上的夜色还要阴沉。 而李去尘像只小鹌鹑般,被自己的二师姐盯得坐立不安。 意识到这对师姐妹或许有要事相商,谢逸清识趣地从包裹中摸出酒葫芦,向无声对峙的二人交代道:“我去寻房东沽些酒。” “谢善人几时学会饮酒的?”尹冷玉虽是疑问,但语气并无起伏,“多年前,你尚是少年时,可是滴酒不沾。” 未料到尹冷玉会如此诘问,谢逸清向外迈出的步伐一顿,随后只留给她一句苦笑:“尹道长,人是会变的。” 这五年来,没有烈酒的麻醉,她只能睁眼到天明。 这是她每日酗酒的另一半原因。 见谢逸清已走出小院,尹冷玉又将目光放回到自己师妹身上,眉目严肃冷厉,声音清淡幽寒:“师妹,我问你,你在南诏,做了什么?” “师姐,你听我说,当时情况危急……” 李去尘慌忙解释,却被尹冷玉沉声打断:“所以,你做了什么?我看得到你眉心那簇黑气。” 哪怕现在是夏季之夜,李去尘也如临严冬,微热晚风都被自己师姐灌注了呼啸冷意。 “我用召五雷神符,降了一道紫雷……”李去尘声音越来越小。 如她所料,二师姐这下眸光不光冷如白亭河水,更是寒如昆仑山雪了。 “你知不知,强召五雷的后果……”尹冷玉虽面色仍然寒凉不变,但喉间却不由得滞涩发紧。 这是极度痛心的表现。 “知道。”坦白到这份上,李去尘已无所畏惧,目光直白坦荡,“师姐,我无怨无悔,我心甘情愿舍去寿数,助阿清斩杀尸傀,护住拓东城一众百姓。” “拓东城……”听到这个名字,尹冷玉如坚冰一般的神色乍然被劈出一丝裂缝,随后好似李去尘的幻觉般,她又恢复了冷淡常态,“我再问你,师傅赠你的山鬼花钱,为何在谢善人腰间?” 这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李去尘便坦率直言:“先前偶遇邪阵恶鬼,为免阿清无虞,我便借她一用。” “阿清……你唤得倒是亲近。”尹冷玉向前一步逼问师妹,“你对谢善人,是出于什么情谊?” 未曾料到这个问题,李去尘一怔,然后朗声如诵经宣誓:“我敬她温良仁爱、有勇有谋,故而有意随她入世济民,匡扶天下。” “你想要从龙之功?”尹冷玉依旧语调严厉,“凤凰山门徒可以下山救世,但不得贪恋世俗权势。” 李去尘摇首解释,眼眸清澈真诚:“并非,师姐,与帝位和朝堂无关。” 也就是说,只与那个人本身有关。 尹冷玉平生第二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师妹或许现下并不自知,可自己却并非不知那情爱的滋味,事到如今,自己还能看不出来师妹对那帝王的用心? 然而她们所修法门讲究顺其自然,师妹与那帝王如此这般,当然是命中自有一段纠缠,不问是缘是劫,都是她们此生应修之事,旁人又如何能置喙插手? 可师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又怎么能够全然撒手不管? 或许,自己需要时间,再仔细观察师妹与那帝王的相处。 于是师姐妹就这样沉默对视了小半柱香工夫,终究是满腹愁思的尹冷玉败下阵来。 她看似不耐实则无助地拂了拂衣袖,冷淡地扔下一句话就径直回了房间:“师妹,希望你能一直无怨无悔。” 注视着师姐的背影逐渐远去,李去尘紧绷的身躯才陡然一松,不自觉地往后想背靠在院墙上,却听见身后那“灰墙”轻笑了一声。 李去尘心里一惊,还以为是遇到了山中精怪,猛然像弯折回弹的竹条一般,迅速起身回首瞥去。 只见那“妖精”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心虚?见我像见鬼了似的。”谢逸清揶揄。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去尘慌张间又不禁面露羞赧,方才自己坦白的话语,面前人到底听到了几句? “你师姐刚走时。”谢逸清仰头就着皎洁月色饮了一口酒,又唇角微勾看着她,“小道士,你喝过酒吗?” “没有。”在这样亲近的距离下,李去尘轻易地闻到了伴随着谢逸清的气息扑来的辛辣味。 河西的酒比南诏的酒更浓烈醇厚,仅仅这样都好似让她有了醉意。 谢逸清将那酒葫芦从腰侧拎至李去尘鼻尖,故作轻快地笑道:“尝尝?不算犯戒吧?” 她又诓了眼前这天真的小道士。 她是在军营和战场的生死拼杀中长大的,虽然近几年有所懈怠,但耳力仍是远超常人。 这对师姐妹的谈话,她在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顺手降下一道天雷,却不知道她竟然默默付出了如此代价。 她又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视她为亲近些的战友,却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全心全意信赖她。 她的心在霎那间被河西的长风吹得翻飞不定,又好像被浸在白亭河水之中浮沉不断,滔天的满足和悲伤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死在其中。 李去尘,她的阿尘,她人生最初的温柔旧梦,她余生最珍视的皎皎明月。 她赤诚地道出,要随她一道入世。 可她大概会拖累她踏上荆棘、坠入凡尘。 大喜又大悲间,谢逸清此刻已无心分辨混合在她血液里翻涌奔腾的,到底是什么情感。 今夜月华如练,她只想仅此一次地出格,拉住如月似玉的李去尘,同她共沉沦。 今宵有月,可慰余生。 于是意料之中的,李去尘便在她的诱哄下,毫不设防地面露好奇:“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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