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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染坚持让爸妈到她出租屋来过年,柏女士大呼小叫:“喔唷,哪能在出租屋里过年的啦?” 闻染:“买下来不就好啦?” 柏女士一拉她胳膊:“你有钱买房子啦?” “房东有跟我提过她想卖,我在攒首付啦,攒了一点,还差一点。” 柏女士:“买房子哪能买在这里啦?又小又旧的。我看你那个工作室现在做得还可以嘛,你多拉点生意,买个好点的房子啦。” “有地方住就行了呀。”闻染半开玩笑:“我没什么财运的。怎么,又嫌弃你女儿不如别人家孩子有出息了?”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啦?诶说起来,苏阿姨家的女儿都要结婚了你晓得伐?从前我们都以为你和文远是一对,也没操心过你,你们怎么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啦?苏阿姨跟我说,她女婿有个表弟噢……” 闻染有些无奈的唤了声:“妈。” “怎么了嘛?” “我已经过了在相亲市场受欢迎的年纪了,你放过我吧,我就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柏女士一挑眉:“从小到大你喜欢过什么人啦?我后来想想,你对文远也一直都是淡淡的喔。别人家小孩都早恋,你是一点苗头都没有!” 闻染沉默下去。 柏女士一扭她肩:“怎么,你还真有过喜欢的人啊?谁呀?瞒得好哦,妈妈一点都不晓得的。” 闻染:“妈妈,总之你别催我了。” 柏女士:“受情伤啦?” 闻染笑:“受什么情伤。就算真有喜欢的人,分手了,那也是我先走。” “喔唷,你以为自己多厉害。”柏女士白她一眼:“从小就会窝里横,还不就仗着我和你爸爸宠着你。” 闻染咀嚼了遍柏惠珍说的这三个字——「窝里横」。 她对许汐言也是这样么? 当时不觉得,事后想来,或许是有一点的。她潜意识里也能感到许汐言对她不一样,所以她才敢那么逼许汐言。 只不过,她没有赢,许汐言也输得彻彻底底。 柏女士见她不讲话,没好气的问:“好啦好啦,你想买这老破小首付还差多少?我和你爸爸凑一凑拿给你啦。” “你都说是老破小了,你还让我买。” “那谁让我是你妈妈啦,哪有不爱自己女儿的妈妈啦,那你自己喜欢,只要你高兴,妈妈又没办法的咯。” 闻染的心里忽然就被针扎了下,泛起绵绵密密的疼。 柏惠珍说——“哪有不爱自己女儿的妈妈啦”。 其实柏惠珍错了。 天底下,是有完完全全不爱自己女儿的母亲的。 柏惠珍又拍她一下:“走什么神啦,问你呢,差多少?” 闻染不肯要:“那是你和爸爸的养老钱。” “我们和你舅舅住在一起,养老能花多少钱啦。” 那是中国老一辈的亲情方式,互相嫌弃,又互相依赖,互相算计,又互相帮扶。闻染这种年轻人,已不能理解他们了。 柏惠珍固执:“说呀,到底差多少?” 闻染:“五万。” “喔唷,我还以为差多少,这地段虽然是老破小,也不算太便宜吧?那你工作室还是赚了一些嘛。” 闻染差的,比五万更多一些,但她决定自己慢慢攒。 跟柏惠珍要这五万,因为她知道,柏惠珍是那种很老式的母亲,女儿买房她一点不帮扶,心里会过意不去。 知道闻染有心买下这房子后,柏女士终于肯来这里过年了,嘴里喜气洋洋跟舅妈说:“染染要买房啦,她那个老破小,我是看不上的。” 一面又拎了老母鸡来炖汤,拎了黄鱼来烧年糕。 在一座城市里买房,就有了自己的家,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像在海面漂流的人有了座孤岛,你知道海潮仍然湍急,但至少狂风骤雨间,你可以偏安一隅。 闻染想,许汐言那么有钱,可许汐言从来不想买房。 因为许汐言,从来不渴望回家。 柏惠珍夫妇来了不过半天,就让屋里生出许多的烟火气。年夜饭烧得丰盛,一道黄鱼烧年糕是闻染一直爱吃的,还炸了闻染小时候喜欢的猪排。 裹很多的面包糠,再挤上番茄酱。 柏女士烧鱼的时候,f1一直围着她的腿喵喵叫。柏女士夸它:“这猫会吃!” 香酥的炸春卷,添了肥嘟嘟香菇的四喜烤麸,红澄澄的油爆虾,浓油赤酱的摆了满桌。 闻染爸爸今天不跑滴滴,给自己斟了杯老酒,柏女士和闻染喝红酒,全家人一起碰杯:“新年快乐!” 他们家不怎么看春晚,闻染提前网购了只围炉煮茶的小炉子,烧一壶茶,边上围放下番薯栗子和砂糖橘。 她和柏女士细细聊着闲话,闻爸爸吃多了老酒,在一旁打瞌睡。 闻染叫柏女士:“你叫爸爸回房间去睡啦,今晚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还没有守岁呢。” 闻染说:“不讲究这些。” 柏女士不依:“那不行。” 闻染弯唇:“那你们去睡,我来守。” 她老实,说了要守,就真会守到底的。 父母回卧室后,她剥了个砂糖橘吃,仍是抵不住困意,站起来踱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她这房子在老城区,巷弄幽深,有孩子在楼下偷着放烟花,很小筒的那种。 放在地上,燃起喷泉一般的炽白星火,映亮周围的一片。 闻染的眼神往旁边长椅望去,挑唇笑了下。 那里分明空荡荡,她怎会有一闪而过的念头,疑心许汐言是不是坐在那里,正冲她扬唇而笑。 是因为她想了一整晚的许汐言吗? 许汐言又会怎么过年呢? 闻染将手机握在手里,指腹在屏幕上反反复复的摩。想过要给许汐言发点什么,又觉得发什么都显得轻薄。 在知道许汐言童年的真相后,仿若一块过于厚重的疤,反而不知如何去碰触。 其实闻染不知道,许汐言的确回国了。 从前许汐言是从不回国过年的。她知道中国人的春节是为了“团聚”。可她呢,她要跟谁团聚。 今年仍然没有可团聚的人,她却回来了。 陈曦陪她来了闻染隔壁的出租屋,提前安排人打扫过,空荡荡的屋内倒是干净。陈曦陪着许汐言转了一圈,问:“言言姐,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许汐言:“没有了,你难得在国内过年,回去陪你爸妈吧。” 她递上一只厚厚红包:“新年快乐。” “哇!”陈曦嘴里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也这太多了,我可不敢要。”一边伸手来接。 陈曦一走,这房子里就只剩许汐言一个人了。 她窝在小小的懒人沙发里,一手拨弄着沙发上被f1挠破的地方。明明房子这样小,那些猫爬架一旦搬空,为何还是显得空荡荡。 她如此喜爱闻染的小屋,以至于动过念头也给自己买一间小小的房子,不要再每次都住酒店了。只是现在她发现,让屋子里充满烟火气的从来不是面积大小,而是闻染那些零散堆放的乐理书、养在窗台的多肉植物、吃了一半的青瓜口味薯片。 而是……闻染本身。 许汐言阖了阖眼,又张开,听着闻染在隔壁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动静,望着春节的烟花映在小小的窗玻璃上。 然后她站起来离开,联系窦宸,找人送她去了衡山。 她从除夕夜开始登山,一个人。 刚开始山路寂寂,后来,她裹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口罩站在山巅,望着眼前沉沉的云海,那会儿一点光线都没有,“云海”不再是一种描述,那样的云看起来,真的就像一片海。 身后渐渐开始有人声传来,她把口罩拉得更往上了一点。 除夕夜来登山的人,都为了看大年初一的日出。毕竟这座山风水极盛,道教佛教分别在这里筑观立寺,很多人相信,大年初一在这里看到朝阳初升,能讨一年的好彩头,实现心底最深切的愿望。 有人走过来,奇怪的望她一眼。 她遮得严实,倒没什么被认出来的风险。那些人是在看,怎么有人为了占个看日出的好位置,来得这样早,简直像午夜便开始登山。 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长身而立。 不知等了多久,山巅真冷,身后有孩子嚷嚷着鼻子都快冻掉,许汐言挤在前来观日出的人群里,她来得最早,所以站在最靠近云海的位置。 这里没有舞台耀眼的射灯,她淹没在一众的人头里。 望着,望着。 直至一道金光射透了云层,似朝阳给海潮镶一层金边。 身边人爆发出一阵欢呼,人声嘈杂间,许汐言双手合十,虔诚低头。 她去过世界上很多很多地方,路过很多颇有名望的寺庙,从未想过进去拜一拜。她的天赋得来得太偶然,而从小的那一场火,让她知道求不到的永远求不到。 她礼貌有教养,不代表她性子不傲。面对漫天神佛,她也从未想过低头。 唯有此时。 她对着金光灼耀的朝阳许愿:“希望我心里的姑娘,一切都好。” 她在山顶站了很久,等观日出的人潮散去后,她独自下山。 不远处有家卖牛肉汤的小店,她走进去,要了一碗汤,坐在逼仄油腻的小店里,老板娘呈上的一碗汤溢着浓香,她忽然想起这是在国内,她不该随便摘口罩。 隔着口罩笑了下,扫码付款,现在她记得微信里让陈曦提前转给她一些零钱了,让老板娘把牛肉汤随便送给谁后,便走了。 坐在公司载她回程的车上,陈曦给她打电话,敲定晚上到机场的时间。 其实她们这一次从匈牙利回国,时间的确是挤出来的。 许汐言飞离海城时是个夜晚,万家灯火凑出新春的热闹。 她望着自己映在舷窗上的脸,忽然想,她爱闻染。 她是在对着朝阳许愿时,发现这件事的。 喜欢这回事,往往跟开心牵连,她以往满世界旅行,所求不过是开心。可是爱,她从没爱过什么人,或许她爱过的只有钢琴。 钢琴带来的,从来不只有开心。她弹悲怆奏鸣曲的时候,是把一颗心捧出来摔在舞台上,看它血肉横溅,看它苦痛挣扎。 许汐言发现爱这件事,其实没得选。 爱一个人,是肯为她难过的。 就算她不敢对自己承认她爱闻染。 她总想把自己成长得完整而充盈,这世上能让她开心的,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可这世上能让她难过的,只有闻染和钢琴。 之前在衡山之巅,她想起闻染、又想起自己的过往,阳光耀熠的射过来,让她的肉身好似变作透明,一颗心脏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如遭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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