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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寂静,略有些干涩的话音轻轻唤了一声。 “阿回……” 眼睫轻点,燕回敛去了眸中所有多余神情,握刀的手微微松开,平静的话语再问了一遍。 “你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出那日与你报信之人的身份么?” 楚不辞沉默片刻,似压抑着什么,瞧不出神色地垂下了头。 “燕司事请回吧,我有些倦了。” 持刀而立的人闭了闭眼,终究未再追问下去,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微晃,转身朝监牢外走去。 火光于身侧掠过,耳旁已隐约可听得愈发明晰的风雨声,通往外界的监门已近在眼前,燕回停了一瞬,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响动声。 她回过头,望见倚于牢中的身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一直收紧在身前的手失力地垂落在了一旁,唯有清挺的身姿仍不曾变动。 燕回瞳孔一缩,倏然回身而去。 “楚不辞?! “来人,把门打开!” 脚步声纷乱,典狱拿过钥匙打开了牢门,燕回快步走入牢内,方一触及倚坐在石床上的身躯,长久未动的身影便缓慢倒入了她怀中。 触手是一片不同寻常的热意,发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纤悉无遗地传入了她感官,陷入昏迷的人低垂着颈项,一贯沉稳的面容泛了白,呼吸间亦透着无法忽视的滚烫温度。 燕回蹙起眉,紧紧揽过了她腰身,回首看向牢外狱卒,沉声道:“烦请宋典狱代我去将大夫请来。” 候在门外的典狱似有些迟疑,欲要开口,却被望来的目光震了住,透着血丝的双眸寂然无声地望着他,他当下不敢再多言,立即转身出了牢外,前去向简无锋请示此事。 “楚不辞……楚不辞?” 燕回垂眸看向眼前人,轻唤了几声。 倒在怀中的人未曾回应,一双眼安静地阖着,气息仍是若有似无的轻弱。 她抿了唇,伸手欲要探向身前人腕脉,落下的指尖方触及腕骨,视线一扫,却不经意望见了脚边遗落的一处旧物。 一枚剑穗静静地躺在石床边,洁白的流苏染了斑驳尘灰,于一片晦暗中仍是清晰可见。 燕回停顿片刻,缓缓俯身拾起了掉落的剑穗,目光落于剑穗上悬系的银杏玉饰间,映入眼帘的细小燕字便恍似跨越了经年,叫她眼睫轻颤着阖上了眸。 “阿回,你在做什么?” “林前辈不是赠了你一把新剑么?我在为你编剑穗,权当是今岁送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便只得一枚剑穗?” “贪得无厌。你还想要什么?” “再送我一个名字罢,师尊赠我的这柄剑,我还未想好要叫什么。” “你往后倘若做了青冥楼楼主,天下众人定然莫不知你,不如便叫不识君如何?” “不识君?好,就叫不识君。” …… 轻声笑语的画面依稀回荡在眼前,燕回微垂了首,阖上的双眸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悲哀意味。 握在掌心的手便在此时轻动了动,倚于怀前的人仍未睁开眼,微弱的呼吸似有些许起伏,短暂安静,泛白的唇间便模糊落下了一声低唤。 “阿回……” 燕回睁眼看向她,见她似乎有醒转之意,抬手要探上怀中人脉搏,而垂于掌心的指骨却微微合拢,轻弱地拉住了她的腕。 “当年……是我来迟……” 一息凝定。 燕回收紧了手,低敛的眼睫轻轻扇动。 “不必说了……”她轻声道,“我从未曾怪过你。” 腕间的旧伤仿佛仍隐隐作痛,挑断手筋的痛楚与雨水浸湿的冰冷恍惚又再度将她全身包裹。 倘若明知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当初又是否还会毫不犹豫地送她走上云端? 如此自问也曾一次又一次浮现于她脑海。 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仍是一样,于是如今渐行渐远的境地,似乎也便成了无法转圜的必然。 昏迷中的人未曾听得她的回应,握在腕上的手却渐渐收紧了几分。 “小心……洛下……” 燕回依稀回过神,视线缓慢地望向她,眉目微攒。 “……什么?” 一阵脚步声却在此时响起,几名戴帽佩刀的巡武卫由远及近走来,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块令牌,一声令下,身后巡武卫便朝牢内二人围了上来。 “薛允判有令,传唤嫌犯楚不辞。” 燕回眸光微凛,抬首看向来人,“时辰未到,薛允判当下何故传唤?” “与你无干。”男子一抬手,“将楚不辞带走。” 几名巡武卫正要上前,而一道冷光却骤然出鞘。 男子眯着眼冷视向持刀之人,握着令牌的手垂了下去,冷声道:“监察司狱内动刀,燕司事莫不是要伤人劫狱?” 燕回手持克己刀,不闪不避地站在楚不辞身前,深湛的眸光目视着眼前人,话语声仍是平缓沉静。 “楚不辞如今病重,无法接受讯问,依《狱官令》律,当可主司陈牒,请给医药救疗。” 男子冷哼一声,无意再与她多言,朝后退了一步,抬手道:“燕回狱中动刀,阻碍审刑院办案,已然违犯法纪,将她拿下!” 话音落下,一众巡武卫便要上前,而一道素淡身影却自外行来。 “住手。” 男子转首看向来人,眼中划过了一丝幽邃的暗色,方要开口,却有一名狱卒匆匆跑上前来,低首禀报。 “大人,秦湾关山家主、夕曲裴家主到。” 第141章 破局 破局 狱卒的话方一出口, 便见一名绛衣红带,眉间点着朱砂的女子负手信步而来。 “薛显山好大的官威,病重昏迷之人竟也说传召便传召, 如此急不可耐,莫非是想效仿微阅记中的刘拟山, 趁青云君未醒之时迫她签字画押, 意图屈打成招?” 随之同来的还有一名姿容闲雅的青衣女子,走在前的人说罢, 偏首瞥了一眼身旁人,眉目间便多了一丝不耐烦神色。 “姓裴的, 说句话。” 得她这般催促, 青衣女子也未见恼意, 只好整以暇地一颔首。 “南烛家主说得是。律例早已言明:凡狱中囚者,寒者与衣,疾者给医药,非清醒时不得讯问。审刑院如此行事,当有逼供之嫌, 未免太过不妥。” 没想到许久未过问江湖事的关山家与裴家竟都同时来了人,为首的审刑院院事不禁沉了神色, 安静片刻,方朝来人一拱手。 “下官赵行野,参见裴家主、关山家主。” 关山南烛并未理会他,只皱着眉觑了身旁人一眼。 “什么南烛家主, 我同你很熟吗?” 裴少微唇角微勾, 眼中划过狡黠之色, 面上却做出一片歉然神态,低声道:“是我失言, 南烛家主莫怪。只是如今你我既同为青云君而来,即便不熟也总该装出几分相熟的模样才是,南烛家主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关山南烛面色愈发难看,拧着眉望她好一阵,不齿道:“一点雪何等风华人物,如何竟会选了你这般人做家主……当真是一时糊涂!” 说罢,她未再多看身旁人一眼,回首冷视向眼前一众人,话语声几分沉冷。 “让你的人退开,楚不辞我要带走。” 院事直起了身,望着有备而来的二人,却并未依言退开一步。 “这人,恐怕无法让两位家主带走。裴家主所言虽不无道理,然而楚不辞明日便要问斩,病囚之律于大罪者无用,想来二位家主应当也清楚。” 听他说罢,裴少微点了点头,似是赞同他的话。 “大辟之人无从适用此典,你说得不错。” 而不等院事放松下来,却听她又道:“可楚不辞如今并非死囚,当可从急就医,待病愈后合役。” 院事皱起了眉,似乎不明白她所言何意,还待开口,便见眼前人随手掷来一卷牒牍,不紧不慢的话语声随之响起。 “宋宴清等人被害一案案情尚未明朗,当需彻查究竟,今我七家共同决议,签署此牍,以令三司复审此案,案中一切证供当需另呈我与南枝家主二人,任何人不得干预审判,直至此案彻底查明。” 敲冰戛玉的话音落下,赵行野面色微变,当即打开了手中牒牍,眼中神色一时阴晴不定。 公文内所写内容确与裴少微所说一般无二,其中签署牒牍之人,除却裴家与关山家外,便是蜀中虞家、长缙陆家、汶绥曲家、垣北岑家以及洛下褚家几家家主。 望着牒牍上落款名姓,他停了好一会儿,面上神情回复原样,双手递还过公牍,躬身拱手道:“是下官失礼,不知两位家主早已请愿复审,如今公文既已下达,下官自当依言行事。” 说罢,他回身向一众巡武卫下令:“都退下。” 裴少微接过牒牍,望向已行至楚不辞身旁的女子。 “敢问秦神医,青云君眼下情况如何?” 秦知白诊过脉,收回了手,徐徐道:“楚楼主旧伤未愈,又受风寒,如今高热难退,当需服药调养一段时日。” 裴少微略一颔首,“既然如此,那便暂且转入病囚院,待病情好转后再行提审讯问,赵院事以为如何?” 赵行野无从拒绝,“自然都依裴家主所言。” 虽定下将楚不辞转入病囚院,然而念及她眼下昏迷未醒,沅榆狱内病囚院又久置未用,经关山南烛一言独断,便将她暂先送入了监察司公廨,由巡武卫于门外日夜看守。 公廨为监察司官吏住处,用以监察司之人办差过夜留宿,燕回这段时日一直居住于公廨内,为方便照料,她便自请将楚不辞安置在了自己房中。 待秦知白施过针,燕回望着榻上人还未醒转的面容,缄默须臾,低声道:“她的旧伤……可是先前沅榆郊外遇伏所致?” 秦知白并未否认,“那处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到底留有余毒,若未及时处理,恶化后难免引发他症。” 静默少时,燕回又问:“她大约几时能醒?” 秦知白未下定论,“青云君武功高强,若只是寻常风寒,自然很快便可醒转,只是她近两月忙于聚义之事,殚精竭虑过甚,如今又受牢狱之灾,难免有损心神,因而究竟何时能醒,却要看她自己。” 燕回眸光微垂,“我知晓了* ,多谢秦姑娘。” 秦知白收好金针,于药囊中取出一支药,交予了眼前人。 “我已着人去熬了汤药,此药为外用的芊眠生肌膏,每日于伤处涂抹三次,半月内当可痊愈,便有劳燕司事为青云君上药。” “多谢。” 燕回接过药,二人低首拜别,关门声轻响,房内便只剩了守于榻旁的挺谡身影。 檐外风雨渐弱,榻上人依旧安静地阖着眸,往日端然沉稳的面容此刻透了几分病弱的白,而眉目却仍是平静,宛若藏锋于鞘的宝剑,仿佛下一瞬便能如往常般拔剑出招。 沉静的目光望她片刻,燕回伸手探上她腰间,指尖拉过腰带一解,素白的衣裙便随之散落两侧,露出了衣襟间皓玉无暇的肌肤。 世人皆知,青云君喜白,惯常着一袭白衣行走江湖,便如当年的裴家一点雪。 只是她不若一点雪淡漠,反而性情算得上温和,唯独出剑时滴血不沾的白衣能叫人觉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凛然,仿佛山巅重云,因而叫人从不敢轻视于她,亦如高山上无法触及的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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