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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飞艇上,她的哭声才略略止住,却以另一种无声的方式延续了这段悲伤。当飞艇腾空而起时,她的泪堤又到了崩溃边缘。陈荞墨心里惟余难过,把她更紧的揽在怀里,避免她去看下面那些远逝的篝影。 直到云层淹没地上的所有,她终于安静,似一只被雨打湿薄翼的蝶,微弱地倚在陈荞墨怀里,保持着不同寻常的沉默,陈荞墨便也陪她缄默着。许久,她的第一句话,竟是哀哀地问:“妈,你们会处罚鲁姐姐吗?” 陈荞墨抚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我们还没有找到她!”言下之意,她和鲁韫绮离开归岛的事已经被吕稻松知晓,而他们此番目的,便是找寻她们的下落。 听到这个消息,权洛颖微微有些庆幸,仰头抿了抿嘴唇:“其实离开归岛,不是鲁姐姐的意思,是我央求她出去救人的!”话落,真的摇着她的袖子央求起来:“妈,你们不要怪她好不好?”她短短的两句话,已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日趋成熟的静冷面容并未改善她骨子里的纵意和任性,似乎她认为求了她的妥协就能保韫绮周全。 权至诚坐在前面,一直沉默地操纵着飞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陈荞墨抚着她的发丝,没有直接告诉她,刘速和钟毓鲤已经去了玉蒙边界,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带鲁韫绮回来,她们将面临一场在所难免的风暴。良久无言以对,末了是极轻的一声叹息:“你们两个都是傻孩子!” 李攸烨的一万轻骑不能进城,便把营扎在了距城廓十里的瑞江上游。士兵们连日奔波身心俱疲,趁着大战前夕都抓紧时间休息。李攸烨出帐以后,牵了乌龙,同巡逻的士兵吩咐了什么,便独自离开了军营。上马之前,她抚着乌龙冰冷的毛发,举头朝天上看了一眼,一簇流云刚巧从头顶飘过,遮住了晦涩的天空。她施施然吐出一口雾气,跨上马鞍,调头沿瑞江疾奔而去。 驰骋到不远处的一处矮山脚下,下马步行,这矮山上竟也驻扎许多士兵。与江边军营里枕戈入睡的休憩场面相比,这些士兵皆保持着热火朝天忙碌的身影。见到李攸烨也顾不得下跪施礼,匆匆见过便继续忙活当下任务。他们的任务是李攸烨布置的,在天亮之前,务必挖好十条一人高,半人宽的沟渠,直通瑞江。所幸矮山与瑞江相距不远,李攸烨来的时候,这些沟渠已经初具规模。 她满意地沿着沟渠往上走,终于到达源头。她举目望去,见一群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围在一起,吆喝着往地下钻着什么,严寒天里,竟一个个热出了汗。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不停上下挥手,对下面的人从容比划,间或就着火光用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勾写两下,然后迈下岩石,往众人堆里察看一番工程进度。 “周师傅!”李攸烨亲切地唤他。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周成说。周成说回过头来,一张清和儒雅的面容映在火光里,与他那身被泥垢玷污的青色棉袍衬比鲜明。他虽过了不惑年纪,但面上整洁无须,清眉善目,仍是玉瑞国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瞥见他手里持着那个已经有些发旧的本子,李攸烨微微笑了。在她印象里,他几乎与这个本子形影不离,她无缘窥见里面的内容,但知道和他现下忙碌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她时常想是什么东西令生性淡泊的周师傅,爱到这种程度,无论身处何时,身居何地,都舍不得放开一会儿的。 周成说把本子搁进袖里,迎上这银甲少年,先含蓄地施了一礼,接着心照不宣地和她往噪声外围避了避。 “石油出来时会呈井喷之势,油会顺着沟渠汇入瑞江,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入海口。届时,需及时封住井口,填上沟渠,避免殃及池鱼,到时候不仅废了这处油田不说,还会引发难以控制的灾祸!”他一边走一边着重提醒。李攸烨认真地听着:“此番多亏周师傅相助,攸烨感激不尽!” 周成说只摆摆手:“但愿这些都用不上!”李攸烨默然,须臾,她踟蹰着,顾向他:“周师傅,您历来对星象八卦多有研究,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半个时辰后,李攸烨从山上下来,锁着眉头,无比困惑于周契阔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可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时心轴吗?” “时心轴?” “呵呵,不记得了好,都不记得了最后才能记得!” 她本来是想问他关于臆梦的事情,后来只是顺带提了提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他便给了自己这样让人抓不着头脑的答复。什么叫都不记得了最后才能记得?既然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能记得?时心轴?那又是什么东西?她疑惑着攀上了马,沿江返回,一路上都在思忖他的话,一时倒忘了忧心他所说关于臆梦的不好预兆。到了军营才想起来,心里立即压了重重隐忧。 如此过了一夜,城外仍旧风平浪静,丝毫不见齐军的影子。居心叵测的人便开始为李攸烨罗织密谋造反的罪名。因此李攸熔一直没有对轻骑进城的事松口。康广怀不停联络旧臣为李攸烨说情,朝中也不乏有为李攸烨抱不平的声音,但在这一王一帝几欲剑拔弩张的敏感时刻,谁也不敢轻易撞到枪口上。 与忠于自己的臣子们整日的诚惶诚恐想比,李攸烨对自己的处境则显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她已经懒得理会李攸熔的诡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不能进城她便在江边扎营,我行我素,甚至堂而皇之地引兵在城下操练。李攸熔到城楼视察时候,看到下面那烈马嘶鸣的阵仗,心中对李攸烨的不满更甚。康广怀急得跳脚,真不知该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处变不惊好了。 挨到午间。李攸烨把幕僚叫来询问:“沿江的老百姓都迁得怎么样了?” “呵呵,有胡大善人亲自出马,半天就搞定了。现在的胡大善人顶半个菩萨!”司马温说完,一帐人都笑起来。胡万里对这样的赞誉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无奈地摇首叹息:“届时,沿江两岸恐怕要寸草不生了!” 众人一时又静下来。李攸烨淡淡道:“只要根长在,草焉能不生?国之根基若覆,那才真叫寸草不生!” 众人感慨着退下后,纪别秋仍留在帐里,李攸烨见他面有忧色:“舅舅在想什么?” “烨儿,你不觉得齐军至今未到,是……是出了什么事吗?”纪别秋锁着眉,吞吞吐吐地说。他心里翻涌的那个可能,与李攸烨的心事几乎不谋而合,甥舅两人一同陷入良久沉默。最后,李攸烨似是给他安慰:“舅舅莫要担心,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以李戎瀚的性情,即使发现了她的身份,也会将她一直带到京城!” “为何?” “因为他现在孑然一身,心中恐怕只剩下恨,而死,偏偏不足以消恨!” 纪别秋登时毛骨悚然。 似是为了验证他们的担忧不假,李攸烨派出的巡逻士兵,在江口处拦下了一个抱着浮木昏迷不醒的女子,二十来岁年纪,手脚泡在水中,早已冰凉泛白,整个人奄奄一息。胡万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救醒她。那名女子终于苏醒,或许刚从虎口逃脱,她精神很紧张,见了一帐铁甲钢盔的陌生面孔,她的身子抖成一团。 “你别怕,本王不会伤害你!”李攸烨坐在床边,软声细语,想缓解她的畏惧心理。但因心里着急,语气难免有些迫切。她手上握着一只铜质令牌,展示给她看,“这是从你身上翻出来的,你是齐王宫的人?你告诉本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浮在海上?” 纪别秋更慈眉善目些,“这是瑞王殿下,你不用害怕!” 女子怯弱地窝在榻上,望着那双温和的眸子:“我认得,认得殿下,去年我随娘娘进京,在宴会上见,见过的。” 李攸烨和纪别秋对视一眼,“娘娘…是齐王侧妃吗?” 那女子用力地点头,颤着音说:“王爷率船队进京,船半路发生爆炸,死了好多人,王爷要杀娘娘,娘娘让我逃,我掉到水里,我……我是逃出来的!” “那她怎么样了?”纪别秋急切地抓着她肩膀追问。 “我……不知道!”那女子或许受痛了,咬着牙,拼命躲闪着摇头。 这次反倒是李攸烨更镇定些:“你不要怕,你现在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 “降……降儿!”
第151章 平安夜章 从她口中, 李攸烨慢慢得悉事情经过。原来李戎瀚早就对苏念奴起疑,留她在齐都不放心,便一路挟持着上了船, 把她拘在身边看着。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念奴为阻止齐军南下, 会不惜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船行到半路, 她秘密调动一百名隐藏在齐军中的死士,潜入船舱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炸药,企图炸毁战船。齐军船队毫无防备之下遭受重创, 士兵伤亡惨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李戎瀚自然怒不可遏,当场将苏念奴抓获。降儿落水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他扬言要将苏念奴碎尸万段的狠戾样子。 纪别秋一言不发,最后慨然一声长叹,施施然出了帐子。李攸烨后来在江边找到了他。他拎着一坛酒,坐在江边又哭又笑, 苍凉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使他的背影远远看着带些形销骨立的落魄。 李攸烨慢慢走近,面上的肌肤被江面吹来的冷风剜着, 一丝微弱的疼。 “她竟还是那般炽烈的性子,若非抱了必死的决心, 怎么会和齐军玉石俱焚?”纪别秋并不回头, 仰头灌了一口酒, 似在喃喃自语。李攸烨想说点什么, 一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干站在原地,看他一口一口地灌酒, 最后,他竟抱着酒坛子痛哭失声:“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霜儿……她们本可以厮守终身,是我害她们,生生分离,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李攸烨愣了楞,直视着他。粼粼的波光将他的脸孔罩上一层惨白。 “苏家经商有道,乃当年广阳郡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苏父苏母膝下只有苏念奴一个女儿,所以世代积累下来的巨额财富,自然都由苏念奴继承。即使她后来跟纪家进京生活,我们也不清楚她掌握财富的具体数额。”他做了这样一个开场白。 “我那时虽然窥破她们之间的情谊,但想着她们或许只是一时迷了心窍,等到年长些,便会回到正统婚嫁上来。但我没想到,那时侯苏念奴已经在蓝阙国大肆购业置地,苏家的主业醉蚕丝也悄悄挪去了蓝阙。蓝阙国向来民风开放,女女结合根本不足为奇,她们必是打算在蓝阙安居,只有在那个国度,才允许她们在一起。等我发现端倪时,已经意识到事情发展不妙,我当时太过震惊,不及考虑便将这件事禀报了父亲,父亲大怒,当即把霜儿关了起来,不许她们再见面。当时霜儿在房里不吃不喝苦苦哀求,念奴不惜跪在父亲房门前求情,可是都无济于事,父亲是铁了心的要拆开她们。事情发展成这样子,我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觉得父亲的做法是为她们好,便狠下心来不管不问。后来一直到纪家出事,家里的情况都没有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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