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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欢:“我们住A06。” 我们?何南北随手捡起池边的崭新毛巾擦头发, 敷衍地笑了笑:“那真是巧啊。” 头发擦到半干,童欢也上了岸,一言不发地站到她身边。 某种诡异的沉默十分默契地横亘在二人中间。何南北闷声将毛巾扔到置物架上,转身就走。 从公共泳池回到住处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步行十分钟的里程,双方各怀心事。 何南北先到,刷房卡,进屋,准备关门时,门把手被童欢扣住:“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比何南北好不了多少,也是浑身湿透,却莫名透出一股野性难驯的美感。 何南北弯起唇来,态度客气,却不容反对:“老年人得赶紧回去休息了,你们小年轻自己玩吧。” “那好,”童欢没坚持,“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何南北径直进了浴室,拧开花洒开关,闭眼感受着热水自头顶上浇灌而下,洗去了身上的疲劳。这一晚上,她倒不怎么累,最主要的是……遇见童欢之后的心累。 她简单地冲了冲,整个人便沉进了浴缸,只露出一双被热气蒸腾得湿漉漉的眼睛:她以为童欢早该忘了,也早该把她忘了。 何南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当时怎么没发现这孩子那么记仇呢? 童欢回来的时候,柳然正在敷面膜,顺口问了句:“不是说出去拿酒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十几秒钟都没回应,她有些疑惑地向后看去,只见童欢孤单地站在门厅,长发凌乱,浑身湿透,被头顶上的昏黄灯光一打,活脱脱一个水鬼。 “卧槽!”柳然吓得破口大骂:“Ida你特么脑子瓦特了吧!大晚上的扮鬼吓人!” “不好意思,忘了。”童欢踌躇了一下,转身进了浴室,留下柳然一个人跟空气大眼瞪小眼。 十分钟之后,她穿好浴袍出来,安静地坐到竹制吊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柳然没好气地道:“你撞鬼了,用不用我请道士来给你叫魂啊?” 让她没想到的是,听到她这话之后,童欢居然抬起了眼皮,轻声念叨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柳然愣了愣:还真有点不太正常…… 她迅速揭下面膜,抽了张餐巾纸把脸上残留的精华液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肉疼:六百一张的面膜,才敷了五分钟就揭,真是暴殄天物…… 柳然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她,试探地问道:“碰见什么东西了?” “我……”童欢接过玻璃杯,放在掌心里捂着,声音很低:“我碰见她了。” “她?”柳然莫名其妙地抽了抽鼻子:“你说谁啊?” 童欢沉默了一瞬:“何南北。” 这三个字,解释了柳然心底存在的一切疑问。 除了毕真仪,她是在童欢身边跟得最久的人,从童欢开始给《红人》拍内页起,她就一直替她忙活大大小小的琐事;两人年纪相仿,兴趣爱好也都差不多,成为好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童欢听过她内心里的苦闷,她也听过童欢内心里的秘密——那个人。 柳然安慰她:“能度假的地方那么少,不碰见才奇怪。” “可是她还住我们隔壁。” ……这话没法接了。柳然抱起臂来,斜靠在墙边,反问道:“那又怎么样呢?” “让我觉得……”童欢闭起眼睛,“让我觉得我跟她还有缘分。你说奇不奇怪啊薇薇安,”她缓缓勾起了唇角,划开一丝嘲讽的笑意,“遇见她之前,我也从来不信命。” 住在酒店的第二个白天,何南北依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一直觉得,在度假酒店最应该做的事儿就是“浪费生命”,用平常根本想都不会想的耗时去完成一件事情,可能会有别样的发现。 不过,她今天不决定“浪费生命”。将房间稍微收拾了收拾,何南北就出了门,她约了酒店的私人教练学浮潜。 慢悠悠地到了沙滩,教练早已经在地方等着了。确认了她的房间号后,晒得黝黑的教练爽快地咧开了嘴:“Bonjour(你好)!” 何南北也笑了笑:“Es-tu franais(你是法国人吗)?” 见她会说法语,教练十分惊讶:“是的,你是?” 何南北将头发扎了起来:“我来自华国。” 巴厘的阳光毒辣至极,就算已经全副武装,皮肤上的灼烫还是无可避免。寒暄一会后,见教练迟迟没有开始的意思,何南北有些奇怪:“还有其他人吗?” 教练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是的,你可能要再等一会儿……啊,她们来了)!” 何南北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身后逆光看去—— 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姑娘,还有童欢。 她抬手在眉上搭了个凉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转过身去,却在内心咬牙切齿地发下毒誓。 回到纽约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华人街买十本黄历挂在家里。 学员到齐了,教练转身拔腿就走。童欢身边的小姑娘连忙追上去开始问这问那,自然地,何南北身边只剩下了童欢。 童欢惊奇道:“你也来浮潜?” 何南北半句话都不想说,半晌,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之前浮潜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何南北有气无力地道:“彼此彼此。” 不知为什么,她的如簧巧舌在童欢面前发挥不了半点作用,每次一撞见对方的眼神,她就自动缴械。 她扬了扬下巴,生硬地转了话题:“她是谁啊?” “她?”童欢浑不在意地道:“我助理。” 何南北有些不可思议。社交圈子里跟她玩得好的人有那么多,她正应该是被奉承巴结的时候;照理说,童欢走到哪都应该是被前呼后拥的,怎么会带着一个助理出来度假? 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到达指定地点后,教练简单地讲解了注意事项后,便耿直地表示讲那么些虚的没用,在水里多扑腾几下才是正道,就让她们去更衣室里换装备。 一行三人进了更衣室,对着满墙闪得人眼花缭乱的全新装备发呆。 童欢的助理先打破沉默,取了一套最基础的装备,进了更衣室:“那我先进去换啦Ida,到时候在外面等你。” “好。” 何南北对浮潜一无所知,犹豫了一会,伸手欲拿面前那套条纹比基尼。手刚伸出去便被按下,童欢反手递给她一套长袖长裤,语气毫无波澜:“穿这个。” 她笑:“怎么给我这个?” 童欢站在她身前,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看见对方白嫩如藕节的小臂,听见她云淡风轻的话音,那话音里甚至还掺了几分温柔:“你乖,听话。” 一句话说得何南北没了脾气,闷不做声地进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众人去跟教练碰头,教练指挥她们按顺序下水。 何南北是最后一个,下水前,教练看了她一眼,友善地问:“你是第一次浮潜吗?” 何南北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教练竖起大拇指:“你的装备很专业。” 她一哂:“这是我……我的朋友给我挑的。” “啊,”教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的朋友对你真好。” 水下的世界十分精彩,看得何南北应接不暇。真正下水后,何南北才感到了长袖长裤的好处:如果她没有听童欢的话,而是穿了那身比基尼,那么现在的她大概早已经被晒成烤乳猪了。 两个多小时后,她们结束了浮潜,拖着酸痛的身子往回走。 在主干道上的岔路口,童欢的助理与她们告别,说是自己突然有点事要处理,让她们两个好好玩。 何南北:…… 助理走远了,童欢问她:“你想去哪?” 何南北唇瓣干涩,也不知道是因为失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们去干什么?” 童欢若有所思地看她,棕榈树在她线条精致的脸颊上投下泾渭分明的暗影:“像你昨晚说的一样……” 她微笑:“我们好好聊聊。” 第四十章 聊聊? 何南北委实不知道她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就连时下最流行的尬聊她也懒得应付——尬聊起码还有点目的性和功利性, 童欢这又是在求什么? ……该不是求她跪下给她道歉吧。 她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恶寒,童欢倒是轻松得很, 还笑了笑:“随便聊聊而已,你该不会……不赏我这个面子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南北只能说:“我都可以。” 两人都不愿意多走路,去了一家距离当前所在位置最近的餐吧。落座后,童欢先将菜单递给何南北一本,抬手叫饮品。 刚刚的浮潜十分消耗体力,何南北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点了道凯撒沙拉了事。 童欢仔细地端详了一会菜单,要了牛油果卷,嫩煎小羊排以及当地的特色烤肉。 何南北喝了口果汁, 没话找话:“你点这么多菜?” 童欢满不在乎地合上封面:“嗯。” 她这句“嗯”,将何南北准备好的满腹套磁尽数堵了回去, 何南北只好又喝一口果汁。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海浪拍打着洁白的沙滩, 发出单调而重复的空洞声响。 从某处传来不知名的印度小调, 混杂了姜黄粉与红辣椒的香气,将本就令人无言的气氛渲染得更加无言。 童欢结结实实地发了好一会呆, 然后问何南北:“你奶奶最近怎么样?” 何南北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先提这个, 愣了愣:“还不错。那事儿之后,给她请了个护工,我要是不在海城,就让杜梨每个星期抽空去看一眼, 家里有什么没了就贴补上。” “那就好。”童欢笑了笑,贝齿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我好歹也受老太太照顾那么久,要是一句不提,也太狼心狗肺了。” 她话音刚落,赠送的前菜便被端上了桌。何南北原本正愁接下来该说什么,现在也不愁了,闷声吃饭。 童欢给她添了白水,又开始跟她说些自己最近碰见的鸡毛蒜皮和有的没的,事情小得就像“张三拿了李四一根铅笔,李四告老师,老师批评了张三,让张三把铅笔还给李四”,她却眼带笑意,讲得兴致勃勃。 与何南北预想中的不一样,这一整顿饭的时间,童欢都在变着花样地说张三李四,小明小红。氛围如此平淡,让她差点都忘记了昨晚泳池里发生的那一幕。 她眨了眨眼,童欢紧紧抱着自己,说“我一秒钟都没忘记”的那一幕,让她干涸已久的心脏再次跃动了起来。 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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