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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绢薄如蝉翼,上以金银绣线绣了大篇文字,粗粗看来只是寻常祭天所写的祝文,而将绢帛抬起,于光亮之处照过,便有朦胧图案自祭文间隐约浮现,俨然正是藏于其中的武功秘籍。 指尖轻抚过云家十洲记上所记剑招,楚流景眸光低敛,低声问:“狂刀可曾醒转?” “今晨方醒,醒后便一直称要见秦神医,只是须弥僧伤他之处正在心口,他先前又被废了经脉,如今已是时日无多,楼主看他该如何处置?” “他武功是被卿娘所废,卿娘在云梦泽时曾令他前去取一样东西,如今看来,或许便是云家的十洲记。” 再望了一眼手中绢帛,楚流景垂下了手,“今夜宿下后,将狂刀带来我面前。” “是。” 风雨渐弱,芦花深处的身影转过了身,与立于断桥上的人遥遥相望,而后撑着伞朝来路徐徐返回。 见身旁人已欲离开,罗睺迟疑一会儿,轻声道:“楼主,紫炁她……” 离去的脚步停顿一瞬,楚流景淡无波澜地微侧了眸。 “紫炁叛出子夜楼,已非我楼中之人,往后若再见她出现,格杀勿论。” “……是。” 楚流景回到马车前,见秦知白亦已沿路返回,当先上了车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扶身后人,而伸出手的瞬间,她似意识到什么,眸光微晃,正欲将手收回,却有一点微凉交托到了她掌中。 松霜绿的身影交错而过,纤长的指骨自然而然地放入她手心,泛凉的触感只停留了片刻,便随落座的人抽离了开。 “多谢。” 楚流景怔然片刻,缓慢回过了神,低首望了一眼重又空落的手掌,指尖微微蜷起,随即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先前位置。 待入夜后,一行人宿在了雁津城内的一处客栈中。 雁津仍属秦家管辖之处,不时可见苍衣佩剑的鸩卫驾马而过,城外告示栏上张贴了搜捕楚流景的通缉令,其中所写的杀害巡武卫与勾结魔教劫走秦家小姐之事引来众人瞩目,于干北百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被全城搜寻的人却似毫无所觉,淡然自若地下了马车,一队鸩卫自她身后擦身而过,只看了她一眼,便驾马径直奔了过去。 客栈中空无一人,守于其中的掌柜见几人到来,便挂出了打烊的牌子,将大门关上,低首跪于楚流景身前。 “楼主。” 楚流景示意她起身,转首看向身旁人,“路途遥远,今夜在此暂歇一晚,秦姑娘若有何需求便与我手下人说,为保安全,我会住在姑娘隔壁,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秦知白未曾拒绝,只问:“你预备去何处?” 楚流景也并未隐瞒,“沅榆。” 楚不辞被人设计入狱,子夜楼与青冥楼都成了众矢之的,她到底与楚不辞有交易在前,不能让她就这般为人所害,何况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在背后布局谋划,因此无论如何都得往沅榆走这一遭。 听她说罢,秦知白却道:“在此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苗寨。” 楚流景有些惊讶,不知她为何要去苗寨,算了算路程,却也并未回驳,只一颔首。 “依秦姑娘所言便是。” 一行人用过饭后,便各自进客房歇下了。 夜深时分,客栈大堂已然熄灯,轻微的脚步声行过客房外,推门声轻响,罗睺走入房中,向楚流景一低首,便回身道:“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子夜楼门人拖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将中央人放下后,便转身退出了门外。 骨瘦形销的独臂男子躺于地上,沧桑的面容已是一片灰白,望着不远处披着氅衣的人,他勉力伸出手,抓住了近旁桌角,微弱的话语声几不可闻。 “我要见秦知白……” 楚流景坐于桌旁,脸上所戴面具已然解下,霜雪般的发丝流转过熠熠华光,手中握着先前缠于腕间的红线,淡淡道:“当初是何人寻你去云梦泽的?” 狂刀恍若未闻,半睁的双眼愈渐浑浊,心口处伤势因着起身的动作再度开裂,涌出的鲜血将破旧的衣裳全数浸透,话语声模糊不清。 “秦知白……” “彼时你因无意杀害李二娘而将自己关入了宗门密坛,若非有人主动寻你,你当不会离开刀宗,那人究竟是什么人?” 听她提及妻子,狂刀双眼微微动了动,昏蒙的视线望着上方飘摇的火光,恍似又望见了许多年前灯下与他谈笑的身影,眼角竟慢慢落下了一滴泪。 “蓁蓁……” 楚流景收起了手,低眸看向眼前人:“你可知李二娘究竟是如何死的?” 狂刀双眼睁大了些,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抓着桌角一点点挪至她跟前,身子因着失力而俯首跪在了地上。 “求你……” 往日练刀成痴的刀客如今却成了形容枯槁的废人,楚流景目光浅淡地望着他,片晌,无波无澜地开了口。 “你走火入魔打伤李二娘后她并未死去,是有人前来杀了她,并做成了为你所杀的假象,而此人,便正是诱你前去云梦泽寻醉梦草之人。” 狂刀双目陡睁,抓着桌角的手逐渐收紧,胸口似有浊气翻涌,迫得他猝然喷出一口血来,花白的发上也沾了斑斑血色。 浓郁的血气于房中逐渐漫开,夜风吹动窗框发出吱呀的沉响,仿佛将死之人悲戚的低吟。 伏于桌前的人慢慢抬起了首,浑浊的双眼似有短暂光亮,染着鲜血的须发微微颤动,视线缓慢上移,凝着最后一点力气的话语便一字一句响了起来。 “洛下……简……” 话语未完,凝聚起的光亮却散开了,抓着桌角的手渐渐失了力,独臂的男子朝旁歪斜过去,再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中。 洛下? 楚流景敛了眸,方要同身旁手下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映于门上,轻微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谁?” “我。” 听得门外传来的话语声,楚流景顿了一顿。 卿娘? 她向罗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处理好眼前尸身,随即朝外道了一声:“稍待。” 待一切善后完毕,楚流景解开了身前衣带,做出一副已然歇下的模样,行至门边打开了门。 “秦姑娘。” 她望着眼前人,方才疏离的神色渐渐褪去,语调不自觉和软一分。 “眼下夜色已深,秦姑娘缘何还未歇下?” 因着事发突然,她未再戴上面具,此刻昳丽的容颜显露于夜色下,合着身前将散未散的外裳,便添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慵懒,恍如摄人心魄的妖孽。 秦知白看着她,眸光轻划过眼前人颈骨,瞧不出喜怒地收回了视线。 “我听见房中似有异动,便来看看。” 楚流景朝房中看了一眼,温声道:“无事,只是熄灯时失手打翻了茶盏,有劳秦姑娘挂心。” 听她此言,秦知白也未再多问,转身回房之际,却又停步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楚流景一顿,点了点头。 “好,秦姑娘亦然。” 关门声响起,素淡的身影转眼没入了闭阖的房门后。 楚流景转身回了房,神色不定地回到桌旁坐下,在手下拖着尸体正欲离开时,唤了一声:“罗睺。” 罗睺霎时停下了脚步,“属下在。” 坐于桌旁的人略微拧起了眉,迟疑道:“你说,卿娘对我是不是太过关切了些?” 罗睺一愣:“啊?” 有些不明白自家楼主又是钻了哪处牛角尖,她小心地问:“楼主与秦姑娘既已定情,秦姑娘对你关切些不也是理所应当?楼主为何顾虑?” 楚流景眉目恹恹地支起了手,“可我如今是子夜楼楼主,卿娘既已与我定情,又为何要对子夜楼楼主这般关切?” 罗睺:…… 她决定收回先前的话。 她怎会觉得楼主成长了不少。 这毫无道理的醋劲……分明一点都没变。 第130章 说笑 说笑 扰人的风雨响了一夜, 因着心事重重而未能安睡的人便也辗转反侧了一夜方勉强入眠。 天刚破晓,楚流景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扰醒,她皱着眉睁开眼, 本就夜不成寐的躁意令那张冶丽近妖的面容添了几分冷冽,出口的语调亦显出了一丝不悦。 “谁?”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快, 门外人静了一会儿。 “楼主, 秦姑娘邀您去大堂用膳。” 楚流景一顿,还有些昏沉的思绪就此清醒过来, 一只手撑在额前慢慢坐起了身,双眸微敛, 银白的发散落于脸侧。 “邀我用膳?” “是。”知晓她心中所想, 罗睺试探地问, “可要我为楼主推拒?” 沉默片刻,楚流景放下了手。 “不必。” 她阖眸静坐了一会儿,随手取了一件衣裳披上,信步下了榻。 “让卿娘稍待,我梳洗过便下去。” “是。” 待穿戴齐整, 楚流景出了客房,方沿着楼梯行至大堂, 便被眼前所见情形望得一怔。 客堂正中的方桌旁,平日绾发长裙的人俨然换了一身直领对襟的玉色长衫,一头青丝以玉簪束起,腰间缀了一块白璧无瑕的海棠环, 以往出尘的容颜透了几许清贵, 遥遥望去, 便恍如冰洁渊清的世家公子,只是举手投足间的风姿仍是疏淡, 总叫人觉出几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冷。 回过神来,她缓缓走近前去。 “秦姑娘怎作了男子打扮?” “追兵在前,乔装打扮方不易惹人察觉。”秦知白抬眸看向她,目光触及她略有些倦懒的眉眼,清泠的话语声便轻缓了一分,“昨夜未曾歇好?” 楚流景低敛了睫,无甚神色地在她对侧坐下,“风雨扰人,难免睡不安稳。” 停了片刻,又道:“秦姑娘对任何人都是这般关怀么?” 刻意扮得随意的语调仍是流露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坐于对侧的人微微一顿,未曾言语,清明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其中神色瞧不出喜怒。 自知自己失言,楚流景眸光微晃,端过桌上清茶饮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多言了,姑娘勿怪。” 秦知白未置可否,眉目浅淡地收了视线,淡声道:“子夜楼自去岁杀害赤潮帮帮主易江东后,便于江湖中掀起了不少风浪,楼主司危的嗜杀之名更是人尽皆知。 “去岁秦湾一别,我与司危楼主几番相遇,却不见司危楼主对我下何杀手,如今更是未经查验便随意饮下我倒的茶水,莫非传闻中的子夜楼楼主对任何人也是这般毫无戒心么?” 楚流景面色微僵,望了一眼手中茶水,将茶盏放下,轻咳了一声。 “秦姑娘说笑了,传闻自有其不尽不实之处,我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又与秦姑娘毫无恩怨,自然不必如此警惕。” “我并非说笑。” 清微的话语声落下,秦知白眸光微抬,淡无波澜地站起了身,“茶中下了不觉眠,应当很快便会起效,既然司危楼主昨夜未曾歇好,便恰可趁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说罢,她未再停留,径直朝外而去,行过罗睺身旁时,淡淡地落下了一句话。 “扶你们楼主上马车。” 丁零声响,盛着茶水的杯盏被打翻在了地上。 罗睺愕然地望着眼前人走远,慢吞吞地回过头,看着自家楼主已然神色昏沉地伏倒在了桌上,叹着气走上前去,将她小心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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