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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杏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满山落叶,合着如今杂草丛生、空无一人的荒村,在眼下这般盛暑时节,却更添了一丝萧瑟凄然之意。 关山南烛望着眼前山村,好奇地看向身旁人,“你是如何知晓司危藏身于此处的?” 秦知白下了马,与众人同往村中行去,神色如常道:“那日夜里,我与司危交手时在她身上下了毒,此毒伴有异香,常人难以发觉,而云鹤却能凭借香气寻到中毒之人的去处。” 望了一眼空中鹤影,关山南烛随口道:“闻香寻人?倒让我想到了……” 话未说完,她似意识到不对,登时闭了嘴不再说下去,而一旁笑意盈盈的话语却已然接过了话锋。 “南烛家主说得不错,裴家闻香鸟亦有闻香寻人之能,只要随身携带裴家特制的香囊,即便相去千里,闻香鸟亦可寻得该人下落。看来南烛家主对我裴家果然知之甚深。” 听得如此毫不见外的言语,关山南烛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没人问你。” 心下对身旁人的痛恶却更深了一分。 前日夜里,她为了完成先前应下的承诺,与裴少微一同去城东赏灯看戏,途中她们遇见一对斗巧的姐妹,裴少微便又与她打了个赌。 “这场斗巧,姐姐定会输给妹妹,且会输三针。” 这般胸有成竹的言语自是叫她万分不信,她为了找回面子,如何能不应下赌约,结果竟与裴少微说得一模一样,她又输了一局。 虽万般郁闷,可她从来说到做到,于是便再欠了裴少微一次承诺。事后她问起裴少微是如何猜中如此结果的,哪知这人竟说那对姐妹是她一早便安排在该处,只因算准了自己定会与她打这场赌。 ……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关山南烛决定从此再也不会与姓裴的有任何联系。 再行了一阵,众人上得半山腰,还未走入村中,便听得一阵破风声飒然响起。 不知何处来的几枚短矢自暗处射出,猛地扎入最前方几名巡武卫脚下,逼得他们连退几步,抬首惊吼道:“魔教妖孽,竟敢暗中偷袭,还不弃械投降!” 枝叶簌簌轻响,两名戴着面具的女子一左一右出现于杏花村村口,正中挂着许愿牌的高大杏树上,一道白发垂肩的身影倚坐于枝头,露于面具外的面容似有些羸惫,叹息道:“我已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你们当真要赶尽杀绝么?” 听她此言,原本还有些惊疑不定的巡武卫当即放下心来,一名江家侍从高声大喊:“子夜楼作恶多端,造谣生事,我等奉江家主之命前来剿灭魔教,尔等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束手就擒?”白发女子略抬了眸,眼尾勾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江行舟当初对前去救灾的药王谷弟子大约也是这般说的罢?” 侍从神色一凛,喝道:“死到临头竟还敢妖言惑众,将她拿下!” 一声令下,一众巡武卫及江家侍从霎时手持刀兵冲上前去,与立于村口的二人缠斗到了一处。 刀剑相击声铮然作响,一道剑光却如流水般四散,带起泠然清风,于人潮之后倏然向秦知白挑来。 “叮”的一声,刺出的剑锋恰被剑鞘堪堪挡下。 压于身前的人凝瞩不转地盯着眼前面容,面上流露出些许哀怨神色,幽幽道:“我所中之毒当是秦神医下的罢?没想到秦神医竟当真如此冷情。” 瞧她如此模样,秦知白知她是又起了玩心,索性由着她闹下去。 “此毒无解,司危楼主中毒已深,还是尽早弃甲投戈为妙。” 司危轻叹一声,抬手又递出一剑。 “的确中毒已深,只是伤的却并非身,而是我对神医的一捧真心。” 剑锋一荡,一道气劲陡然自身侧炸开,迫得秦知白不得不朝旁一避,却正退入了身前人下一式范围内。 持剑的手一挑,挽出一个剑花,斜刺出的剑锋恰扫开了递来的剑影。 秦知白脚下一点,轻身跃上了高处,而身后人却紧随其后跟上,手中软剑一甩,再度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 眼看着二人渐渐远去,关山南烛拔出佩剑,正要加入战局,却被身旁人一把拉住了腕。 “莫急,秦神医武功高强,我们不妨再看看。” 她蹙起了眉,冷眼扫去,裴少微方似意识到什么,露出一丝歉然之色,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缠斗的二人飞过树梢房檐,一路打至正中的杏花树上,被剑气扫落的丛丛枝叶仿佛一场细雨,将两道身影包裹其中,令洒下的日光也被碎成了一汪泡沫。 秦知白反手挡下一剑,身影倒掠而下,正要离开此处,而柔韧的软剑却如银蛇般缠上了她腕间。 光影暗下,白发玄衣的人单脚勾住树梢,一只手揽过她腰身,双眸一瞬不瞬地望她一阵,片刻后,掩于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近在咫尺的面容便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落在唇上,四周落叶纷纷,众目睽睽之下,她隔着面具予了她一个吻。 秦知白眸光轻晃,耳尖渐渐漫开了一抹淡粉,尽力敛去眼底涟漪,朝身前人睇去一眼。 “司危楼主未免太过放肆。” 瞧出了那一眼中的嗔怪之意,楚流景见好就收地松了手,待二人落于地上,她戚戚然开了口。 “我对秦神医情深意重,神医对我却无半分怜惜么?” 罗睺∶…… 身后话语传入耳中,罗睺持剑的手一抖,险些没接住对侧劈来的刀,闪身朝旁避开,而后往身侧瞥去一眼。 罗睺∶……这般闹下去真的没问题么? 计都无波无澜,信手接下一剑。 计都∶楼主喜欢让她玩便是,总归有秦神医陪着。 罗睺:也是…… 秦知白微垂了睫,已然又回复了先前模样,手中剑微垂,依着身前人继续演下去。 “我已有所爱之人,司危楼主何必强求。” 楚流景眉梢微扬,心下已是十分餍足,却仍做出一副哀戚神色,叹息道:“看来秦神医果真对楚公子一往情深。” 谁知回应的话语却出乎意料。 “并非是她。” 楚流景一顿,怔然抬首望去,一道剑气却在此时骤然斩来,恰落在她身前。 玄色的身影好似被剑气击中,连连后退了几步,鬼煞般的面具下缓缓流溢下一缕鲜血,持剑之人身姿微微佝偻,不可置信地望着对侧女子,停顿许久,方落下一声苦笑。 “灵素神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薄情,终究是我错付。” 话音未散,一丸暗器倏然炸开在了二人之中,浓烟顷刻四散,受伤之人借着烟雾遮掩,转身逃入了远处深林之中。 四下一片寂静,鸟叫虫鸣似也消失无踪。 白发玄衣的女子捂着心口一路有些踉跄地逃往山中,持剑的手沾了些许血色,脚步也蹒跚不稳,瞧来俨然身受重伤,仿佛下一瞬便会无声无息地倒在山中某处。 “噌” 一枚暗箭却在此时蓦然射出。 抬起的软剑险之又险地挡下飞矢,将暗箭打落在了身侧。 持剑的人慢慢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了首,暗红的双眸映出前方出现的身影,眼中渐渐洇开一抹深色。 “江行舟。” 第147章 大医 大医 窸窣声轻响, 靴履踩过地面,碾碎了凋零成泥的草叶。 身着鸦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于幽暗处走出,漫不经心地看着不远处负伤的玄色身影, 四周是十数名持刀以待的江家侍从。 “当年未能彻底斩草除根,果然留了你这般后患, 所幸如今亡羊补牢也为时不晚。” 楚流景眸光幽邃, 慢慢放下了按在身前的手,仿佛未曾瞧见周遭虎视眈眈的目光, 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来人。 “你竟当真敢来。” 江行舟冷哼一声,“我如何不敢来?当初叫你侥幸逃出图南, 让你活到了今日, 莫非你以为如今还有人能救你?” 持剑之人眉目未动, 面上神色瞧不出喜怒。 “你待如何?” 知她如今身受重伤,早已是笼中之兽,江行舟眯起了眼,沉声道:“当年江霁月死于图南,身上却不见十洲记踪迹, 只可能是逃出城的人偷偷将十洲记带了走。桃花谷我已搜了个干净,并未见到十洲记下落, 十洲记可是在你身上?” 楚流景不答反问:“图南大疫,你以家主之名写信前去药王谷求援,致使药王谷弟子死伤无数,竟只是为了夺十洲记?” 江行舟神色漠然, “江霁月既被称为济世圣手, 甘愿以自身性命换那些贱民, 我如何能不成全她?只可惜贱民终究是贱民,逼死她的可不是我, 而是她全心全意护着的那些百姓。” 楚流景微微敛了眸,抬眼睇着他。 “你说什么?” 江行舟望她一阵,忽而冷笑起来,眼中掠过一丝阴冷之色,仿佛极为快意,略有些轻慢的话语声一字一句开了口。 “原来如此……倘若十洲记当真在你身上,看来当初她救下的那名婴孩便是你。” 话音略停,他不紧不慢道:“二十年前你尚且年幼,自然不会记得,你们究竟是如何将江霁月逼上绝路的……” …… 空荡无人的城邑,四周一片死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老鸹粗哑的啼鸣。 家家户户门前还悬挂着重午时辟邪的艾草,微风拂过,尸体逐渐腐烂的腥臭气息于半开的门缝中传出,与艾草浅淡的苦涩气味融为一体,蚊蝇飞舞着围绕于一处处横尸旁,满城尽是沉沉死气。 荒凉的街市口,往日熙攘的摊贩人潮尽都不见踪影,道路两旁堆垒着横死之人的尸身,一众形容枯槁的百姓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身旁把守着重重重兵。 街市正中,十数名腰悬药囊的药王谷弟子被绑缚住双手强按在地上,颈后架着横刀,锦衣华服的男子坐于众人后方,抬手掩着口鼻,面上满是厌恶神色。 “让江霁月出来,否则我便杀光药王谷所有人。” 无形的杀气叫犹如惊弓之鸟的百姓瑟缩着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一名眼角有着胎记的药王谷弟子挣扎着直起身,狠狠朝旁啐了一口,任凭身后刀锋于颈侧划出一道血口,嗤笑道:“卑鄙小人,师姐绝不会听命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若皱一下眉便不是药王谷弟子!” 男子眯了眯眼,沉声道:“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倘若一炷香后,江霁月仍未出现,我便将你们一个个全都杀了,扔去审刑院喂狗。” 阴毒残忍的话语叫年岁最小的少女打了个寒战,她强忍着泪光,有些发颤地轻声道:“师姐,我怕……” 先前的药王谷弟子神色和缓一分,语调却仍如敲冰戛玉般掷地有声。 “师妹莫怕,师尊常说,人固有一死。你我虽不过活于世上十数载,可却已救下了无数患病之人,已是不白来这世上一遭,又何必怕他以死相挟,至多不过十八年后你我再做师姐妹一场。” 听得她所说,男子面色愈沉,眼中已透了些许杀意。 “看来你们当真想死。” 了无惧色的药王谷弟子昂起了头,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直视着眼前刀锋,一字一句地诵起了《大医精诚》。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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