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烧灼的空气都发烫扭曲。平整的沙地里突然冒出一个龙脑袋,沙子稀稀落落地从龙的脑袋上滑落,在龙头下聚集成几个小沙堆。
涉沙龙张嘴打了个惊天大哈欠,喷出一些沙尘,随后扭着身游走了。
在涉沙龙先前卧倒的地方,有一个直径不小的沙坑,涉沙龙走后,沙坑中接连探出了二十三个小脑袋,其中就有先前被拖出去的那个画鹰的小女孩。
阿谭娜女神护佑。二十三个小孩拉拽着彼此爬出沙坑,放眼望了望四方,最终决定一起朝一个方向走去。
一个小脚印摁在沙地上,未等风来将其掩埋遮盖,便又有一只小脚踩上前一人的行路,将这个足印加深。
后世可能因此多出一则传奇,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
王遗策她们消失的这几天里,黄纵美和灰宝并不好过。她们一边瞒着商队大老板失踪的事,一边恶补商队的诸项事宜,扮演着两个被家中大姐推出来历练的商队接班人。
灰宝把算盘打碎了三个,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指劲能有这么大。商队各项支出收入明细、货物定价、以及购入要转运回东部贩卖的货物都由她来计算和拟定。
商队有专门负责账本的师傅,但老人家被风沙迷了眼,眼神不好了,灰宝怕人家将账看错,她回头不好向王遗策交代。
临时找一个,她也信不过,怕当地人见他们是外来的,故意用些晦涩难懂的西域文字记账,到时想要理明白账本更难,不如一开始就由她来写。
在来时的海船上,庞害教她们识字,而王遗策教她们算数。灰宝脑子转得快,算数又快又好,这是她的长处。
但再快也追不上账本被搬过来的速度,灰宝伏在案上,算的几欲呕血,不禁敬佩起那位能将账本理的又快又好的凡人老先生。
那哪是凡人?明明是老神仙!
而黄纵美则日日巡视摊贩,有敢来闹事的就打一顿,不时还要按照王遗策先前吩咐的布置,随时调动人员搬货卸货装货,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她脑子笨,想不出更简单省力的法子,又不敢怠慢千金货物,只能老老实实地带着人干,每每干完后,当天睡前才想出一个省时省力的好办法来,第二天要实施,又发现情况变了,她得另想方法。
黄纵美真是要哭了,她每天绝望时想的都是王遗策是怎么想出两全之法的,鸡脑子小小一个,怎么就那么好使呢?
人类都说吃啥补啥,看来她以后要多吃鸡头。 ----
第73章 瀚海行(9)
黄纵美和灰宝白天忙得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事情,晚上安生下来后脑子有了空,想的多了,就不可避免地会难过起来。
她们找了很多妖怪,但都没有办法将地毯中的四个妖怪弄出来。
从前三个大妖怪都在时,她们就像是被母亲牵着的小崽,母亲走一步,她们走一步,完全不用担心前路坎坷,现在却突然要自立了,各种母亲们遗留的事业铺天盖地的向她们砸来,而她们唯恐自己的手臂不够有力,接不住这如山的责任。
她们本可以扔下商队逃走的,但逃走能去哪呢?她们身在异国,就算跑回故土,又要去做些什么呢?该如何生存,如何解决温饱,又如何躲避捉妖人的致命追击?
她们完全不知道。
小妖怪早早地被大妖怪拉入人群,却还没学会在人群中生存的方法,又不甘心再次回归野蛮。
灰宝嚼着馍饼,突然发现眼前被咬了一口的馍饼模糊了,她奇怪地眨眨眼,几滴泪水因此掉了下来,在木桌上砸出几处深色。
饭桌对面的黄纵美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嚼肉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想给灰宝擦擦眼泪,但又发现自己手上沾着肉油,于是收回来,十分不讲究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再伸出去给灰宝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们……她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黄纵美见灰宝的眼泪越来越多,扔了手里的羊腿,两只手都去给灰宝擦眼泪,“就和以前一样,她们会回来的。”
灰宝本来不知道自己是在伤心,一听“以前”二字,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哭出了声音,呜咽着说:“那是因为以前有小梦。小梦在,她们肯定会回去找小梦的。”
黄纵美一怔。
对嘞,她为什么会觉得那三个妖怪一定会回来找她俩?凭什么?
她就是一只打劫不成反被打劫、最初捉来只是为了给王遗策当围脖的黄皮子。她没有王遗策的好脑子,也没有柳叶的眼力见,更没有庞害的高武力,人家为什么要在意她?
灰宝是王遗策和柳叶跟捉妖人搏杀时顺手救的小老鼠,以前小小的一只,养着不废粮食,又有小梦照顾,所以留下来了。可小梦不在了,灰宝也长大了,如今一顿饭足能吃下一整张馍,又要穿衣服,养着比以前废钱了。
行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难道王遗策现在很缺钱?会不会嫌灰宝吃得多,所以把灰宝扔了?
桌上的羊腿瞬间就不香了,黄纵美越想越不敢想,就怕自己一不小心猜到了真相。
但她是来安慰灰宝的,不能往坏里想。黄纵美赶紧从记忆中扒拉出大妖对她们好的证据。
“她们教我们识字,习武,算数,还给我们买好吃,买好衣服,去哪里都带着我们。”黄纵美挪到桌子另一边去,将灰宝抱进怀中,“庞害教我们除祟,二策管我们吃住,柳叶还帮我们补衣服,她们对我们很好,不会丢下我们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一时好又不代表一直好,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就是信了所谓的“好”,才被逼上了做山匪的那条路么?
……
初化形时的记忆很模糊,黄纵美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雨,她凭着本能找地方避雨,化为人手的前肢已经不适于爬行,可她不会用双腿站立行走,爬行时,皮薄的手掌摁在了带刺的野草上,血肉里勾进几颗倒刺。
她不懂得如何将倒刺取出来,只能舔着发痛的掌心,企图让伤口快些愈合。在兽的认知中,痛是因为受伤,只要伤口愈合了,她就不会再痛了。
骤雨溅入屋檐,黄纵美一头炸毛的黄色长发被尽数打湿,难得显现出几分柔顺来,丝丝缕缕地遮蔽在身体上。
她在檐下缩成一团,打算像从前一样睁着眼睛挨过雨夜。夜风不断地从檐下穿过,吹得她直打哆嗦,大雨还在落,可她却好一会儿没感觉到有雨水拍打在身上了。
黄纵美似有所感地仰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衣着随意但脸上脂粉极重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支着把伞,微微前倾,挡住了扑向她的风雨湿寒。
女人将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又将她牵起来,带回了家里。
那个所谓的“家”中有很多女人,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她们一起住在一栋楼里,时常有男人在这栋楼里出入。
黄纵美刚化形时,不过六七岁孩童的模样,女人把她洗干净,又给她穿上衣服,梳起她的长发,让她留在楼里帮忙打扫。
人类学会的第一个音节是用来称呼母亲的,化形后的妖也是,黄纵美学会的第一句人话是“妈妈”。
妈妈——楼里的女子都这么称呼那个女人。
黄纵美在楼里擦地,和她一样的小孩还有两个,每当有一个男人从姐姐们的房间里出来后,她们三个就进屋去收拾。一个收拾接待客人的姐姐,一个收拾床铺,而她负责擦干净地面。
有一次在地板上擦到了鲜血,她顺着味道嗅去,见刚送走客人的金霜姐姐胳膊上全是伤口,正往外渗血。黄纵美下意识凑上前去,舔舐那些破损的地方。
金霜抓着她的头发往后扯,让她不要舔,说伤口脏。
她说:“舔舔就不会痛了,不脏。”
金霜看着她,突然哭了起来,像是积攒了天大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抱着她嚎啕。泪水划过金霜微微肿胀的脸颊,滴落在她的掌心。
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不时会有阵痛从中传来。
黄纵美的舌头还没收回去,她尝到了女人眼泪的滋味,是咸的。
像她化形那天的雨水一样。
黄纵美将这泪水在舌尖回味,大概明白了哭泣所含有的情绪。她被雨淋的滋味不好受,金霜哭的时候也一定不好受。
不知道自己在楼里待了多久,黄纵美不会算数,也不知道所谓的年月日,只是看见了无数次日升与日落,人来与人往。
她原先要仰头才能看见的那些女子,也渐渐与她平视,甚至需要仰头看她。妈妈说她是长大了,不再让她做脏活累活,给她穿上漂亮的衣饰,挽起和女子们一样的发髻。
妈妈时常夸她好看,说她生了一张美人面,又说能卖个好价钱,她听不懂,但只要给她吃的,她就照做。
有奶就是娘,那时的黄纵美认为妈妈天下第一好,又给她饭吃,又给她漂亮衣服穿。
金霜见她面上擦了脂粉,总趁妈妈不在时给她洗掉,说这不是好东西,不要留在脸上。
“可是漂亮。”
“漂亮会害死你啊……”
她与金霜时常待在一处,金霜识得几个字,以她的发色为姓,给她取名为“纵美”,愿她有朝一日能自由自在地展示自己的美貌。
金霜年纪不小了,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多,黄纵美每回见到,都能看见金霜身上带伤。腿,臂,面,都有或是打或是掐出来的伤痕,好像大家都知道金霜肤白皮软,故意要往金霜的身上留痕。
妖类兽性难抑,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黄纵美渐渐就将金霜当做同族。妖怪化形为人后的意识是逐渐明晰起来的,如果有人教导,妖怪明理的速度会加快。
但楼里的大家都忙,也都浑浑噩噩,不明白道理,于是黄纵美也跟着浑浑噩噩。好久之后,她才意识到不能总等着受伤后落泪,既然怕痛,那在伤口烙在皮肉上之前就应该阻止。
妈妈说她干净又漂亮,不能像其他楼中女子一样,便将她卖给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做妾。黄纵美不知道做妾是什么意思,男人来带她走时,她和以往一样听从妈妈的话,跟着男人走了,只是在踏出楼门时,她听见金霜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饱含惊惧的惨叫。
哭嚎声凄厉惨绝,黄纵美以前在丛林中听过类似的声音,孤狼悲号,折翅鸟鸣,是活物在濒临死亡时爆发的求救。黄纵美压抑了十几年的兽性妖性都被这声嚎啕刺激出来,她撞开房门,冲上去狠狠咬住拿鞭子抽打金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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