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罢,她用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地盯着谢逸清。 虽然师妹不愿意表露,可她偏要趁着师妹魂不守舍时,让谢逸清知晓这个事实。 爱慕一个人,为那人做了什么,以她自己的经验,是要让那人知道的,不然只可能徒然付出真心。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逸清眼睫即刻垂了下去,将眼底细微的痛楚和心疼一并遮掩了起来,只是握着师妹的手指关节都用力地泛了白。 “就依尹道长之言,正巧的是今夜大约会有雷暴雨,因此引雷而降并不会显得突兀。”谢逸清试图稳住声音,却仍然有些颤抖。 目标已然达成,尹冷玉不动声色在心里颇为满意地清点起咒阵所需材料。 “既然已经敲定作战计策,那我们即刻继续赶路至坞堡前驻扎?”许守白没有觉察出氛围的变化,一心想要奔赴战场完成使命。 “自然。”谢逸清颔首同意,还是未放开李去尘的手,牵引着她一同打马在队列旁前行。 要事已谈妥,许守白驭马跟随在谢逸清身旁,按捺不住重逢的欢喜没话找话道:“今天可真是闷热啊!” 嗯,多年一晃而过,离了正事,她还是那个私下里笨嘴拙舌的许守白。 谢逸清有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淡声接下这无趣的寒暄:“是,今天真是闷热。” 得到回应的许守白继续正常发挥:“感觉这是今年入夏来,河西最热的一天!” “是,今天是河西最热的一天。” 谢逸清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轻笑了一声。 这般对话虽是无甚营养,却骤然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战友如云的日子。 只是……她们怕是都已经重入轮回,现下皆为垂髫小儿了。 “守白。”谢逸清低声叫住许守白,“你怨我吗?” 怨我当年公然违背母亲调遣的军令,与你们凭借计谋与肉身,面对北蛮五万铁骑,以至于在潼关几乎全军覆没,才为渭州城二十万百姓挣得染血的生机。 怨我当年假死后沉溺于失望与消沉,从未想过知会你们一声,让你们白白悲痛和伤心一场。 但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许守白顿时露出了一副木讷不解的样子,眼瞳睁大口齿不清地回答:“怎会!是末将哪里做得不好了吗?哦哦对,我不该砍你,那你罚我吧,我……” “又在妄自菲薄些什么。”谢逸清瞧她慌乱无措的样子,立刻肃声开口制止,“早和你说过,这个毛病要改。” 许守白茫然地将眉毛提起,又直白莽撞地开口:“那你……我们也早和你提过,不要说这种笨话!” 知晓了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将胸膛挺起,十分耀武扬威:“珑琥营死而不悔!” 听闻此言,谢逸清猛然扭首看向许守白。 扪心自问,那一战亲信尽亡,她无比痛心,可亦是从不后悔。 她的战友们都是铁血军士,一心装的是攘外安内天下大定的雌心壮志,因此即使最终埋骨潼关也算是壮志得酬死得其所。 可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她却总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一遍遍怀疑自己当时的决定。 自己当时真的是对的吗? 在动荡不定又风雨如晦的年岁,她们是她亲自遴选又亲自送葬,朝夕相伴且生死永隔的亲密战友。 她们,会在九泉之下,憎恨天真无畏的自己吗? 直到当下这一刻,她多年的自我怀疑被许守白豪掷一言彻底击碎,转瞬散落在这片埋葬忠骨的土地上。 “守白,活着真好。”谢逸清笑叹道。 活下来的人替她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 “当然!为了珑琥营,为了陆将军,为了谢将军,我们还要砍下那北蛮可汗爬满虱子的脑袋!” 许守白谈及此事,激动地右手作持刀下劈状,快速掀起了一缕热风。 二人谈笑间,整支队伍已抵至那羁押着百名军尸的坞堡前,隐隐有堡内尸吼声伴随着空中轰雷声陆续传来。 “就地休整!”许守白朗声下令,众人皆止步席地而坐。 谢逸清先行跃下马,接着双手扶住李去尘失神无力的身体,将她接下了马。 李去尘仍然不敢与谢逸清对视,她不能确定谢逸清亲昵温和的表象背后,实际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 她此刻怀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惊惶不安之下,她就地盘膝而坐,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沙地一言不发。 一阵闷热的长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让人难以呼吸的灼热感,她下意识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以便透气。 又一袭北风掠过,这一次,风里除了仍旧让人难耐的湿热外,还夹杂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栀子花香。 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刻被人动作轻柔地整理至耳后,接着那修长分明的手指温柔地勾住她的下颌,将她神色惆怅的脸颊微微抬起。 那轻薄面纱衬得面前人盈着笑意的眉眼更加顾盼生情,让她不得不怦然心动:“做什么不敢看我。” “李去尘。”她郑重又柔和地唤她,“我说过,我信你。” •••••••• 作者留言: 李去尘:被幻灭感吞没[化了] 谢逸清:心疼阿尘[抱抱] 尹冷玉:得想个办法披露师妹的用心[问号] 只有许守白: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墨镜] 锏(jiǎn):是中国古代一种颇具特色的短兵器,尤其适合马战。它无刃而多棱,主要依靠重量和冲击力造成钝击伤害,破甲效果显著。历史上著名的“杀手锏”一说,就源于其出奇制胜的威力。 坞堡:参考汉代坞壁和宋代堡寨的化用结合体,感兴趣的宝可以自行搜索图片了解。 汉代坞壁:盛行于汉代,是长城防线延伸的小型戍守单元。 宋代堡寨:北宋在西北(陕西、甘肃)对抗西夏的进筑战略核心。
第27章 河西乱(八) 谢逸清的这句话如同一枚万钧之重的铁锚, 让李去尘漂泊无定的心脏终于得以安稳停泊。 泪水顷刻间溢满眼眶,将她那双浅色眼瞳浸洗得更清澈透亮。 “阿清……对不起。”李去尘哽咽着解释,“我不知道……” 心口瞬间收缩疼痛, 来不及细想, 谢逸清左手揽过她的腰间, 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将李去尘的一双泪眼紧密又妥帖地搂入怀中, 怜爱又心疼地颤声叹息道:“小道士,又哭什么……” “不要道歉,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逸清感受着李去尘细微颤抖的身体, 喉头亦是酸涩难耐,“即便你知道, 也无甚关系。” “你是凤凰山清虚天师的关门徒儿, 还是那北蛮王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都没有什么所谓。” “你到底是谁,由你自己决定。” “你只需知道, 我信你是你。” 谢逸清温柔的话语越是动听, 李去尘越是止不住眼泪,双手不由得攀上面前人的脊背,将她的腰身圈在臂弯内。 她方才心里作的是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谢逸清顾虑着与北蛮王族之间的杀母之仇, 不愿再与她同行, 最后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凤凰山。 可现下的情形, 远超她的预期。 她的阿清, 竟然毫无嫌隙拥她入怀, 还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居然如此, 果然如此。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便稳当落定, 她终于可以顾忌全无地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如麻心绪被泪水与热风洗涤又晾干。 李去尘呜咽间恍然大悟,这一身血肉从何而来并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但她可以自主选择往后余生所做所为。 既然如此,她便还是那个凤凰山未正式入门的无名小徒,也是决心要与谢逸清一道入世济民的下山道士。 这一日的虚幻和破灭感瞬间烟消云散。 抽泣一阵后,李去尘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力气,以额头拱了拱谢逸清的胸口,鼻音沉重又可怜无助地问她:“阿清,在你心里,我是谁?” 做贼心虚般心跳骤然加速,谢逸清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李去尘。小道士。李道长。” 以及未敢吐露出口的,她的阿尘,她心向往之却不可染指的皎皎明月。 “阿清,你的心,跳得好快。” 在谢逸清暗自晃神之际,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将一侧耳廓贴上了她的心口,她如鼓的心跳声被李去尘全部捕捉。 心虚之下,她不由得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避免被李去尘发觉更多不可言说的秘密,却不料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环着她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有劲,她只得认栽。 “阿清,别走。”这道请求更是让她无法抗拒。 眼见无处可逃,谢逸清不得不再次抬眸深吸一口气,以期用这种方式拼命按捺住胸口的悸动,却又无法避免地注意到许守白和尹冷玉二人时不时飘来的视线。 不如不抬头,谢逸清便不由得垂首将目光重新放在李去尘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赠予李去尘的那支玉簪。 此刻天边已是落日熔金乌云合璧,微弱的阳光穿过通透温润的羊脂玉,折射在李去尘并非墨色的发梢之上,更显得她的发色如同深秋不败的灼灼红枫。 只一刹那,谢逸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煦的春天。 那年李去尘因为独特的外貌被一群孩子嘲笑了,不知道偷偷躲在哪里埋头哭泣。 她被母亲抓着念完当天的功课才得知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把那群不懂事的孩子揍了一顿,然后顾不上挨了一拳尚且红肿的半边脸,在半山腰那片垂丝海棠树下,寻到了被满地绯红花瓣近乎掩埋的李去尘。 她于是凑到李去尘面前,先替她抹去泪水,随后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海棠花,别在了她的小道髻上。 那时,她对李去尘说了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对李去尘说: “别哭啦,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啊。” 夜幕逐渐低垂,在暗含雷电的潮湿苍穹下,二人依旧相依相偎。 尹冷玉余光观察着自己师妹那边的动静,默默绘制好布阵所需的三十六张符箓后,又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假装擦锏的许守白,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暂时拆散有情人这种事,还得她这个冷心冷情的师姐出手。 于是她起身挪至两人身旁,面无表情冷淡开口:“师妹,时候不早,该去布阵了。” “师、师姐……”如同骤然淋了一身寒雪,李去尘不由得轻微一颤,随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紧环着谢逸清的双手,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 “去吧。”谢逸清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才对尹冷玉颔首道,“有劳尹道长。” “分内之事。”尹冷玉转身就走,“师妹,随我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