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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垂容跺了两下脚,头发顺着她的动作晃动,黏在额发和脖颈上。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停。在窗户被关上之前,她伸手轻轻点一点心口的位置。
穆南生用袖子擦掉突如其来的眼泪,也点一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窗户关上了,但是穆南生知道,孔垂容一定看见了。 ----
第26章 太阳
从穆南生有记忆起,她身处的湖国就一直在与北国打仗。 湖国是一个小小的国家,素来与世无争。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湖国拥有的天然矿脉是其他国家的眼中钉,尤其是矿产极低,又离他们最为相近的北国。 为了争夺资源,自穆南生还没出生起,两个国家就常年交战。
在穆南生的父亲长成湖国赫赫有名的大将之前,湖国曾献出过一位公主,以和亲来解决永无止尽的战争。这个办法一度非常有效,北国娶了公主,和湖国达成了友好合约,停止了战争。 然而二十年前,公主亡故。她的灵柩还没有能下葬,北国就迫不及待,来势汹汹的再度打了过来。 穆南生的父亲穆将军在此次战役中跛了一条腿,换回了湖国头一次大获全胜。 也是自此之后,湖国有了穆将军,有了依仗,和北国一打又是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里,穆将军有了长子,次子,三子……到穆南生出生,她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打’。
穆南生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当年才十岁的大哥抱着她。大哥听得先愣,后乐。乐完了,他抱着自己唯一的小妹妹屁颠颠地跑到穆将军和穆夫人的屋子,嚷嚷着喊父母来听。
穆南生会说话在穆府可是大事。 不光是父母和大哥,二哥也牵着还在流鼻涕的三哥一道儿来。 大家把穆南生围到中间,人人逗她,人人夸她,说她以后一定也能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不输男儿,也不输他们的爹。
穆南生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后来长得比爹还要高的三哥当时还试图偷偷的用她的袖子擦鼻涕,被二哥发现后敲了他一个爆栗……三哥一屁股坐地上张嘴假哭的时候,太阳就和现在一样直挺挺的刺进穆南生的眼睛里。 穆南生揉一揉眼睛,三哥整个人以怪异的姿势蜷缩着,怀中原本应该还死死的抱着什么东西。他早就不再流鼻涕,最后一次和穆南生见面时,三哥给她带回一把北国的精美匕首,那是他从敌人手中缴来的。 他说:“我一见就觉得你会喜欢,怎么样?还是你三哥最懂你吧?” 匕首确实很漂亮,穆南生把它护在怀里,美滋滋地说:“谢谢三哥,我得拿去给阿容看。” 穆南生后来将这把匕首留在了孔垂容那里,因为她三哥说了,下回凯旋归来,给穆南生再带好玩意儿,而且还要带更好,更多的玩意儿。
“……北国那帮畜牲,将穆大将军的……大将军的头颅插在枪尖上……向我们叫阵……” “穆二将军和穆小将军……说,他们说一定有法子……二将军当场叫贼人射杀了,还是小将军拼死把,把大将军的头颅取了回来……他以命,死死护着大将军的头颅,后来我们试了好几次才将他与大将军的头颅分开……” “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几位将军,将军,夫人,都是我们的错!” 穆南生身后,和哥哥们一个营的兄弟跪在爹和娘的身前不停的磕头,任凭谁说什么都不肯站起来。
太阳太刺眼了,天上一片云朵都没有,阳光就那么打到穆南生的身上,箭似的,刺穿她的身躯,令她千疮百孔,要她俯首求饶。
“……傻孩子,这两个傻孩子!”闷闷两下,是爹的拐杖重重砸地,“行军的时候最忌讳被情感冲昏头脑,蠢!蠢啊!” “……老爷,您……”娘亲口中未说完的话化为呜咽,自喉头滚出,又自喉头滚落。 穆南生被家中的侍女们推着,从三哥面前推到爹娘面前。她们向着穆南生低语:“姑娘,去劝劝呀”,“姑娘,您快劝劝老爷夫人,要她们莫伤心了”。
爹和娘都不再如同那年她刚学会说话时年轻了。 这么多年过去,爹的面容增添许多沟壑,他的耳朵也不如从前,穆南生和他说话,他时常难以分辨话音。前年冬天,他开始站不稳,那条跛了的腿也开始搞鬼,令他疼的冷汗直流。可爹是将军,他会忍着疼,擦掉冷汗,笑着告诉穆南生说他没事。 但如今,爹看见穆南生时再也没有办法装出若无其事。他的眼眶红着,眼底闪着泪光。爹伸手,那双从小被家里几个孩子笑着闪躲的粗糙的大手,稳稳落到穆南生的头顶上,“我的儿。”
穆南生把脸转向娘。 刚刚出门之前,她记得清楚,娘亲的头发是黑的。可只是转身去一趟孔家的功夫,娘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像夏日的雪落在她的发顶上。
穆南生一撩袍子,向面前的父母跪下来,“爹,娘!女儿要替哥哥们报仇!” “不可!” “南生!” 娘和爹的声音同时响起。 穆南生双目直直的盯着他二人,声朗且坚定:“从小大家都说我不输给男儿,长大以后能像爹一样做大将军。既然爹和哥哥们都可以,我身为穆家的女儿,又为何不行?” 说到这里,穆南生看向了娘,“娘知道的,女儿最头痛读书,小时您总叫阿容盯着我念书。她教女儿背过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女儿记到今日。哥哥们是我湖国最厉害的将领,若他们都……今日女儿的决定,不但是为了报哥哥们的仇,也是为了我们湖国!” “可是你才十四岁!”娘捂着脸,几乎是叫出来的。 穆南生呵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次凄然:“三哥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过十二岁。娘,女儿能行。”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了爹。 穆家的老将军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高悬于空的骄阳。儿子们出发上战场时他没有去送,年轻人嘛,又是男儿,保家卫国是应当的,更何况他们出生在穆家,这是他们生来就肩负的责任。 只是如今,这份责任竟然要轮到女儿来肩负了吗? 自己的女儿是真的好,虽然是个小姑娘,可是打小就胆大英勇,不输给任何男子,比她几个哥哥都强。 他又想起妇好,想起荀灌,人家的女儿都行,他这么好的女儿定然也可以。
穆老将军重新看向自己的女儿。只是阳光太盛,他的眼前是一团昏花的红影儿,女儿的面目也看不清楚。 “好,爹爹为你向陛下请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凯旋归来的大将。 ----
第27章 玻璃
孔垂容的院子在孔家最好的位置,坐北朝南。 这是她还未出生时,孔家的老爷和夫人一起亲自为她选的。 天晴时,太阳将所有的阳光全数倾泻给她,令她享受温暖。落雨时,雨滴又会被她的窗沿阻碍不得进屋,只给她提供雨幕为景,好让她作诗,能交上女先生交代的功课。
孔垂容从小就很喜欢自己的院子,开窗后可以看见花草池塘,锦鲤在水中懒懒摆尾,一派悠闲惬意。 尤其是,穆南生总会从她的窗前经过。
穆南生很喜欢穿红,鲜艳的胜过太阳。 她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孔垂容趴在窗前,然后迈大步跑过来。不但如此,穆南生还要一边跑一边喊‘阿容,阿容’,快活得像是两个人有许多年没有见面。 有几次被孔方氏看见了,她便笑着和孔垂容说:“你看,南生当真好喜欢你。”
“可是那又如何呢?”孔方氏坐在女儿对面,一双手握着女儿的手,眉头紧紧的拧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孔垂容垂着眼,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裙裾上。窗户没有打开,阳光照不进来,原本湖蓝色的裙子变得黯淡,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前日你穆伯伯就递了折子,请南生上战场。她有自己的责任要肩负,我的儿,你亦有。”孔方氏说到这里,留心了一下女儿面无表情的表情,她只得接着说,“丞相家的嫡次子是个极好的孩子,娘亲自去见过了,你同他一定合得来。” 孔垂容的睫毛颤了两下,“娘,女儿能同许多人合得来。可是只有南生才是女儿想嫁的人。” 孔方氏的眉毛拧的更紧了。 这几日为了这件事,孔家老爷夫人没少烦忧。可女儿的性子又一向是执拗的,轻不得重不得。但饶是再有耐心,被孔垂容犟了几日的孔方氏到底是不如先前好脾气,一时没忍住道:“终归是爹娘从前不该与你玩笑。可是阿容,你细想想,这世道何时有过女儿家同女儿家成婚的?别说是成婚,纵连两情相悦,那也是没有的事呀!”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这是刘令娴写给她的心上人谢娘的诗。‘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这首诗叫做《怜香伴》,也是……” “阿容!”孔方氏被孔垂容的话语烫到,急急丢开孔垂容的手,慌忙地站起来往后退两步,“你在胡说什么!都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孔垂容抬起头,神色和刚才背诵诗句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那是小小的穆南生,她挨在孔垂容身边,两人胳膊贴胳膊,亲密无间。 “你娶不了我的。”小小的孔垂容摇头叹气,学大人的语气,“女子和女子不能成亲,你知道吗?” 穆南生一把抱住了孔垂容的胳膊,“哪条律法说了的?你翻出来读给我听听。” “你胡搅蛮缠。”孔垂容小小声地嘟哝,因为她确实没有见过这条律法,但是她也没有见过女子和女子成婚。 穆南生从小就能懂她的想法,因而说一句:“你没看见的事情就是不存在,不可以的吗?”
“您没有见过的事情,就是没有的事情吗?您没有读过的诗句,被女儿背出来了,就是大逆不道的吗?”孔垂容语气平平的,看向孔方氏,眼里却含着一汪泪。 从小到大,她都是孔方氏最乖最乖的女儿,从来都没有这么对母亲说过话。孔方氏一时难以置信,一手捂上心口,另一手指着她,连着说了三个‘你’。 待到这三个‘你’字过去,孔方氏有了新的话:“纵然你与穆南生,你们,但她如今要上战场去了!陛下已经准了你穆伯伯的请,明日穆南生就走。阿容,这是战场,谁知道她去了还能不能回得来?!” “她能!”孔垂容自胸腔震出这一声。 她站起来,眼眶里的泪顺着往下落,而她没有丝毫感觉,只是看着孔方氏说:“她能,娘,她一定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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