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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攸烨陷入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的身体仿佛浸泡在了水中,被浪花一次一次打沉又浮起,始终无法靠岸。 陈因将找到的银针和丝线在烛光底下穿了起来,回到床前,比照了下她左肩上那个又细又长的血洞,收回来缠了后面的一截咬断。重新打结的时候看到李攸烨睁开了眼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神情幽深得像是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夜明珠。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要用针线把你的伤口缝上,接下来会有些疼,你忍耐些,一会儿就好了。我会很快的。” 她没有反应,眼珠幽幽地望着她。为了防止她疼痛的时候咬伤自己的舌头,陈因让她含住自己的手帕,但是她闭了闭眼不肯配合,只好先放弃。擦干净手,屏息凝神,就要下针。李攸烨突然沙哑着嗓音说:“慢着!” 她慌忙收起针线。 “把……帕子给我!”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将那手帕递到她面前。她艰难地侧起身子,把帕子平铺在枕边,用手蘸了蘸伤口上的血,开始在上面写字。完了交给陈因,“御印放在外袍的口袋里,你找出来把这个盖上。” 陈因依言找来印章,接过帕子见上面写着:“右将军阮冲接谕,朕养伤期间,除陈美人与栖梧公主外,不许任何人近前探视,违谕者斩。” “如果你不想你的好朋友一家沦为死囚的话,这期间最好一直呆在朕这里,帮朕隐瞒好身份。否则你……”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身体有点吃不消,李攸烨咳嗽了数声,脸色惨白道:“下针吧。”
第234章 归去来兮(六) 陈因知道自己此刻并不被她信任, 但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信任的人了。心情微涩,重新将针线在她伤口丈量,避免那针线过长使她徒增痛苦, 又要防备它过短中间连接不上。这样的痛忍受一次就够了。 当第一缕丝线穿透皮肉的时候,李攸烨的身体几乎扭曲成弓形, 牙关奋力咬合发出肌肉撕裂的钝哼。她甚至想还不如就此死掉算了, 蓦地感觉到脸上落了一滴重量,迷蒙着睁开眼睛,看着头上那不断重合又不断涣散的影子, 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色。她缓松开抓紧被褥的手,惨笑道:“继续吧……不会更痛了。”话未说完,意识就不受控制地淹没于黑暗中。 夜漫长得像要吞噬世间的一切活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将眼前的人留了下来。陈因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干身体,又把底下被冷汗浸湿的床褥换下,尽量不去触碰她肩上缠绕的一圈圈绷带的伤口。门外响起打更者的梆子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想起穆云, 她又隐身去了趟后院,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处。附近也没有她的踪迹,担心她被官兵捉去了, 回头向阮冲旁敲侧击地打听。阮将军自接到李攸烨的手谕后就对她十分恭敬,说到刺客仍旧在缉拿, 心内稍松了口气儿。将要回房的时候突然被他唤住, 阮冲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道:“陈美人容禀, 公主殿下自醒后就一直啼哭着要见皇上。臣等不敢怠慢, 只是眼下皇上尚在病中,只许陈美人和公主近身相见, 臣等束手无策,可否请美人带公主进去见上一面,也好让公主殿下宽心。” “那就劳烦阮将军把公主带过来吧。”听他提起栖梧时她心中就难以置信地欢喜和紧张,守在门口等到挂着两行清泪的稚女迎面而来,一时抑制不住心口泛滥的洪流,将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上真实贴切的温度,就好像为这一刻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爹爹呢,我要爹爹……” 栖梧的脑袋无精打采地垂在她的肩上,一遍一遍申诉自己那委屈的要求,看起来应该是哭了很久。陈因怜爱地抚着她软软的头发,“栖梧乖,爹爹在里面,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恩……” “就有劳陈美人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有了这句保证阮冲才算松了口气,道: “侍女嬷嬷们都在外面守着,如有需要,美人尽管使唤就是。 “我知道了。” “爹爹在哪里?”回到房间,栖梧就开始焦急地找寻李攸烨所在,陈因安抚她道:“爹爹在睡觉呢,咱们轻轻地去找她好不好?” 她年纪虽小,但很能明白那“轻轻”的含义,马上闭紧了嘴巴,教陈因带到里间见到了李攸烨。“爹爹真的睡着了?” “是啊,爹爹很累了,所以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我们在旁边看,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她很听话地点点头,虽然眼里饱含着不舍,还是乖乖地让陈因抱到了斜对面的软塌上。 “爹爹是因为要帮栖梧摘小猴子才累得吗?”哄她躺下睡觉的时候,她把脑袋从被子里顶出来问。 “什么小猴子呀?”陈因一边奇怪,一边把她的被子掖紧一点。 她把短短的手指举出来,在陈因面前认真地比划,丝质的亵衣小袖子,滑溜溜地掉到了肩膀那儿,露出两节白白嫩嫩的葱藕般的手臂,说话的时候嘴巴一鼓一鼓的,有板有眼。看在陈因眼里,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就是爹爹说栖梧只要好好睡觉,就给栖梧摘的小猴子,挂在那边那个,很漂亮的那个……” 恍然回过神来,“你说的是长廊里挂的那些画着小猴子的彩灯吗?” “嗯。”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陈因笑了笑,给她重新盖好被子,“你很想要那些小猴子吗?” “嗯。”她又飞快地点了点头,随后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缓缓地摇头,嘴里说着“不想”,但脸上表情却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不想要?” 她扁扁嘴,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很认真地掰着说:“因为栖梧不想爹爹累。” 陈因怜爱地揉揉她的脸颊,看了又看,“呐,栖梧如果真想要小猴子的话,就听爹爹的话,好好地睡一觉,等到了白天,小猴子说不定就会自己跑到床上来了。” “真的吗?” “真的。” 把门轻轻地合上,她挑着灯笼一个人来到那条幽深的长廊,望着两排描摹着各种惟妙惟肖的小猴子的彩灯,不禁笑了起来。看中一个,将手中的灯烛吹灭,用事先准备好的长杆,把它轻轻地挑了下来。拿在手里满意地审视着,幻想第二天女儿拿到的时候开心的样子,满心欢喜地就要往回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循着声音望去,在长廊尽头看到一个人影,迅速地闪进拐角去了。她吓了一跳,手中灯笼险些掉到地上。等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没有看见人来,便往那拐角走去。 “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不见你。你……” “放心,我现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是抓不到我的。”她把陈因拉到近处,“陈姐姐,我现在急需一些疗伤的药品,止血散,活血丹,生肌去腐膏,还有银针、丝线、绷带,你能帮我弄来吗?” “你受伤了?”陈因忙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不是。唉,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很需要这些东西,府里的人全都被带走了,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陈因见她一脸着急的样子,想了想,“好。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去帮你弄来。” 她回了房间,把她需要的东西全都装在一个药箱里,好在这些药和李攸烨用的很相似,不用现花时间到处去收集了。等等,和李攸烨用的药很相似…… 她提着药箱回到拐角那里,穆云已经等候多时,欢喜地从她手中接过药箱,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那忧心忡忡的模样。 “陈姐姐,多谢了。”她转身就要走,陈因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把她唤住,“穆云,能告诉我,你要这些药有什么用吗?” 穆云回过头来,脸上有些不自然。 她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是清白的,我可以为你作证。但是一旦你插手干预这件事,就算是无罪也会变成有罪了。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她显然是明白的,笑容也随之冷却下来,出人意料地回答: “就因为她刺杀的人是皇帝吗?” “是。就因为那人是皇帝。所以,弑君之罪不是儿戏,你要救的人是一个将死之人,牵连起来整个郡守府都会保不住。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那依陈姐姐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做呢?” “把人交给侍卫,让他们发落。然后洗脱自己的罪名。” 她深吸了口气,反握了下她的手,明显是敷衍道:“行,我会考虑清楚的,我先走了。”说完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中,陈因无奈地蹙紧眉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果然没有将人交出来,又不知现下藏身在何处,是否安全。陈因担忧了一整夜,始终放心不下。天亮时又来到昨晚她出没的长廊拐角处,审视了一下周围的建筑布局,发现这里似乎和一个地方很近…… 她最终没有走进去,而是将准备好的药材和食盒放在一个外人看来不起眼但里面的人能一眼看见的角落里。转身悄悄走了。 李攸烨连续昏迷了三天,高烧加上伤病的摧残,使得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就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似的。然而,连她自己都清楚,这次能从鬼门关外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因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扎挣着想要起身,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一只手托过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另一只手扯过旁边的棉被垫到她身后。 “慢着点,当心扯到伤口。” 李攸烨任由她把自己弄到棉被上,口干舌燥得咽了咽唾沫,浑身一点力也使不出。 “先喝点水,慢点喝,别呛着。”她实在是渴极,嘴唇乍一接触到水面,就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喝完总算舒服了些,又被扶到被上躺着,身前被子被拎着覆到胸口。 “饿了吗?我让人炖了鸡汤,待会就送过来了。” 正温言说着,敲门声响起。 “姑娘,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做好了,快趁热吃吧。” “多谢大娘,麻烦您再把药煎来吧。” “好的。” 李攸烨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看到她从外面提进来一个食盒,把它放在近床的圆桌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汤盅,取开盖子,用大汤匙搅了一搅,试尝了一下,随后又取出一个小碗来,将搅匀的鸡汤盛到碗里。端到床前,一边用小勺搅着吹凉,一边对李攸烨说:“做饭的厨子都是阮将军从外面请来的,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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