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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其实很漂亮,蛾眉浅黛,粉面桃腮,人群中一眼能锁定的出众。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亮又灵动,像是会说话。 笑起来的时候,细密的光都折在美眸中闪动着,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哭的时候,无声无息,眼里像是藏了被碾碎的星星,随着晶莹而落,那一霎好似全世界都委屈了她。 今天不同。 今天的庄未绸很低落,眉目沉沉,眼尾的弧度压得很低。 光与影都稀薄,即便是站在烈日下,也显得格外压抑。 不知将往常明媚的灵魂丢掉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连带着,殷却然的心情也沉澹下来。 被命运摧折的姑娘,保持着对生活的积极和良善。 她不会为自己的困苦而一味怨怼,也不会因自己身处荆棘,而漠视别人的悲伤。 当真是……天真又纯粹。 大约是环境使然,殷却然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性情的姑娘,她自小在名利场长大,见过人性最低廉的一面,早已不信人心里的那杆秤。 她身居高位,有人依傍她,有人觊觎她,有人揣度她,有人诋毁她,无人去探求她心中的冷暖,也无人在意。 有限的几次被开解宽慰,皆是因庄未绸。 而那几次宽慰,也是她选择帮庄未绸的根源。 即便这个女孩身上的谜团一个接一个。 思虑间,前排的秦素已做完汇报,耐心地等着殷却然的指示。殷却然抓着几个重点做了安排,心思则又放在那个记事本上。 她将工作上的事交给秦素,自己则按升车内的隔断,随后,将包里的本子翻出来。 本子被摊开的那页,还是那几行娟秀的小字。 一部分与庄未绸有关,另一部分有关卓妍。 殷却然的指腹蹭在字上,描摹着写下这段文字的人的心境。 ——本子是她托卓妍交给我,她说这是我跟她共同的回忆,可这“回忆”却是空的,难不成,是要我来填满吗? ——她啊,还是和从前一样,有心遮掩,留我一个人猜。 ——可我不想猜,我只想正式见见她,同她说说话。 …… ——既然是共同的回忆,那从哪里开始记录好呢? ——就从卓妍开始吧。 ——那一年,以老太太的病为起始,我遭遇了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刻,想来卓妍也是。 ——多亏有你,我姥姥的生活,卓妍母亲的生命都得以顺利延续。 ——老太太近来很好,报了老年团,和三两朋友相约去旅游,惬意非常。 ——卓妍母亲的病情也很稳定。 ——你总说举手之劳,但我很感激,那一年,有人不经意驻足,将光芒惠及我。 ——R,我很想你。 …… 在记事本写东西的人没留自己的名姓,但口吻与庄未绸一般无二。 但现实中,庄未绸的人还在为庄家老太太的病奔忙,即便故意骗她,也不至于搭上自己至亲。 这段记录也有诸多漏洞,和现实对不上,倒像是……在未来书写回忆。 殷却然反复琢磨几日,心中已有猜测,只是有待验证。 她正要收好记事本,却见本子上另起一页,文接上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书写篆刻。 若非亲眼所见,只怕会误以为自己得了癔症。 殷却然找无干的人确定过,文字的确存在,不是她脑子错乱胡思乱想出来的。 可面对眼前的景象,仍不免震惊。 待文字全部形成,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按出车内隔断上的屏幕,举着本子问特助:“秦素,你能看见这上面的文字吗?” 秦素透过屏幕看了眼有些模糊的字迹,点头:“看得见。” 少顷,她又关心道:“老板,您的眼睛……” 倒不是秦特助胡乱揣测,殷却然的病确实会影响到眼睛。 “眼睛没事,不用担心。”殷却然摆摆手,按灭了屏幕。 记事本上新添几行,有关少女心事,不足为虑,恰恰给了她证实猜测的契机。 今晚么……那她去等一等,也不是不行…… —— 另一边,庄未绸稍稍调整好情绪,就被接连的几个喷嚏闹得懵了神,她揉揉酸胀的鼻子,视线却正正落在车站旁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正是之前病房里的小姑娘。 她抱着一个破破的手工布包,蹲在站台旁,对着站台上公交车信息牌出神。 信息牌另一面,她母亲在找人询问着什么,那脸上的病容和愁容确是怎样都遮不住。 脚步顺着心意先行,等庄未绸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小女孩的身侧。 女孩瞥了她一眼,恹恹地转过身,留了个不大情愿的背影给她。 大约是还在计较病房里的事。 所以庄未绸也蹲下来,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们……找不到回家的车了吗?” “不是。”女孩小声道:“回去的车今天不发了。” 原本定好开进山的私车,今天因回程人员不足,取消了行程。 无论她们怎么求,司机都咬定不松口,最后更是径直开车走人。 医院不接收,家也回不去。 可真应了那句老话儿,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母亲放弃了求生的可能,攥在手里的钱无论如何不愿意浪费。 那都是山里村民的血汗钱,挨家挨户帮她们筹的,病没治,却用在住宿上,母亲舍不得。 二人已经商量好,要是确定今晚回不去,就找个桥洞或者有座位的车站凑合一晚、 这会儿不走,也只是抱着最后的一点期望,找一找能将她们捎回去的车罢了。 “所以,你知道这附近有去赤绰镇的车吗?” 到了赤绰镇,再乘牛车过一段乡路,就能进山。 庄未绸连镇名都没听说过,自然摇头。 女孩的母亲点点头,又局促地搓搓手:“今天,我家囡仵给你添麻烦了啊。” 自身的困窘本与她人无干,却因孩子的懵懂而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别人面前,羞于启齿的母亲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重拾一块遮羞布。 她的日子也算过到头了,可女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场回忆,在自家囡仵心里,只会留下自卑和苦涩吧? “没什么。”庄未绸赶忙摆手,心中的无力感又被勾了出来。 女孩的那一跪深深刻在脑海,挥之不去,促使着庄未绸想帮帮她们,力所能及的。 “你们要是不介意,来我家凑合一晚?”她想了想,提议道。 女孩惊讶地望向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在医院里拒绝过她的姐姐,会对她们伸出援手。 那母亲也有些震惊,愣愣地没接上话。 “医院病床的问题我可能没办法。”庄未绸实话实说:“但留你们住宿一晚还是办得到的,不收钱,你们别有负担。” 母女二人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庄未绸露出笑:“我也就能做这么一点小事了。” 三个人心思都单纯,谁也没将对方的好意想岔了去,到最后,母女二人主动将身份证件交给庄未绸让她安心,顺利与庄未绸回了家。 老太太留的面条富裕,被庄未绸煮好分成三份,与母女一起吃了。 留宿的二人虽然鲜少进城,该有的教养礼数却是不缺,眼神没离开进到屋子里的有限的地方,饭后还帮庄未绸整理收拾。 大人言传身教,孩子有样学样。 女孩受了恩惠,饭后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竹编的小玩意以作报答,双手递给庄未绸:“谢谢姐姐。” 这是庄未绸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捧在手心,弥足珍贵。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饭后,庄未绸怕二人拘谨,跟母女简单讲了热水器的用法,便借口买东西离开。 天色已晚,连白日里跋山涉水的蜗牛都寻了草叶遮挡着小憩,庄未绸还没什么困意,下了楼,在巷陌里围着自家的那盏灯火打转。 只是绕着绕着便停下动作,不可思议地望向安然坐在长椅上的女人。 庄未绸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 女人已然盯了她许久,见庄未绸注意到她,招招手,让庄未绸过来。 “您怎么会在这?”女孩显然没防备,一双杏眼瞪得浑圆。 “路过。”殷却然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随意地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绕好几圈了,坐一会儿?” 女孩依言照做。 “在巷子里转悠什么呢?” “嗯……”庄未绸斟酌片刻,如实道:“家里有客人在用浴室,我怕她娘俩拘束,想等一等再回去。” “客人?”女人眸子里漾出疑惑。 “对,今天在医院里遇到的一对母女,她们没地方住,被我带回家将就一晚。” 殷却然串联起白日在医院的情形,语气里的关照点到为止:“放陌生人在家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热心也要有个度,以怨报德的事屡见不鲜。 也亏得庄未绸胆子大,萍水相逢就敢放陌生人进自己家过夜。 庄未绸愣了片刻,方才点头:“我明白的。” 之前的确思虑不周,被无处安放的怜悯心冲撞得失了智,现在想想,女人说得在理。 “我有她们的身份证件。”她猛地想起什么,又问:“只留她们住一晚,行吗?” 卖房子的事被抛诸脑后,经女人提醒,庄未绸才意识到这房子的产权不在老太太手里。 租着人家的房子,带了陌生人来住,是不是应该提前征求房东的意见? “姐姐,我……是不是违约了?” 殷却然心跳的频率乱了一霎,似有旧疾发作的征兆。 却又不是。 她不由自主朝身侧看去,正见庄未绸也在小心翼翼地窥她,像是做错了事。 算了,再帮她这一回吧。 殷却然拿出手机给附近的保镖发消息,留下两个今晚保护女孩的安全。 再抬头,见庄未绸更加沮丧,欲言又止。 “租赁合同里没有明确承租人的居住限制条款。”殷却然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我也不是来问责的,你不用怕。” 庄未绸听到女人这样说,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回忆起有限的几次与女人偶遇,她又顿住,仔仔细细地打量女人露在口罩帽子之外的沉定眉目。 “怎么了?”殷却然问。 “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殷却然露出个安抚的笑:“没有,我很好,不用担心。” 庄未绸这才踏实下来,不再紧盯着女人不放。 闲话叙完,女人微微躬身,变戏法一般掏出一个纸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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