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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僧袍的男子立于前方不远处,望着雨幕中的身影,手中法铃反过冰冷光泽,带着笑意的话语声于风雨中温和响起。 “楚二公子。” …… 翌日。 天色放晴,秦知白一早便得了秦溯的邀约,声称和离书已写好了,让她前去过目一阅。 来到东院书房内,坐于椅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笔,笑看向她,将写好的书纸朝她递了过去。 “卿儿看看,这封和离书写得如何?倘若并无差错,便可签字画押了,我也好早早送去执户司,让两地司事尽快勾除你二人婚事。” 秦知白接过书纸扫了一眼,抬眸看向眼前人,“不必让楚流景再签押了么?” 秦溯低哼一声,神情几分冷肃。 “楚家那小子与你争吵过后便再未回秦家,连你昏倒都不曾来看你一眼,我又何必再给他什么脸面,秦家纵然势弱,要解除一纸婚约也是轻而易举,他签与不签也无关紧要。” 看着身前人神色,她停顿片刻,话音放轻些许。 “你莫不是又心软了?” 拿着和离书的人静默一时,微垂了眸。 “我与她到底夫妻一场……我想再考虑几日。” 秦溯轻叹口气,一副早便料到的模样。 “我便知晓,你与你母亲都……” 似意识到说错了什么,出口的话语蓦然顿了住。 一道脚步声便在此时打破了僵持的沉寂,一名鸩卫快步行至秦溯身旁,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秦溯面色沉凝,转首看向身旁人。 “城外似乎有贼匪作乱,我需带着府中鸩卫前去看看情况,卿儿,如今城内不太平,你在家中待着,若无紧要事千万莫要随意出府。” 交代过后,她示意两名手下将秦知白送回房中,随即带着一众鸩卫匆匆离开了蒹葭院。 素淡的身影同左右二人徐徐往东厢房返回,府中大多人手随秦溯出了秦家,四周一片安静。 在行经一处僻静的拐角时,纤长的二指点上了身旁两人穴道,腰间佩剑的侍从霎时人事不知,瘫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秦知白轻身潜回书房,来到里侧的檀木架前,目光略微扫过,便落在了一册堆叠的书卷上。 书卷被拉起,檀木架后的暗门再次徐徐打开,她缓缓走进其中,未行太远,便在堆满冰砖的暗室中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那道身影。 相似的容颜沉睡于近旁,眼前似又浮现出母亲当年为了护着她而被毒蛊蚀心的画面。 秦知白微微阖了眸,气息几度起伏不定,再睁开眼,方要寻找母亲遗留下的旧物,却听一道无波无澜的话语声于另一侧黑暗中淡淡响起。 “你在做什么?卿儿。” 第125章 美梦 美梦 灯火逐一亮起, 昏黑的密室中霎时一片光明,坐于椅上的人自暗处缓缓出现。 少顷沉寂,秦知白慢慢抬了首, 眸光冷然地看向来人。 “秦溯。” 秦溯安静地望着她,被叫破了身份也未曾慌张, 眉梢眼角皆是疲惫之色, 映着明暗灯火的双眼中流露出星星点点的惘然悲伤。 “为何呢……”她喃喃道。 “你与你母亲为何都要如此……明明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地将这出戏演下去,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为何却一定要逼我?” 听她再次提及母亲,秦知白敛了眸, 出口的话语声宛如凝了薄冰。 “逼你?母亲已对你一再忍让, 若她当初便将你弑兄篡位之事公之于众, 你以为你焉能活到现在?” 秦溯沉默片刻,目光轻扫过一旁已长眠了十数载的身躯,低垂了睫未曾反驳。 “是……容与总是这般心善。她发现了我的腿伤有异,却只以为我是如以往一般换了阿兄的衣裳与她玩闹,从未想过我也可以同阿兄那般陪在她身旁, 可我不甘心……” 梦蝶花花毒第一次发作,她伸手扶住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而望向她的目光却只看她一眼便从她身前挣脱了开,恍惚的眸中尽是令她酸涩的陌生神情。 “……秦溯?” “阿兄不会再回来了,往后我会代他陪着你。” 平静的话语令那张清绝的容颜渐渐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惶然震惊。 “你疯了?” 她不曾回应,只在眼前人不堪药力倒下时将她再度拥入了怀里。 而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轮回, 她独自一人编造着属于她二人的梦境, 听她唤自己“阿澈”, 在半梦半醒的虚实中将她推开又沉沦着无法逃离。 偶尔夜里惊醒,她会看着枕边人的睡颜, 生出一股把她唤醒向她要一个答案的冲动。 会后悔吗?后悔当初在墨川边伸手拉了她一把,后悔曾经向她送出了那把青伞,后悔一时的心善却换来了如今这般分崩离析。 可她终究不敢。 自小到大被当成异类,从未得到过什么独属于她的东西,如履薄冰得太久,那一点虚构的温暖也足以令她深陷其中,于是再没了得而复失的勇气。 本以为这般掩耳盗铃的美梦可以再长一些,而陷入幻境中的人却于某日忽然清醒。 她一把火烧了赠她的那把青伞,独自搬出正房,逼她立誓余生绝不踏入西院半步。如此决绝的割裂便如伞上升腾的炽盛火焰,令她被灼烧得疼痛不已,却颤抖着丝毫未敢拒绝。 就在她已决定试着慢慢放手时,本该与她一同沉溺于幻梦中的人却彻底离开了。 “嗒” 一滴殷红的泪闷声落于晦暗不明的地面。 坐于四轮椅上的人缓慢抬起了头,不属于她的那只眼中流下了刺目的血色,宛如困于永夜中哀哀欲绝的子规。 “……为何要走?我已答应了不再强逼于她,为何却连半分希望都不愿给我留……” 秦知白神色冷冽,眉目淡薄如霜。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当年我与母亲离开兰留不久便遭到了六欲门追杀,柳鸣岐本不该知晓十洲记图眼在母亲身上,泄露我们行踪的除你之外又有何人?” 秦溯看着那张与心上人极为相似的面容,许久,垂着眸慢慢笑了起来。 “不错,消息是我给柳鸣岐的。” 她眼中还残留着血泪,勾起的唇上沾了半抹殷红,便将那张少见天日的脸衬出了一分病态的苍白。 “我从未想过伤她分毫,只不过想让她回到我身旁而已……” 家主夫人无故离开到底容易惹人生疑,她无法轻易动用秦家势力,因此只能以十洲记图眼来换六欲门出手,谁知却出了差错。 “柳鸣岐伤了容与自是死有余辜,我已借子夜楼之手杀了他为容与报仇,我知晓这一切不足以弥补我的那些过错,只要等容与醒来……” 话未说完,凛若冰霜的话音已然打断了她的言语。 “你若当真想为母亲报仇,第一个要杀的却该是你自己。” 清寒的剑锋蓦然出鞘,于明暗灯火中反过泠然光影,秦知白抬眸冷睨向她。 “让你的人退下,我要将母亲的遗躯带走。” 秦溯好似并未看见她手中青锋,只微微抬了眸。 “我不能让你将容与带走,楚流景已在我手上,只差一步我便可寻得青阳秘宝,你和容与都需要留在秦家。” 秦知白面色陡变,银白的剑锋一递,转瞬已点上了秦溯喉间。 “你说什么?!” 冰冷的剑尖抵于肌肤上,仿佛下一刻便要破体而入。眼中染着鲜血的人面上未露分毫惧色,反而轻轻笑起来。 “你对这位楚二小姐倒是情真意切,与你母亲全然不同。” 秦知白恍若未闻,目光紧凝着她。 “她在何处?” “自是在她该在之处。” 秦溯波澜不惊地目视着身前人。 “卿儿,我并非嗜杀成性之人,你既对她有意,我自然也不会决心要将她置于死地,只要你暂时听从于我。” 秦知白未曾言语,握在剑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已然发了白。 一息静默,握剑的手却又松了开,泛着泠泠冷光的剑锋微微倾斜,慢慢自她颈间垂落下去。 秦溯眸光微深,略一抬手,平静道:“来人,将小姐送回东厢房,未得我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否则格杀勿论。* ” “是。” 不待鸩卫走近,持剑之人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径直朝外而去。 秦府管事崔霁与几人擦肩而过,行至秦溯身旁。 “家主。” 秦溯抬起手,一点点擦去眼角血痕,神色淡淡:“可曾寻到须弥僧下落?” 崔霁低首回答:“已在后山发现了他的踪迹,可需现下将他与楚二公子抓回来?” “不急,自会有人比我更快一步。” 再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秦溯转过了身。 “替我在卿儿房中点一丸香,便用我匣中放的那包香料” “是。” 话音落下,四轮椅辗过甬道中铺就的薄毯,灯火随离去的身影逐一熄灭,暗室中重归幽寂。 …… 林荫掩映的洞穴中,身穿僧袍的男子双腿盘膝坐于地上,慈善的面容隐隐有些苍白,正运转内息运功疗伤。 待体内内力转过几个周天,他慢慢收功散力,抬眼看向对侧被点了穴道正闭目养神的人,眼中掠过一抹暗色,微微笑起来。 “楚二公子果不愧为青云君胞弟,如今身陷囹圄却也仍是安之若素,这般沉稳心性,实在叫人钦佩。” 楚流景眼皮未抬,不咸不淡道:“你千辛万苦带我来此,却未去秦溯为你准备的草堂,看来你此番抓我并非秦溯之意,你害怕她?” 须弥僧眯起了眸,安静片刻,却仍是笑着。 “想来楚公子听见了我与秦家主谈话。” 他一拂衣袖,不紧不慢道:“贫僧混迹江湖数十载,武功虽不比青云君高强,可对人心莫测却是见识良多,因此警醒惯了,却并非忌惮秦家主之意。” 嘴上虽这般回应,可他心中清楚眼前人方才所说不差。 日前四大派掌门忽然横死干南,明面上虽是楚不辞所杀,但他如何会不知晓,楚不辞也不过是入彀之鸟。 图南一行,他与四大派办事不力,四大派的行动暴露良多,世主自不会引火烧身,因此方借了楚不辞之手将几人除去。 他被青冥楼步步紧逼,已是无处可去,唯有求世主开恩,方可能有一条生路。然而如此多年来,世主皆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唯独秦溯见过世主真身,可苏容与到底是被他六欲门所杀,因此他也不得不防秦溯卸磨杀驴。 倘若能先秦溯一步将十洲记拿到手,世主自会高看他一眼,而眼前人便是他铤而走险的一局棋。 仿佛已看穿了他心中打算,被点了穴的人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抓我来此,无非是为了江霁月当年留下的那本十洲记,可你当真认为十洲记会在我身上?” 须弥僧不置可否,只笑道:“即便不在楚二公子身上,也总归会在楚家,想来青云君若知晓楚公子如今境况,定然会拿十洲记相换。” 楚流景唇角微挑,双眸略微睁开,眼尾露了一丝未曾遮掩的讥嘲之意。 “子夜楼亦如你这般所想。” 须弥僧一顿,忽而想起身前人先前的确曾被子夜楼抓去过一段时间,而子夜楼显然未曾得手,面色一时有些阴晴不定。 慢条斯理的话语声便在此时再度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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