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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落水声响起。 “都别动!”华青鹂斥道:“否则立刻要他的命!”她一只手握刀,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把匕首,刚好架在李戎瀚脖子上。她出手又快又急,周围士兵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拿了李戎瀚在手。扔了刀,空出胳膊紧紧箍着李戎瀚脖颈,匕首在他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呵呵,燕王妃不愧出身江湖,身手了得,本王佩服!” “少废话!” “王爷!”王府士兵不敢上前,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华青鹂冷声道:“把上面的人放下来!马上!” 李戎瀚掀了掀眼皮,齐兵不敢不从。苏念奴很快被放下来,奄奄一息地伏在甲板上,近处看,她身上虽然鲜血淋漓,但她的容颜却仍如冰凌花一般美极。她虚弱地问:“为何要救我?你与世子本可一起逃脱的!” “我佩服你,仅凭一己之力,就能覆灭半数齐军,这等豪气,岂寻常女儿能有!你快别说话了,”她随即命令附近一个士兵:“把船尾的木舟放下去,把她抬上船,快!”她手上一动,匕首眼看就要划破李戎瀚喉咙,却恰到好处地止住。周围齐兵慌忙去放木舟,依言将苏念奴放到木舟上。后面的战船不能过来,对船上发生的事只能干着急,不过还是有小部分士兵乘着小舟逼近大船,拈弓搭箭将华青鹂紧紧围住。 “全部退开!”她将要挟持着李戎瀚登上木舟,李戎瀚忽然冷笑一声:“你儿子这么久没浮出来,不会溺死了吧!” “你胡说!”华青鹂虽冷斥,但心里却一慌神,不由自主往江面看去。李戎瀚抓住她分神的机会,一下子擒住她的手腕,击落匕首,抽身出来,从士兵手中抢过刀,回身劈去。 刀落。一道殷红的血痕从她青绿色的裙裳上裂开。她扑在甲板上,眼睛尚望着江面,焦急地寻找着那小小的身子。 “娘——”终于她看到他的身子浮出水面,“焕儿,别往这边来,快往岸上游!” “拿弓来!”李戎瀚大喝一声。 “焕儿,快游过来!”李攸烨大声道,突然下马,踩着水往李攸焕奔去。纪别秋等人在后面拉了远远一大截:“殿下,危险!”李攸烨惧水纪别秋是知道的,这会子急得脸色发白。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华青鹂拼着最后一丝气力,突然跃起,扑向李戎瀚手中的弓箭。李戎瀚飞起一脚将她踹飞出去,数只缨枪继而狠狠刺入她的背中。她口中鲜血淋漓,目中却是畅快的笑意。 李攸烨靠近水中的李攸焕,抱了他迅速往岸上跑。 李戎瀚手中的箭已经掉落,等他再拾起,已经射不到他们了。 心事终放下。 “来生……”她枕着船沿,喃喃地闭了眼,有滴泪从眼角滑出,坠到江心,不见了踪迹。苏念奴苦笑一声,仰躺在木舟上,一动不动,身子随木舟摇摇曳曳,魂仿佛飘到了天际。 “娘——放开我,我要找我娘!”怀中的李攸焕不停挣扎着,李攸烨哑着嗓子,紧紧环着他的小身子:“焕儿,听话,先同我回去,稍后再回去救你娘!”冰冷的江水没在她胸前,几乎麻痹了她的四肢,她不顾李攸焕的哭叫,迅速往岸上跑。 “轰隆!”“轰隆!”“轰隆!” 只听震耳欲聋的炮声突然响彻寒夜。在江面震起巨大水波。李攸烨回头见一艘战船随之爆炸,那汹涌的烈焰似盛开的蘑菇云,在湛蓝的天空下,蓬勃展开。 随即,凶猛的火浪在整个江面疾速蔓延。 “不好!”李攸烨大惊之下,迅速往岸边跑。奈何火势太过凶猛,她在上岸时被火尾追上,下半身浸满了石油,顷刻间便燃烧起来。剧痛之下,迅速扑到地上,抱着李攸焕在地上翻滚,纪别秋等人急忙赶来,用衣服将她身上的火扑灭。 李攸烨手上,脚上有大面积烧伤,所幸脸未浸水,没有毁容。但是李攸焕就不同了,他是潜水游过来的,此时小脸烧地通红,皮都烧破了。他大声哭嚷道:“你为什么要放火烧我娘,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 李攸烨这才想起回头,看到整个江面已经烧成一片火海,鬼哭狼嚎声响彻天地。是谁开的炮?她扭头往城楼上看去,伤痕累累的手指,搅碎血肉,攥在一起。 李攸熔!!! 李攸焕最终哭着疼晕过去,李攸烨命人将其抬去治伤。而自己手脚上的伤,被几个军医草草包了,她咬咬牙,尚能忍住。纪别秋犹站在江边,茫然地看着火影中那些船的轮廓,被火吞没。有侥幸逃上岸的齐兵,浑身是火,梁汉勇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要有人能成功逃脱,他便命人帮他们扑火。只是这几率实在小的可怜。 齐军已在中途损失一半战船,剩下的这一百艘战船,每艘可载五百人,总共就是五万人,顷刻间葬身火海。 只因为李攸烨的一个转瞬即逝的杀念。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么与我杀伯仁无异了!”她喃喃自语着。忽然见前方火海有只轻舟驶来。岸上的轻骑士兵们,迅速过去扑灭船上的火,将船拖到岸上。与其他逃出来的齐兵一样,打算先救人再说。只不过看清船上的人后,他们都愣住了。 船上是李戎瀚。 他脸上被石油薰出一层黑迹,皮肉多处烧伤,须发惨白,加上焦糊,比他实际年龄看起来苍老许多。李戎瀚伏在船舷上只顾大咳,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侍卫,与他一样,身上无一不伤。他们的船上有一条鼓鼓的被子,被子底下好似掩盖了什么东西。 梁汉勇等人迅速包围上去:“李戎瀚,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还不束手就擒!” 李戎瀚咳完了并不理会,只安然坐在船中,微有咳喘,其神仿佛在安闲地品茗。他身边的侍卫怒瞪着周围的士兵,以不容侵犯的姿势护卫着这位落难王爷。 一代枭雄。临死之前,仍有忠心耿耿的部下,仍维持着凛凛风度。 众人一时又敬佩又可怜他。没有人上前。眼尖的纪别秋发现那被子底下露出一丝冰蓝色的纱布,他情急之下掀开潮湿的被子,一个面色惨白的人,出现在视线中。他哆嗦着手指,朝她鼻息间探去。 “你不用看了,她已经死了!”李戎瀚咳了一声,缓缓道。 纪别秋将那了无生机的人抱了出来,脸上的肌肉轻颤着,拿过她冰冷的手,已经没有丝毫温度。他双目通红地瞪着李戎瀚,突然抽出剑来,朝他身上刺去。 “舅舅,等一下!”剑随即被李攸烨挑开。纪别秋侧目看着她,忽然将剑甩在地上。李攸烨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戎瀚:“你为什么会靠岸?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李戎瀚并不回答。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李攸烨突然往他身上扔了柄剑,李戎瀚出于本能地接住。 “你自裁吧!” 李戎瀚几乎是以膜拜的姿态摩挲着手中的剑,那剑通体黄灿,散发着高贵、典雅的光芒。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有幸见过它。能够死在这把剑下,似乎是李攸烨赐给他的最后尊荣。他突然叹笑一声,又把剑扔了回去:“算了吧,不肖子孙的血岂可污了老祖宗的东西!” 李攸烨也是出于本能地接过。扫到地上纪别秋的那把弃剑,脚尖一挑,仍给了他。 “嗯,这把好,这把看着就适合本王!”他接过剑柄,举过头顶赞赏着,仿佛只是单纯在鉴赏。 李攸烨虽然恨他,而此时,不得不佩服他的气度。 李戎瀚用袖子擦拭了剑身,拄在地上喃喃:“本王其实很早就已经输了,成王败寇,本王无话可说。这本是帝王家的宿命!但本王尚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瑞王一二,不知瑞王可否赐教?” “你问吧!” 李戎瀚瞄了眼四周。并不言语。李攸烨只好屏退左右。纪别秋要抱着苏念奴的尸身离开,却被李戎瀚喝住:“放下她!” 纪别秋怒目而视。 李戎瀚轻蔑道:“她本不属于你,生前不属于,死后亦不属于,你抱她尸身何用?” 纪别秋瞠目,慢慢看着怀中人,忽然领悟。李攸烨伸手道:“舅舅,把她交给我!”纪别秋依言把苏念奴交到她怀里,李攸烨拨开她脸上的发丝,见她神态逸静,忽然说:“她好像只是睡着了!” 没错过这两个男人喉咙下意识的哽动。李攸烨面不改色,坐在船的另一头,将她搁在腿上抱着。她的长发随风流动,身体正在冷却,唇眉皆苍白,仿佛结了一层霜。李攸烨也就不动,似乎怕吵醒她。 气氛沉寂半响。李戎瀚终于开口,却并未追问他失败的原因,而是问:“本王可否领教玉瑞今后的局势?以及,齐国在全局中究竟算哪一环节?” 李攸烨勾了勾嘴角:“可以!”江水拍打着水岸,江里的火仍在呼呼燃烧。听了李攸烨大致的叙述,李戎瀚突然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可怜樊先生还一味想同她斗一斗,看来,连摸她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他执起剑来,端详着沉默:“我想一个人走!” 李攸烨起身正欲离开。李戎瀚忽然道:“临终前送两句话给你,皇侄不妨可以拿来借鉴!” 李攸烨回过身来。 李戎瀚手指在剑上缓缓划动,目光紧紧跟随:“我这一生都在为权位争斗,临死前方觉,不过一场空梦。如今我已梦醒,却已经沦为孤家寡人,”顿了顿,似乎笑了一声:“而你,将来也逃不过孤家寡人的宿命!” 李攸烨眉间一凛。李戎瀚意味深长地笑,继而笑容又暗淡,目光触到她怀里的人物。 “另外,将她尸身葬于霜山,这是她的最后遗愿!” 自始至终未复一言,李攸烨捧着怀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离开。 身后。齐王李戎瀚于江边自尽,死前须发皆白,宛若耄耋老者。部下将载着其尸身的木舟,重新推入江中,随后登船,划向江心,亦自刎而死。木舟飘飘荡荡往烈焰中心驶去,四十多年的恩怨情仇终究化作一场虚无。
第153章 孤厦将倾 冷。 不光是手上那具被缓缓抱紧的躯体, 还有遍及全身的无法再压抑的情绪,都随脚步一牵一绊地从眼角漫出,以液体的形势短暂出现并极快消逝于与远处人群渐趋渐近的僻静距离里。乃至纪别秋等人与她照见时, 她仍是那个从滚烫烈焰中走来的英气卓卓的少年帝王。 “部队原地待命,我要去趟霜山, ”李攸烨道, 顿了顿:“所有军务暂由梁汉勇统筹,城上若有交涉,胡先生一概推脱, 等我回来再做决定!”她说“一概推脱”的时候,转眼望向那晨光中格外清晰的城楼,目中迸溅着,与身后烈焰一样的赤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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