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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已经快要被人忘记了。 同僚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这样的好女儿家,不单单是我,就连那些王宫大臣们都在打她的主意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宋晚呢?就像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阳光那样,宋晚的存在,就是用来让人喜欢,让人倾慕,让人敬仰。 “襄国公府你知道吧?嗐,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襄国公府啊,早没了——不过我说的是十多年前那会,襄国公府,在那个时候,可是很有权势呢。” “襄国公跟宋荣是多年的战友,膝下子息倒也不单薄,有三个孩子,前两个和宋晚年纪差的大,早早就婚配了。而他家的那个老幺啊,当年是宋晚的同窗,都在太学院读书,四五岁的时候跟宋晚打架,结果被宋晚一脚踹松了门牙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他爹襄国公就差进宫去跟先帝讲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先帝的二皇子也被宋晚打过,还被宋晚揍出了鼻血。” “先帝还曾在早朝上戏问镇国大将军宋荣,问他朝中的俸禄够不够他给他家姑娘闯的祸擦屁股?” “不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面那襄国公府的小儿子长大了之后对宋晚倾慕良久,非卿不娶。宋五姑娘就问他是不是想另外一颗门牙也被她踹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是了,你不知道吧?宋家有四个儿子,单有宋晚那么一个姑娘,宋荣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同僚讲起多少年前的故事时兴致很高,眼中总迸发亮光。 “…宋晚虽然看不上襄国公府的老幺,但是对方就是看上她了啊,她还没有及笄的时候,好像就是十三岁中举的那一年吧?襄国公那老油条就跟火烧屁股一样的上门去提亲了,哈!哈!真是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人抢了儿媳妇那样,在门口的时候还跟一起来提亲的恭亲王挤兑上了,只可惜宋五姑娘最后是既没有看中他家的小儿子,也没有看上恭亲王家的嫡女,反倒是对那名不见经传的落阳公主很是偏爱。” 谢酒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话题的不对,尽管她那时才初入朝堂,却也知道今上在即位之前的封号——落阳长公主殿下。 当年的宋晚与落阳公主交好?那不就是如今的圣上。 如此,岂不是正好应证了传言——今上与太后私交甚笃,有着交手帕的情谊,而成年袭爵,继承大统之后,今上……今上对曾经的闺中好友,后来的叔母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她们,她们…有了不伦之恋! 这个荒唐又接近事实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吓的谢酒一身冷汗,初出茅庐的谢酒还不想那么早就人头落地,她想要制止同僚的话,她纵然再死读书,却也知道天子之威不可冒犯。 ——圣上当年能从一个落魄的公主厮杀成为而今的天下之主,可见手腕之硬。 后又以一女子的身份坐稳龙椅,任凭他人百般刁难,可见心智之坚。 要知道最开始先帝立今上为皇储的时候不是没有阻力,当时的皇储,如今的今上,隐忍数年,直到顺利即位。那时,今上其实还没有打算要清算些什么,是有些老顽固纠集在一起,一心想要拥立先帝爷的皇二子,因为在他们心中,身为女子的今上无论无何都不应当继承大统。 天子天子——天子就应当是男人才对。 他们以为他们占了绝大多数,以为“法不责众”,以为今上不敢将他们如何,毕竟他们是朝廷要员,只是私下更想让二皇子即位罢了,又没有真的谋反,今上能将他们如何?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今上是个疯的,不能用正常皇帝的想法来想她,而先帝的二皇子也是蠢的,居然想要谋反,今上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阻止,只等着事情败露之后一一清算。 据说,当年京都城因为谋逆案而牵连被处死的人,郊外的乱葬岗都堆不下了。 而背后清算一切,将老派势力全部连根拔起的人就是当年的太后,曾经的宋家五姑娘——宋晚。 天下的人对于今上的即位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反对,不是没有异议,但是后来那些不一样的声音都慢慢消失不见了——尤其是那些臣子。 那些臣子,伏法之时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何人何时在何地说了大不韪言论,也就是那时起,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臣子们才终于知道了原来眼前的这个圣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时被一小小的尚书之庶子踩在脚下的人了。 那是天子。 而太后为了今上,也不管不顾,培养了一批暗卫,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一一清理了干净,然后留下了一个完全忠心于今上的班底。 ——她们曾经是多么的心心相惜,多么信任彼此啊。 谢酒一下清醒了过来,想要去捂住自己身旁同僚的嘴,怕对方说出什么大不韪的话。 可手都伸到一半了,她又忽然想起了她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圣上不胜酒力,喝多了些,点了她的名让她近到身前来时的场景。 圣上是女子,但又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相貌是出了名的好看,却又带着丝丝显而易见的薄情寡义。 那时的圣上脸上带着些醉意,眼角微微地抬着,然后唤道她的名字:“谢酒,谢酒…是吗。” 她弓着腰作揖,心跳如鼓,道:“下官在。” “你且抬起头来。”圣上道。 四周好像一下便静了下去。 似乎是隔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 谢酒捏着手心让自己平息了情绪,慢慢地抬起来头。 那日的她穿着绯红色的探花郎服,眉眼清秀,是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她见到了圣上。 她的主君,她的信仰。 醉的五迷三道的圣上眼神充满了压迫感与锐利。 见她抬头,那个高坐在帝位上的女人便垂目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她,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谢酒当时心都快要跳停了,不懂为何圣上要如此,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身边,她想要去探清,但入目的却是一团迷雾。 半晌。 她似乎是听见了圣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你做探花,着实可惜了……” 闻言,谢酒的眼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几乎那一刻便要红了眼眶。 御前失仪乃是大罪,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咬着牙将心中的波涛全部按耐下。 原来圣上都知道,都知道…… 知道她的文章在殿试的人中是写得最好的,她的经世治论也是最好的。 她的主君原来什么都知道…… 谢酒不屈地站在那里,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然是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的,也明白天意难违。 那日她殿试,她第一次踏进金銮殿,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以一名女子的身份站在殿中。 她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她曾受过的苦,在那一日都即将成为回报,她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瞧不起女子读书参政的人——她谢酒,就是那样堂堂正正地通过了科举,来到了御前——她要当状元! 那日落笔之前,她平复下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要稳,她要沉,她要静,要写出让人挑不出错的文章,要让所有人对她的状元之名都心服口服。 她的文章写得那样的流畅,那样的好,她自信于自己可一举夺魁。 可到了放榜之时她只得了个探花。 第三名。 不是第一。 周遭人的恭喜她根本听不见,只死死地盯着“探花”那两个字,明明那两个字是这世上诸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功名,可她却觉得那两个字是那样的刺眼,好像在讽刺她所有的努力。 只是个第三罢了。 她抖了抖嘴唇,想问一问前来报喜的人——为什么她只得了一个探花?她的文章明明写的那样的好,不应该只是一个探花才对。 她怀着这个疑问到了琼林宴上,圣上当着她的面叹息了一声。 “你不应当只是探花的。”圣上看着她,静静道,“谢酒,我纵然是天下之主,也无法违背大多数人的意愿…”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是明白的。 谢酒低下了头,在心中讪笑了一声。 她知道圣上的意思,自她参加科考开始,一路的风风雨雨便已成定局,她知道这世上很多人不想让她走得远,她也明白世道的艰难,她更知道纵然是圣上,也没有办法完全违背臣子们的意愿。 ……那些人,总有一些人,不想她当状元。 孙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一身的本领,最后却也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大圣都如此,何怪哉? 她有些认命了,也在心里劝说着自己放下。 至少还是一名探花,至少她还对得起她读的那么多年的书,可她刚一这样想,她又听见圣上问她:“但大多数人如此,便就是对的了吗?” 她一愣,然后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圣上。 圣上看着她,轻轻道:“今日你是探花,便开创了女子可当探花的先河,来日的后者,便可踏着你的路,一直向前,直到有一天。” “成为无可比拟的状元。” “谢酒,你愿意当这个‘前人’吗?”圣上问她。 谢酒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很明白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理想,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要当状元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她年少之时,在双亲的鼎力支持下启蒙读书,到了二十几岁了还在挑灯夜读,多少和她同龄的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只有她孤身一人还在科考。 不是没有人笑话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没有人嬉笑过她双亲异想天开——生的只是个女儿,不如早早打发了嫁人,自个落得轻松自在的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她要当官,她要参政,她要让她的名字在家乡受到参拜,以慰双亲的一路栽培…唯独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人铺路。 甚至她会去想就算用她的血肉之躯铺了路之后呢,之后又还能有谁能顶得住这天下的压力,一路勇往直行? 大约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圣上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起了旁的一件好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穿这一身远不及她十之一二的好看。” 谢酒一怔,根本不明白圣上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圣上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知道吗?你并不是第一个入科举之路的女子。” 谢酒当然知道,但她也自信自己定然是科举之路,女子中走得最长远的。 “我朝三元及第你可知有几人?”圣上问她。 “两人。”谢酒虽然对读书颇有一些天赋,但她在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并没有夺得会元,自然也就无缘成为三元及第中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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