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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守于洞窟内,神情不属地握着手中剑出了神。 漫长的沉寂后,一道惨厉的嘶叫自丛棘窟深处传来,她蓦然回过首,看向望不见尽头的监牢底部,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忍的神色,握剑的手也无意识紧了一分。 不多时,沈槐梦于地牢内走出,手中拿着一块巾帕徐徐擦拭着指上鲜血,面上神色仍是瞧不出喜怒。 罗睺停了一会儿,低声问:“主人,楼主她……” 沈槐梦瞧她一眼,将染了血的巾帕以火把点燃,任其焚成灰烬,淡淡道:“她如今命蛊失控,已再不识得你们任何人,接近她之人皆会被她视作猎物杀害,太素心经虽能压制她体内命蛊一时,可终究不过扬汤止沸,因此在寻得解除她体内命蛊之法前,不可让她离开此处。” “……属下知晓了。” 说罢,沈槐梦望了一眼洞窟外隔绝的浅淡日光,问道:“知白如今情况如何?” 罗睺如实答:“日前尚未苏醒,方才计都已前去查看了,现下还未归来。” 沈槐梦微抬了眸,“先前我便说过,不可让你们楼主身份叫他人知晓,即便知白亦不外如是。你与计都不仅未曾掩护好她,还意图瞒报此事,已是犯了楼中大忌,自去寻七政领罚一百鞭。” “……是。” “月孛留在此处,与罗睺一同看好你们楼主,未得我命令,不得让任何人接近她。” “是。” 交代完一切,沈槐梦便离开丛棘窟,身影没入了荆棘之后。 火把仍在寂寂燃烧着,两道身影守于幽暗的光影间,地牢深处传来的声响早已消散殆尽,洞窟内重归一片死寂。 短暂安静,罗睺开了口。 “这段时日我与计都一直守在楼主左右,唯独你在离开兰留不久便消失无踪,是你传信告知主人此事的?” 立于另一侧的女子并未否认,只平静道:“主人早有令,楼中任何事皆需秉明于她,事关楼主更不可有所欺瞒,我不过奉行故事。” 听她这般平淡言语,罗睺却蹙起了眉。 “你还在为楼主下令格杀紫炁而耿耿于怀?” 身旁人沉默未答,她又道:“我知你与紫炁少时同为北地流民,自幼情同手足,只是紫炁屡屡违抗楼主之命在前,在兰留时甚至已经危及她与秦神医性命,楼主说她若再出现便格杀勿论已是网开一面,只要她隐姓埋名,不再于楼主跟前露面,楼主自不会赶尽杀绝,你又何必这般执迷不悟。” 再静默了少时,月孛缓缓抬了头。 “我只是想让一切回复原样。” 罗睺拧着眉,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 月孛低声道:“许多年前,我们被主人捡回谷中,每日与楼主一同习武对练,所受教导便是以主人为重,要视楼中之事为己任,尽管苦些累些,可总归是欢喜的。但自从楼主成婚之后,一切便都变了……除却楼中之事外,楼主开始留心他人喜怒,不再如以往一般不问外物,性情也好似与从前大为不同了,这一切本该是好的,可是……” 顿了一顿,她又道:“我知晓紫炁于楼主有意,我只是不想再见她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被放在眼里。若一切回复以往,或许楼主总会见到她的心意,或许我们还能如少时那般寻常度日,我从来不懂什么道理……我只是想让她如愿,仅此而已。” 安静良久,罗睺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 话还未能说出口,一道身影却出现在了丛棘窟外。 披挂着满身风尘的人匆促赶来,平日绾起的青丝已然散了开,单薄的衣装也隐隐透了一抹血色,而望出的眸光却仍是坚执。 “我要见阿锦。” 罗睺怔然片晌,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秦姑娘。” 月孛望着来人,静漠的眸中不见一丝波澜,抬手握住了腰侧双枪。 “未得主人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楼主,违令者杀无赦。” 秦知白恍若未闻,直朝洞中而去,冷硬的双刃枪骤然扫出,正要截下走近的身影,而一道手刀却倏忽劈在了月孛颈后,叫未及防备的人身子一软,霎时倒了下去。 罗睺伸手接住了倒下的身躯,趁眼下无人到来之际,快语道:“楼主如今被锁在底部地牢中,主人方才来为她施过针,今日应当不会再来。所有十洲记皆被楼主保藏在了隐秘之处,她虽不曾透露过藏书之地位于何方,可想来秦神医应当能寻到。 “时间不多了,我违抗主人命令,如今又擅自打晕月孛放你二人离去,自当留于此处领受责罚,往后路途我等无法再陪伴楼主左右,楼主便拜托你了。” 听她说罢,秦知白未再多言,低首深深一礼,“多谢。” 拜别罗睺,她径直朝丛棘窟内行去。 狭长的甬道随前行的脚步愈发悄然,灯火幽寂,满目尽是望不见尽头的阴晦。 秦知白沿着山石开凿出的通道快步朝前而去,直至行至最底端,飘摇的火光戛然而止。 光与影的分界处,被铁链困于一隅的身影禁锢在无法挣脱的黑暗中,她双手被锒铛牢牢束缚,颈间亦扣了冰冷的铁锁,银白的发丝垂落于淋漓鲜血中,容颜低垂,恍若一块支离破碎的断玉。 气息似有一瞬凝滞,秦知白呼吸轻颤,一步步走近黑暗之中的那道残躯。 “阿锦……” 铁链碰撞声丁零作响,被锁于地牢间的人缓慢抬起头,涣散的视线望向了走近眼前的素淡身影,须臾后,戴着止咬面具的唇边露出了一点笑。 “我是怪物……” 她微微抬起手,将锁于脖颈处的铁链拉过,交托至秦知白掌中。 “别放开我。” 第154章 血引 血引 自西南北上的乡道间, 一块告示栏立于路旁,几张新近张贴的告示文牍被风吹起一角,其上摹绘的通缉令画像随风微微飘动, 引得途径之人皆侧目观望了几眼。 已近晌午,远处田间劳作的农人皆躲去了荫蔽处小憩乘凉, 两名佃户扛着农具自路边经过, 望见栏上告示,便停步谈论起来。 “又有新的通缉令了, 竟然还是两位女子,看来最近不太平啊。” “女子?你个憨货, 你没看出来这画的是什么人吗?” 当先开口的佃户又仔细瞧了几眼, 挠头道:“看着有些眼熟, 什么人?” “左面那位是青云君!听说她杀了四派掌门,被监察司关入狱后找机会打晕看守的人逃了出去,如今也不知逃往了何处,三司六部都在寻她下落呢。说是提供她去处之人可得赏金百两,只不过正邪两道都不见人接这摊子, 所以现在各城要道都查得紧。” “黄金百两?”佃户吃了一惊,“竟然这样多?” “原本四派掌门之死还无法坐实, 如今青云君伤人潜逃,若当真抓回来了只怕是死路一条,世家若能够因此一举扳倒青冥楼,黄金百两又算得了什么?恐怕整个世道都该变了。” 再望了告示栏上的画像两眼, 佃户又问:“那另一位又是何人?” 身旁人左右看了看, 压低了嗓门道:“这位就更不得了了, 子夜楼你听说过吧?先* 前几大门派掌门弟子接连被杀便是他们所为,近日兰留、沅榆几地也频频出现子夜楼之人作乱, 三司六部本就已在追查子夜楼踪迹了,偏偏这子夜楼楼主竟直接杀了几十名前去捉拿她的巡武卫,听闻还打伤了裴家与关山家的两名家主…… “要知道,那夕霞派的掌门关山明月虽早已不过问家中事,但最是护短,如今关山家主重伤未醒,关山明月好似又开始重新打理起了关山家事务。结下这般梁子,莫说三司六部了,大约所有受过关山家与裴家恩惠的江湖人都要替两位家主报仇,这子夜楼看来是大难临头了。” 听友人解释完,佃户慨叹不已。 “不过太平了几十年,果真是世道易变啊……幸好褚老太太又回褚家了,前些日子北边出现许多人无故昏迷,便是褚家派了大夫前去救治,药王谷都无法救醒的人,褚家不过熬了几帖药令他们服下去,转日那些人便苏醒了。莫怪都称褚老太太是圣人呢,若天下真要大变,让褚老太太这般人治理我们或许也不是坏事。” “这话也是你能说得的?”身旁人摇了摇头,“天下事什么时候又当真轮得到天下人来做主了,你我还是好好做活吧,届时倘若真到乱世,能有一口饭吃便极好了,又哪里顾得上谁称王谁称帝呢。” “这却也是。” 再唏嘘了一阵,两人便背着农具又走向了前方的阡陌小路。 一辆马车自旁缓缓行过,驾马的车夫望了一眼天边逐渐落山的日头,转首朝车内喊道:“苏公子,前边就是海晏镇了,我见您与夫人带的干粮好像不多了,今夜可要入城歇一晚顺便补些食水?” 须臾后,一道浅淡的话音自车厢中响起。 “不入城,绕官道而行,海晏镇外当有一处旧庙,今夜暂且宿在庙中。” 得了这般回应,车夫便也不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打马继续朝前而去。 将入夜,马车停在了荒郊野岭的旧庙外。 这处庙是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庙中神像早已无人供奉,因而成了附近许多乞儿与流匪的栖身之处。 车夫方将车停在庙前,便见几名腰间扎红布的人自庙中看了过来,他们皆未发一言,只互相递了个眼神,随即上下打量了一阵马车,手便悄然伸向了腰后。 望见如此情形,车夫背后一时沁出了一层冷汗,知晓自己大约是撞上了暂居于庙中的强人,他一只手攥紧马缰,低声道:“苏公子……此处多有不便,我看我们还是换一处住处吧?” 车中人并未应答,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一枚银针骤然自车帷缝隙中射出。 当啷一声响,一声惨叫顷刻划破庙宇,走在最前的流匪身后所藏短刀已然掉落在了地上,握刀的手心被银针贯穿钉于门边,伤处竟不见丝毫血色流露。 微风吹动车帷,清冷的话语声于车中淡淡响起。 “尔等若不立即离开,下一针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剩余几名流匪反应过来,没想到来人武功竟如此高强,顿时熄了劫财的心思,几人再忌惮地望了一眼门外的马车,便替受伤的弟兄拔除银针,拿着刀兵慌忙逃向了远处。 眼见着一场险境就如此化险为夷,车夫一时愣在原地,仍有些回不过神。 摩挲声轻响,车帷被略微掀起,一只手自车内探出,装有食水的包袱随即被放至车夫身旁。 “我与妻子今日宿在庙中,包袱里还有些吃食,你拿去吃罢。” “是……是,多谢苏公子。” 车夫醒过神,望了一眼递到身旁的食水,知晓雇主素来不喜与他人宿于一处,便拿过包袱,自觉去了庙旁的一处荫蔽处。 片刻后,一道身影于车内走出,着男装打扮的人怀中抱着面覆纱巾的妻子徐徐行至庙内,在清理过略嫌脏乱的殿宇后,升起篝火,便将身前人和着氅衣小心地放至了温暖之处。 “阿锦。” 轻缓的呼唤轻落,陷入昏迷中的人却无法给予回应。 今日已是她们离开药王谷的第五日。 五日前,她闯入丛棘窟,斩断了禁锢楚流景的铁锁,将心上人带离了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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