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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生命正从一具年轻的身体上流失,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一个才成年不久的少女,是她刚刚订婚的未婚妻。 庄晏合感觉到心口莫名刺痛了一下,虽然医生说她没有受伤,虽然她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哪里难受,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她的思维好像不再敏捷,反应也有些迟钝,仿佛是在梦游般,她的心灵和身体有种异样的错位感。 最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多愁善感的心绪感到陌生。 姜愈白虽然是她的未婚妻,但她们并没有感情基础,至少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互利互惠的联姻而已。 但是…… “愈白还在做手术吗?” 姜愈白那张脸像是刻印在她脑海中般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啊,”庄臣满脸忧愁,“手术已经做了四个小时,医生还改了一次手术方案……” “那我们一起等她手术结束吧。” 姜愈白的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庄晏合一起等到手术结束,手术室灯熄灭的那一刻,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好消息是姜愈白的命暂时保住了,坏消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她看着姜愈白被推出手术室,看到了她被包裹着的脑袋,也看到了那张被呼吸面罩遮掩的脸庞。 姜愈白曾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精致漂亮有瓷娃娃之称的脸总是明媚又张扬,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脸血肿可怖,身上仿佛没有一点儿生气。 庄晏合对这张脸很熟悉——熟悉未婚妻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愈白的父母将人一起送进了ICU病房,一同祈祷着对方能顺利苏醒。 疼痛、担忧以及期望她醒来的情感是那么强烈,强烈到庄晏合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但从理性和道德角度考虑的话,她确实应该期待对方能够醒来。 “晏合,你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愈白这边有我们看着,你放心。” 未来的公公和婆婆虽然万分担忧,但情绪还算稳定,这两位的好脾气是她答应这门婚事的原因之一。 “叔叔阿姨,愈白不会有事的,我明天再来看她。” 庄晏合给出了最适宜得体的回答,就像已经预演过了一遍。 “唉……” 两人没有劝阻,只是叹着气离开了。 她游魂般跟着父母回到家,而后洗澡,上床,睡觉。 庄晏合疲惫至极,本该立即睡着的,可是她没有。 混沌的大脑仿佛和疲惫的身体似乎无法同频,她昏沉疼痛却难以入眠,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姜愈白的身影。 庄晏合觉得自己很奇怪,理智、情感以及言行似乎都脱离了掌控,分别遵循着各自的逻辑在运行。 她明明和姜愈白不算熟的,即使对方是她的未婚妻,她也不该产生这些情绪。 可当表演理智思考出的言行时,她又难以避免地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好像她不该这样平淡和冷血。 姜愈白是她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家人,是重要的人,她应该更在乎也更关心对方一些。 太荒唐了。 庄晏合翻来覆去,终于带着深重的疲惫沉沉睡去,可在梦里,她又梦到了姜愈白。 那是一个阳光开朗、乖顺听话又单纯可爱的少女,确实有她记忆中姜家大小姐的特质,却全面美化了一遍。 即使有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样的说法,她觉得这种程度也过了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梦很真实也很让人愉快,姜愈白或许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却又更加期待姜愈白能够清醒过来。 等待是煎熬的,三天过后医院才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姜愈白苏醒了。 只是她受了重伤又刚做完手术,每天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更多,清醒时也几乎无法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曾经漂亮的天之骄女被疼痛和恐惧折磨得奄奄一息,庄晏合难以遏制地产生了一丝怜惜。 她觉得那不应该是自己的感情,觉得自己不会轻易地产生这样的感情,可每当看着姜愈白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的心就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姜愈白不过十八岁,不久前还是在读高中的未成年,作为姜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遭逢这样的变故,确实太凄惨了不是吗? 她理智地认为自己的怜悯之心是正常的,可又无数次地将对方和梦中的人重叠。 好可怜。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姜愈白,不想看到对方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不想自己的未婚妻被这样的苦难击倒。 在她的印象中,姜愈白应该更加坚强,也更加积极。 她主动负担起照顾姜愈白的职责,用最温柔的态度对待她。 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感情上,她都认为这是自己该做的事。 而姜愈白,姜愈白也变得越来越依赖她,越来越离不开她。 她知道姜愈白喜欢她,好像是因为……因为她救过姜愈白,在虞秀凝的那场生日会上。 姜愈白有和她说过……姜愈白有和她说过吗? 庄晏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止是姜愈白不对,她觉得自己也不对。 越是梦到姜愈白,她就越是感觉到违和,很多时候她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而姜愈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姜愈白呢? 这个自私自利、懦弱自卑、恶劣任性又敏感多疑的人,真的是姜愈白吗? 每当她这样想时,对方却又能显露出一些她熟悉的特质。 单纯好哄,对朋友仗义,还有感情丰富。 她能够感觉到姜愈白的感情,带着激烈与毁灭倾向的强烈占有欲,像一团汹涌的火焰,将她和自己灼烧得遍体鳞伤。 庄晏合觉得自己应该能有更好的应对方法,可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照着既定的命运不断推着向前走。 解除婚约吧,解除婚约就好,这样的姜愈白一点儿也不值得她留恋。 她总是能冷静地这样想,可每当面对姜愈白的眼泪,面对她伤痕累累的脸和残破的身体,这些话就难以出口。 她依然能梦到那个美好的姜愈白,就像是为了故意折磨她一般。 这是一个噩梦吧? 第148章 “这是什么?”姜愈白指着桌上的几张男女看起来亲密无间的照片, 目眦欲裂地看着庄晏合,“你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庄晏合神色木然地看着照片里的沈玄星和自己, 语气平静无波。 “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桌上的物品被拐杖一扫而空,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姜愈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用拐杖指着庄晏合,神情阴郁,语气愤怒。 “你和普通朋友那么亲密?” 曾经风华绝代的少女如今瘦骨如柴,形容憔悴又带着一股阴翳狠绝的气质。 她原本打理得还算柔顺的长发因这大幅度的动作而变得有些凌乱, 干枯的发质微微炸开, 显露出发根未染色的斑白。 她眼角的疤痕原本在几次修复手术之后已浅淡了很多,可对于力求外貌完美的姜家大小姐而言,那是她无法容忍的瑕疵与缺憾。 她采取了更为激进的治疗方案, 却留下了更加显眼狰狞的疤痕。 那道凸起的伤疤沿着她的眼角没入额头, 因激动而显现出鲜红的色彩, 就像一条匍匐在她脸上吸血的肉虫, 在她愤怒表情的牵扯下看起来越发丑陋。 她变得更加自卑,也变得更加暴躁多疑。 “你和严成比我们更亲密, 不也是普通朋友吗?”庄晏合已经习惯了她的疑神疑鬼,低眉顺目地回答道, “还是说, 你和他有别的关系?” 她厌恶……不,她憎恨眼前的姜愈白。 憎恨,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这种感情, 因为在曾经的她眼里,爱和恨一样没有价值。 讨厌一个人的话, 可以战胜对方,淘汰对方,并不需要付出恨这样的感情来折磨自己。 可姜愈白对她来说不一样,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困住了她。 信任她,爱护她的时候,姜愈白会对她很好很好,好到能够与她梦想中的人重合。 可姜愈白反复无常又敏感多疑,明明谁都不信,却谁的话都听。 老实说,她已经受够了被这样对待。 她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没能下定决心解除婚约。 姜愈白对她的感情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她明明想要逃脱,却又忍不住舔舐陷阱中的蜜液。 为什么呢? 她明明又不喜欢姜愈白。 已经几年了,庄晏合仍然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也无比讨厌被困在这样的旋涡和泥潭中。 “你说什么?”姜愈白似乎因为她的话有几分震怒,“你在质疑我和严成的关系?” 庄晏合掀起眼皮看她:“我只是在做和你一样的事。” 她受够了忍耐,受够了退让,受够了眼前的姜愈白,也受够了这个自己。 沈玄星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机会,那个想要在九诸搅起风浪的未来储君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她就感觉到退婚有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沈玄星有好感,不如说她其实很讨厌对方。 就是那种莫名讨厌的感觉让她有了一丝触动,因为这其中的不讲道理就像她和姜愈白之间的关系一样。 姜愈白愤怒的眼神渐渐平和了下来,指着她的拐杖也落回了地上。 她跛着腿朝庄晏合走了两步,眼中流露出一丝希冀。 “所以……你也在吃我的醋吗?” 她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讨好与渴望,就像一个祈求母亲怜爱的孩子。 姜愈白的脑回路总是那么清奇,那么让人猝不及防,庄晏合却已经不再稀奇。 她只是讨厌这种熟悉感,讨厌眼前的姜愈白与她梦中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她不想那个人再被玷污,不想自己的感情再——她的感情? 庄晏合有些恍惚地看着姜愈白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到对方紧张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严成喜欢男人,我和他只是‘好姐妹’,你和沈玄星难道也是好姐妹?” 庄晏合听着她说出这些无厘头的话,忍不住笑了。 姜愈白,她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和残忍。 “你笑什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姜愈白又生气了,懊恼道,“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不给我解释?为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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