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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晌,楚流景依着身旁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微凉的清水将干涩的嗓子润泽些许,毡房外隐约传来羌笛吹奏的苍凉乐音。 她又问:“我在何处?” “漠北,斜阳洲。” “……漠北沙匪?”楚流景眼睫微动。 许多年前,漠北深处曾有一伙沙匪盘踞不去,因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叫周边百姓及过往商队苦不堪言,世家屡次剿匪而不得,直至一名女子孤身一人闯入沙匪据地,将所有匪徒剿灭一空,此处方又重归宁静,而女子便带着救出的数十苦役在此安营扎寨,并于此练就了后世赫赫有名的漠北十八骑。 此人便是斜阳洲最初的当家——漠北孤雁沈郁华,亦是其后声震武林的彼苍榜榜首,玉面青衣的母亲。 “你是……玉面青衣?” 片刻沉寂。 榻旁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清和端稳的语调无意识放轻些许,温柔得宛如拂过柳梢的雾。 “她是我家中人。” 盛了清水的杯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女子抬了首。 “我名楚月灵,栖州南柳人氏,不辞为我后辈,你如今既是流景,大约要称我一声大母。” 怔然一瞬,楚流景摸索着便欲起身。 “楚大娘子……” 伸来的手扶住了她,按下了她将欲起身的动作,姿容温雅的女子长身玉立,肩上华发仍旧难掩其松风鹤立般的林下风致。 “我知你眼下当有诸多疑问,你如今境况也远重于这般微不足道的繁文缛节,我会将你带回漠北便是我已知晓一切,你不必担忧,在此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楚流景沉默片晌,却仍抬了眼看向身旁人。 “为何?”她问,“您既已知晓我并非楚流景,为何还要救我?” 楚月灵神色未变,腰间佩戴着一枚兰倚翠竹纹样的老旧香囊,香囊因着太过久远而失了所有香气,其上针法并不高明,瞧来绣工粗浅,却被她珍而重之,妥善保管了数十载岁月。 “当年我与此君仍在南柳时,除却图南带回的那名孩子外,还收养过另一名遗孤。” 楚流景眉目微动,心下霎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楚不辞?” 楚月灵并未否认,“不辞是她自己选的名字,而流景,却是我私心许下的一份祝愿。” 流景内照,引曜日月。 曾历经黑暗的人,来路亦可明齐日月。 “我希望她脱离过往,往后再不受旧梦桎梏,你若愿意,你自然也可以是流景。” 说罢,她又道:“何况,我与云昭姑娘曾有一面之缘。” “阿姐……” 病骨支离的人怔愣良久,低敛的眼睫轻轻掀动。 “可楚流景或是因我而死。” 榻旁人并未回答。 门帘被掀起,毡账外传来匆匆靠近的脚步声,先前遥远的羌笛曲调更加清晰了些许。 “你时日无多,这两日你先调养好身子,迦莲山苦寒,我会着人备好行囊马匹,待你身子好转些许,便让她们与你一同进山。” 清雅的身影就此离去,微风吹过帷幔,玉饰声响,犹如赤日般明丽的女子却大步于毡账外跨了进来。 一息沉寂。 楚流景回过了神,眼前仍是一片晦暗无明的虚无,鼻间嗅得若隐若现的香药气味,她大约猜到了来人身份,便轻声开了口:“柳依依?” 停于门边的人未曾应答,安静须臾,一步步缓慢地走近了床榻旁。 “……为什么?” 为什么会身受重伤,为什么会落得如此模样?为什么自始至终不曾与她寄过半封书信? 为什么明明分别不过数月,再见时却已是茍延残喘? 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榻上人瘦削病白的面容,总是意气飞扬的眼尾隐隐泛了一抹红,抬手握紧了腰上弯刀,咬牙道:“我现在后悔了,当初我便该直接将你绑回漠北,倘若那时我带你离开中原,远离那些是非,大约你如今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我离不开。”楚流景道。 银白的发丝掩住了她半边侧脸,将几近透明的肌肤衬得愈发苍白,她平静地望着已看不见的上方,回应的话语声仍是无波无澜。 “你既已知晓我身份,应当也明白我有我应行之事,世间事总是不尽遂人愿,即便当初我真随你来了漠北,或许也会有旁的变故,何况……” 她顿了一顿,“我已有心爱之人,我总该与她同在一处。” 听她所言,柳依依冷哼一声,“那她现在何处?” 楚流景沉默少顷,“是我食言。” 懒得与她再就此谈论下去,柳依依转了话锋。 “霏霏呢?” “与她在一起。” 本就摇摇欲坠的醋缸霎时翻了一地。 “这白眼豹,倒是听你的话。” 柳依依心下酸涩,颇为不快地嘟囔着,“明明它是我送与你的……” 楚流景并未言语,远处的羌笛声已然停息,有牧童呼喊着唤起了放牧的牛羊,她静听了一会儿,忽而道:“你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 门帘被掀开,单薄的身影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走出了毡账外,迎面洒来了和暖的日光,微风拂过,溪水流经的声响与草茵柔软的触感一同交织于脑海。 柳依依带着身旁人,小心地避开四下杂物,随她一同行至了一处较高的草坡上,望着眼前已生活了十数年的绿洲,语调放轻些许。 “你如今双目不便,想要看什么便告诉我,我说与你听。” 楚流景慢慢于草上坐下,指尖轻抚过已有些泛黄的草叶,身后未愈的伤仍牵扯着隐隐作痛,而她却恍若不觉,只偏首望向风来的方向,轻声问:“迦莲山如今有雪吗?” 柳依依应了一声,“迦莲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一年四时都是白雪皑皑的模样,每年春来山脚的雪便会渐渐消融,积聚成溪流,沿着山谷缝隙汇入大漠低谷,不周湖与斜阳洲的南风湖便都是雪水汇聚而成。” 楚流景闭上了眼,身侧吹过的风中夹杂着雪水融化的清冷气味,她轻轻嗅着似有些不同的气息,指尖已浸染了凉意,清癯的身躯包裹于厚重裘衣之中,眼尾忽而微微弯了起来。 “我还未见过雪。”她道,“许多年前,卿娘曾与我讲过北地的飞雪,我那时很想亲自来看一看,可我当时太小,还无法走得太远。后来我大了,却已忘了年少所想,所幸如今仍有机会,总归能摸一摸迦莲山上的雪。” 柳依依心下一恸,鼻子渐渐发了酸,喉间凝滞着积蓄起的重重涩苦,她咽了又咽,方若无其事般吐了口气。 “待你身子养好,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看雪,漠北经常下雪,每年过了霜降便会有一场小雪,到时我可以带你去沙角山看看,那里景致很好,你也可以带上秦姑娘,传闻有情人一同赏冬日的第一场雪,便能得天神庇佑,往后可以白首偕老,相伴百年。” 楚流景怔了一会儿,垂眸笑起来,指尖摸向已没了银链遮掩的腕间,伸出了手。 “好,一言为定。” 柳依依抬手与她击掌为盟。 “一言为定。” 二人再坐了一会儿,柳依依记挂着她的身子,不叫她再看得太久,催促着便要带她往毡帐返回,而一声鹰唳划过天际,远处随之响起了苍凉的钟声与银铃。 楚流景偏首听了一阵,神色微动。 “引魂铃送行,是报丧的书信?” 柳依依攒起了眉,正欲将她送回毡帐后便前去寻人问一问,还未来得及回应,却见楚月灵自铃声响起处行来,将手中一纸书信递与了楚流景。 “苗寨来信,容久圣女于前日逝世了。” 第164章 春秋 春秋 回到毡帐, 楚流景依着地面铺就的彩绘绒毯坐在了摆着纸笔的桌案旁。 她托柳依依为她取来行李,从中找出了一叠书信,叫身* 旁人为她辨认出了其间写有今岁日期的一封, 随即将方才自草地间折来的一枝格桑花一同装入了信中。 望着她如此举动,柳依依不解:“你在做什么?” 楚流景封上信笺。 “鱼传尺素, 聊慰故人。” 仍在苗寨时, 她曾答应过容久,在她逝世后, 她会以容久的名义于每个时令末尾寄一封书信回到苗寨,送至桑措手中。 信是早便写好的, 共有四十封, 字里行间不过闲话家常, 却为已故之人精心编织下虚构出的四十个春秋。 自今秋始,至十年后春,如同一场为期十年的梦,亦是她为所爱之人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下落。 她曾问过容久:“为何是十年?” 那名容颜温柔的苗疆圣女笑着站在余晖暮色中。 “因为我的私心只允许我占有她十载岁月。” 她说:“桑措其实很聪明,我这般行事大约只能瞒过她头两年时间, 我希望她能永远记着我,可我又不愿她往后都沉溺于我虚构的这场梦中, 因此我给自己十年的期限。 “十年后,她应当已知晓我早已不在人世,届时一切都已成过往,我想她忘了我。” 或许如此言语叫她为之动容, 或许同为将死之人总有些物伤其类的心绪, 她应下了她这个请求, 却不曾想到她竟当真未能走过今岁的这个深秋。 听楚流景说罢,柳依依拧起了眉, 望着眼前发如霜雪的人,目光笃定,一字一句道:“若是我心爱之人,即便我死也定要她永远都记着我。” 楚流景笑了笑,“因此你不是她,她也不会是你。” “那你呢?”柳依依又问,“你也想让秦姑娘忘了你吗?” 拿着书信的手一顿,楚流景将信放入了信函当中,毡账外传来引魂铃的清响,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晓。” 她的确无从知晓。 与温迎的那一战虽让她身受重伤,可或许是命蛊再度失控反而冲破了混沌的心神,苏醒之后她便发现她恢复了所有记忆。 那些模糊不清的过往桩桩件件重归于脑海,早已明晰的爱意纤悉无遗地告知她一切并非一厢情愿,她曾失去过许多,却从未得到过什么,如今知晓原来满腔心事皆已得偿所愿,这般仅有的完满便终归让她有些舍不得。 见得眼前人缄默失神的模样,柳依依看她一阵,拉过了她的手。 “你同我去个地方。” 眼下暮色渐晚,正是斜阳洲最幽丽的时刻,暮山紫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南风湖上波光粼粼,有解下了轻甲的十八骑女子正于湖畔擦拭着爱马。 驯养的苍鹰自上空划过,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啼鸣,柳依依拉着身后人的手,将她带至了斜阳沉没的地方,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白杨林,远处依稀可见苍凉广袤的万里朔漠。 “前边是万里坡,原本只是一片荒地,族中每有一人故去,我们便会在此处栽下一棵白杨,如今数十年过去,这儿虽还称不上草木成林,却也比往昔蓊郁了许多。” 柳依依说着,转首极认真地看向身旁人。 “我有一位很敬仰的前辈,她曾说过她最为欣赏大漠的瑰丽壮阔,倘她百年后,她便会选择与风沙蓬草同葬在这万里流沙中,但她还说过,未到最后之时,总该为了心中所愿再试一试。 “我们还有机会不是么?” 一时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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