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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与未尽雨

时间:2025-03-29 19:00:23  状态:完结  作者:顾徕一

闻染转身瞧她,她全程不看闻染的走上前来,隔着闻染的衬衫袖子握了下闻染的胳膊,指腹的热度透过薄薄一层料子传过来。

那不过一瞬间的事,她拉开了闻染,很快撤手,自己轻盈的跃进窗台去。

只有浓密的长卷发滑过人眼前,拖着月色的尾巴,带起一阵香。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也没招呼闻染,自己转身,坐到琴凳前。

她方才就在这坐了会儿,没弹琴。

这会儿听到闻染很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进了琴房,微微的凳脚摩擦声,应该是闻染坐到了靠墙的那张凳子上。

闻染望着许汐言的背影,许汐言揭开了琴盖。

灯光混着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空气里是未消的雨气,氤氲成薄薄一层淡牛奶色的雾,像无人触及的河面上,酝酿经年的雾。

许汐言背对着闻染,长发垂落。

坐了良久,抬手,落下第一个音。

她不过探出一只手指,渐渐慢慢的在黑白琴键上游走,一个个音节蹦出来,一点不连贯的。

闻染听了会儿,才听出她是在弹《月光奏鸣曲》。

钢琴大概对许汐言就是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吧,这么零碎的摁了几个音符后,许汐言正式抬起双臂来。

她的粉丝一定对这个姿势分外熟悉吧。

无数次她就是以这样的姿势开场,祭出一段段人间几不可闻的旋律。

这会儿她肩肘起伏,手指落下的动作却很轻。

闻染耳尖发烫,因为她听出,许汐言是在以她俩高三时的方式,弹这首《月光奏鸣曲》。

那时闻染听出琴房的钢琴有一个键不准,许汐言信了她,便避开那个琴键去弹。

那让许汐言弹奏的节奏略有改变,旋律比平时温柔不少。

这会儿许汐言便是避开了相同的琴键,以同样的方式弹着。

闻染的心脏几近发痛。她们方才一路走到琴房来,很难避开地面所有的水坑,两人今天恰巧都穿匡威和牛仔裤,踩进去,一点点雨痕溅起来,裹上人脚踝,现在还未干透。

听着许汐言的《月光奏鸣曲》如雾般氤氲,脚踝的潮气一路往人心脏漫延。

闻染几乎无法排遣这种感觉,从帆布包里摸了支烟出来。

又想起是在琴房,没点,就那样夹在指间。

许汐言的旋律越来越慢,像越来越淡的雾。闻染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脚步很轻,但许汐言一定察觉到她过来了,虽然旋律没停,但许汐言的肩很微妙的顿了下。

闻染俯身,一只手臂圈住许汐言的肩。

倚在许汐言肩头,柔顺的长发垂在她颈侧。

到这时,旋律彻底停了。许汐言的双手虚搭在钢琴上,低声问:“你做什么?”

闻染不答,另一只夹烟的手臂也圈过来,形成一个合抱,拥住许汐言的双肩。

许汐言在她怀抱里,能闻到年轻女人身上很清淡的香气。清淡而干净,洗发水是许汐言也用过的那瓶,很淡的莲花味。

许汐言问:“闻染,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约一周后再见么?”

“因为我很难压住自己的脾气。当晚你给我打电话,有一瞬间,我很想叫陈曦掉头回去,我想当面去问你,让你喜欢了很多年的,让你只愿意跟我当两年合约情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我想了想,还是跟你约了一周后。因为我很怕当时掉头回去的话,我会控制不住的,对你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许汐言说着很低的笑了声:“原来你这样的人,也真的会去为另一个人发疯,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你跟窦姐说,我这样的人,也许不会真正难过对么?”

“那晚陈曦很小心的问我,言言姐你是不是难过了?我笑了笑,跟她说,我也不知道。”

许汐言说这话时也笑着:“你都把我说迷惘了闻染。你来告诉我,如果那晚那样的感觉都不叫难过的话,什么才叫呢?”

闻染就那样从身后拥着许汐言的肩,许久都没说话。

她指间始终夹着没点燃的那支万宝路,很淡的烟草味飘上来。

不知抱了多久,她轻声问:“许汐言。”

“你能跟我去个地方么?”

******

许汐言跟着闻染走出琴房。

闻染的动作素来慢,就像她调律,总有套她自己的节奏。这会儿许汐言隔着段距离站在廊下,看着她慢慢的锁门,慢慢的掏出纸巾来清理干净窗台上的鞋印。

才轻声唤许汐言:“走吧。”

两人走了一段,许汐言意识到,闻染是带她去琴房附近那座校史馆。

许汐言对这座三层小楼有印象。每每路过琴房,会远远望见它,矗立在一片淡橘色的夕阳中,和闻染一样很安静。

这会儿闻染叫她:“在楼下等我。”

一个人往楼里走去。

校史陈列室都是锁上的,但小楼倒是可以拾级而上。很快,闻染出现在三楼的栏角边,往下眺望着许汐言。

是钢筋水泥的楼体,但栏角暗沉红木,仿古制式,又在岁月中逐渐剥脱了漆色,变成真正老旧的斑驳。

老物件才是安静的。可独自沐浴在月色下站在栏角边的女人,她还那样年轻,为什么也那般安静。

许汐言仰着头,默默望着闻染。

看到闻染垂在牛仔裤缝边的手,很用力的攥了下,又飞快的放开。

尔后开口。

闻染并没有唤她的名字,而是远远望着她的眼睛:“向日葵这种花是很极端的。”

“喜欢上太阳后,入了夜,便把头垂下来,哪怕月光给它再温柔的抚慰,它也不肯接受分毫。”

“所以诗人说,向日葵都在夜间死去。”

“但我想,向日葵是不会后悔的。”

“等有一天喜欢上一个像太阳那样的人时,我想任何人,能会明白向日葵的心情。”

许汐言看闻染的眼神,渐渐变了。

随着闻染一字一句的轻声念出来,许汐言的回忆在一点一点复苏。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黄昏,她到校史馆来躲清静,那时她刚收到一封情书,写的很是不同,她随性倚坐在三楼围栏边,望着闻染走到楼边来。

大概也是想躲来这里,一看她在,就止步了。

“闻染。”她对着楼下问:“那封情书,不会是你写的吧?”

当时十七岁的闻染,用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的神情反问:“什么情书?”

这时二十七岁的闻染,站在月光下,对她念着这些句子,神情很淡,可念完一句,就微抿一抿唇角,这让许汐言凭着对她的了解,很想撩起她的长发来看一看,那只白到通透的耳尖,一定已红得灼烫。

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时光过去。

当年的夕阳换作月光。当年内敛又安静的少女,长成清瘦沉寂的年轻女人。

闻染念完了那些句子,那些当年被一个男生、以过分粗犷的字迹抄写在五线谱上的字字句句,声线终于不抖了。

她问许汐言:“你想看看这封情书的原版么?”

******

许汐言带着闻染,又翻出学校去。

她今天并非骑共享单车,陈曦和司机在附近等她。她一个电话,陈曦赶紧让司机开车过来。

看到站在许汐言身后的闻染,一愣。

先是去看许汐言的神色,那天生冷淡的眉眼,总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揣摩着先跟闻染打了个招呼:“闻小姐。”

闻染很轻的冲她笑了下。

许汐言拉开车门,掌住,等闻染上车。

可等她也钻入后排坐定,两人一人守着一边车窗,座椅中央隔出的距离似南美洲拉普拉塔河。

陈曦一时揣度不清这两人关系的进展。

直到把俩人送回闻染的出租屋楼下,陈曦说:“言言姐,我们还是在附近等你喔。”

许汐言不辨什么语气的“嗯”了声。

闻染已在往楼里走了,陈曦望着许汐言跟过去,才叫司机开车走了。

******

许汐言发现,她跟闻染认识的年头不短了,她好像鲜少看闻染的背影。

真的很瘦,到了六月,长袖衬衫的料子薄,露出很明显的肩胛骨形状。闻染这件衬衫是初夏刚刚落雨后天空的某种天青色,亚麻材质,袖口挽起一小截,到小臂中央的位置,露出细瘦的腕子,戴一只表盘很小的表。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文静的、规矩的、内敛的女人。

她踏上的楼梯几乎没什么动静,步子很轻,像一抹蓝,流淌在月光里。

许汐言心想:那么以前,都是闻染看着她的背影么?

闻染以前,好似连自己的背影都不肯暴露给她。

是怕她瞧出些什么呢?

闻染掏出钥匙开了门,钥匙扣刮在略生锈防盗门上的声音,似落雨。她没招呼许汐言,不过已从鞋柜里取出许汐言的拖鞋。

许汐言跟进去,闻染很平静的放下包,走到墙边所放的那张写字台旁。

上边凌乱的堆放着许多杂志,烟灰缸,吃掉一半的青瓜味薯片罐,以及闻染的笔记本电脑。

闻染忽略掉桌面的所有这些,拉开抽屉。

取出一只小小铁盒。

看上去经年了,并没有生锈,只是漆面是一种经历了时光的黯,并不闪闪发光。闻染把盒盖打开,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尔后自己退开。

坐到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

就是方才她在琴房夹于指间的那支烟,出于不浪费的原则,她收进包里,这会儿又掏了出来,终于点燃。

烟卷在包里折过,稍有些皱巴巴的。

她抽着烟平视前方,再没跟许汐言说任何一句话。

许汐言自己走到写字桌旁去,拈起那张纸。

从五线谱本上撕下来的,在岁月中泛出淡淡的黄。少女隽秀的字迹,用很淡的蓝墨水,在上面流畅的写着:「向日葵这种花是很极端的……」

那些句子现下看来,微微有些稚嫩了。

可令人震撼的,是其间裹藏的那样一份心情。

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来不及展开的世界,全都困缩于自己的体内,可以发酵出这样的心情。像向日葵喜欢太阳那样,近乎极端的去喜欢一个人。

除却阳光,不要月光的任何抚慰,宁愿在夜里枯萎死去。

许汐言渐渐想起当时看这封情书时的震撼心情。

世界很庸碌,极端才迷人。

现下她拈着纸页,看着五线谱间少女清隽的字迹,那样娟丽,蝇头小楷般,反而更反衬出其间不管不顾的决然。

许汐言想起当时自己的中文还没有那么好,半开玩笑的错用过一个成语:“要是被什么人这样认真的喜欢过的话,那应该死而无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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