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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脸色十分平静。 “孩子话。”她说,甚至笑了一下,“看来你是真的恢复得不错,池小姐,还有这样的心思胡思乱想。我也没什么不放心了。” 这样说着,医生神情自若地推动轮椅。池小映没有再出声。 轮椅慢慢地走,康复花园里,有老人的收音机播放音乐台听众点播的歌曲,女声清亮地唱: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① 在病房前分别的时候,池小映低声说:“李医生。” “嗯。” “我愿意关心你,是因为你救了我。” “……池小姐。” “你实实在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回报你。” “……” “所以,如果哪一天,你需要帮助,需要找人谈一谈,你知道的,病历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李芳岩没有回答。 半晌,她说:“池小姐,再见。” 11.2 那个时候,芳岩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再和池小映有什么更深刻的纠葛了。 这个病人很好,心理状态很健康,芳岩想,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平常的一天过去,平凡的一个病人治疗完毕。 太阳照常升起。 没什么可挂念的。 开麻醉机,监护仪,将药品抽进针管里,麻醉医生重新专注地投入工作。 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祛除患者的病症,麻醉医生在手术台上维持患者的生命。这样日复一日,一台又一台的手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一个月后,芳岩接到一份病历。 患者,女,57岁,下肢骨折,须进行骨折内固定手术。拟行全身麻醉。 这本来不是一份特别的病历,患者虽然年龄稍大,但是基础健康良好,各项常规功能无异常,芳岩没有多想。 麻醉医生走进病房,想要与患者和家属进行麻醉术前谈话时,脚步忽然一滞。 陪床的患者家属看过来,也是一怔:“岩岩?” 病床上的患者讶然地睁开眼睛,芳岩略微低下头去。 再抬起来,就是一张笑脸。 “许叔叔。阿姨。”她说。 11.3 慧思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出身,即使出了意外住院,行为举止也周到有礼。 看见芳岩,许父起身来迎,芳岩忙说:“您坐。” 许妈妈半躺在病床上,骨折的小腿已经止痛消肿,精神看上去倒还不错。 老人笑着说:“岩岩又长高了。” 芳岩也笑:“早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能长个子。” “也是,”许妈妈感叹地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却开始走路摔跤。真是不服老不行了。” “您这话说的。”芳岩说,“心不老,人就不老。” 许妈妈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向着芳岩点点手指:“这么久不见,岩岩不仅人长高了,还学会贫嘴了啊。” 芳岩略略一笑,也不再多说,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同一双老人开始沟通麻醉相关事宜。 谈话很顺利,许父听得认真,提了几个问题,芳岩一一作答。 将几页纸翻着看了又看,许父最终点点头,慎重地在麻醉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芳岩离开病房的时候,许父起身送她,芳岩连忙说:“您留步,陪着阿姨吧。” 慧思的父母显然懂得麻醉医生在手术中的重要性。许父握了握芳岩的手,恳切地说:“岩岩,你阿姨的手术,还拜托你多看顾。” 芳岩连连点头,还没有说话,许妈妈已经在后面嗔怪地叫了一声:“老许。” “唉。” “别给人家孩子压力。” 许父松开手,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许妈妈叫了一声:“岩岩啊。” “哎。” “你叔就是瞎担心。” 芳岩连忙摇手:“理解的,应该的。” 许妈妈又叫了一声:“岩岩。” “哎。” “有空记得来家里吃个饭吧。” “……” 芳岩一顿,许妈妈轻声说:“慧思虽然不在了,你也还是她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别怕麻烦叔叔阿姨啊。” 芳岩的呼吸一滞,指尖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说:“好。” 11.4 芳岩敲响麻醉科的门的时候,同科室的秦志雄秦师兄正在囫囵地吃盒饭。 师兄一边将饭扒拉进嘴里,一边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例,听见芳岩敲响门,也没抬头:“请进。” 芳岩叫了一声:“秦师兄。” “哎。” “师兄。” “嗯?” “师兄。” “……” 秦医生觉得不对,抬头一看,略微吃惊: 芳岩站在他的门口,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捏着一份病历。 “芳岩,”秦志雄吃惊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看一看芳岩手中握紧的病例,“是有什么手术不好麻吗?” “不是。”芳岩说,“骨折内固定,小腿。全麻。” 秦志雄将病历接过,匆匆地浏览一遍:“血常规,肝肾,心电图,X光……这都正常啊。” “师兄。” “嗯。” “我麻不了。” “……” 秦志雄疑惑地抬头,问话还没说出口,芳岩已经缓缓地将右手抬了起来。 麻醉医生李芳岩今年29岁,从业近四年。 麻醉科的主任与教授谈及小李医生,都称赞她年纪轻轻,手术的心态和操作却都很稳定。 可是李芳岩现在抬起手来,手指在空中轻轻地颤抖。 秦志雄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芳岩的脸上却一派冷静。 她平静地说:“关心则乱。这个病人我认识,麻不了。” 11.5 许妈妈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芳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一双医生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大,皮肤因为经常性的反复清洗而略微干燥,有一点起皮。 医生的手本来应当很稳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很稳定。 然而,这一刻,它们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芳岩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撑着额头,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手掌里。 “也许,”她喃喃地说,“我真的是有创伤后应激反应。” 11.6 李芳岩其实不太记得,后面几天的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在工作。 一台手术没有结束,另一台手术的准备可能已经开始。太阳自办公室的窗口升起,又从手术室的窗口落下。这样周而复始。 事情发生在许妈妈手术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芳岩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那是一台颇为顺利的手术,主刀动作很快,麻醉医生走出复苏室的时候,窗外的天难得的没有黑。 芳岩将口罩摘下,没有感到困顿,甚至也没有感受到饥饿。她只是平静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与她擦肩而过的护士发出失声的惊呼,芳岩刚想要说一句:“不要大声喧哗。”眼前就是一黑。 手脚软下,麻醉医生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医院的楼道里。 眼前晃过零碎的画面,彻底坠入黑暗前,芳岩的耳边听见温柔的女声。是慧思。慧思柔和地说:“我不会去做傻事的。” “骗子。”芳岩说。 “李医生,”温柔的女声说,“你醒了。” “你说你不会去做傻事,我知道你在骗人,我不相信你。” “……李医生。我没有骗你。” “我不相信你,”芳岩说,“可是我爱你。” “……” “我要怎样做,才能留住你?”
第12章 Chapter 12 Chapter 12 12.1 李芳岩晕倒在医院楼道里的这一天,池小映已经在普通病房住了一个多月。 神经疼痛逐渐减轻,她开始学习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包括自己操作拐杖和轮椅。 病人在相对较为宽敞的医院楼道里慢慢练习轮椅的使用,偶尔抬起头来,看着病房里,医生与护士进进出出,无声地忙碌。 这样出神地看了一会,池小映低下头去,重新开始推动轮椅前进。 在楼道的尽头练习转弯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模糊地叫了一声:“李医生。” 池小映一顿,不自觉地从轮椅上抬起头来。 那确实是李芳岩:刚下手术的李芳岩。 麻醉医生脱下了绿色的手术帽,也没有戴口罩,刚刚过肩的头发低低地扎在颈后,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落在脸颊边。 李芳岩现在的样子其实不是太好看:嘴唇没有什么颜色,眼底也有些青黑,眼睛里有血丝。 后来池小映知道,李芳岩在这一天连续进行了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没能来得及吃一点东西,因而在安顿好病人之后,自己虚脱倒地。 那时候的池小映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下意识地遥遥注视着这个对自己态度小心翼翼,几乎是予以了过度关心的麻醉医生: 身形高,瘦削,眼神沉静,即使疲惫,年轻的医生也仿佛一棵修长挺拔的青竹子,给人沉稳可靠的踏实感。 池小映出神地看着对方的身影,手底下不自觉地开始转动轮椅,遥遥地跟在了李芳岩身后。 很久以后,池小映对李芳岩说:“有的时候命运真的是很神奇。如果不是那一天我碰巧在医院的楼道里遇见你,我们之间的故事可能就直接结束了。” 李芳岩则笑道:“也不算是碰巧遇到吧。你那天不是一直在跟着我吗?” 池小映一怔:“你知道我在跟着你?” “嗯。”芳岩点点头,“那时候你的轮椅用得还不太熟练。我听见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和我打个招呼?” 芳岩一顿,抿了抿嘴唇,“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不太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你。” 医生停顿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毕竟,我们上一次的见面,并不是以一种特别愉快的方式结束。” 池小映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确实。”她说。 她们上一次见面结束时,池小映有些冒昧地点破:“‘因为意外而觉得过往的一切热爱,努力与奋斗都成为了空谈,生活不再有意义’,这并不是我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这是你的。李医生。” 而李芳岩只是说:“池小姐,再见。” 池小映笑着摇了一下头:“那个时候,是我不对。我们还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但我却冒冒失失地点破你的心结,还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是在帮你。” “所以,”李芳岩好奇地看看她,“你那时候远远地跟在我身后,是想要和我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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