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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王上依旧如此安康,小臣自然欢欣。”归灿微微欠身,举止言谈端庄儒雅,看起来极符合一位世家子弟应有的教养。 刘枢忍不住好奇,他的妹妹又该是怎样一位更聪慧的女子呢? 刘枢问:“那么归卿今日想教寡人什么呢?” 归灿听着这句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忍住笑,拜了一拜,答道:“小臣惶恐,不敢妄言,请问王上想听些什么呢?” 刘枢歪头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就问:“这么多日子不见,归卿怎么不来授业了呢?” 归灿道:“小臣资历尚浅,不足以为王师,尚需锤炼,故而不能时时陪伴王上左右。” 刘枢笑道:“归卿年轻有为,头角峥嵘,足以教寡人了。先王有云,选拔贤才要肯用、多用、敢用青年大夫才是。” 这几句小大人一般的话又令归灿觉得好笑,他朝上瞧一眼,王座上的小身影俨然端着一副一国之君的做派,令人觉得还有点可爱,他伏首微笑道:“王上荣宠,小臣敬谢不敏。” “哎,这等假大空的夸赞之语就少说些吧。”刘枢皱眉道:“寡人听的太多,早腻歪了。” 归灿抬起头,问道:“小臣斗胆,敢问王上是从哪里知晓先王言行的呢?” 刘枢道:“刚才那句话嘛,是闻喜告诉寡人的。” 归灿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闻喜,感觉有些意外。闻喜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至于其他的事。”刘枢继续道:“归卿应该知道,汉王宫中有石室殿,备份了历代先王的实录、政令、王命,还有三公九卿大夫们的奏、疏、启、表等等,随时可以去阅览。只不过,寡人以前从来没去过。最近,寡人想读一些关于律法的篇章,又找不到老师,才想起来去石室找找看,顺便又看了些别的学问。” 王上竟然已经学会自己去石室殿找书籍学了,归灿感到很欣慰,道:“王上博闻强识,敏而好学,汉室之幸。” “不说这些了。”刘枢突然道:“上次寡人赐予令妹的食物,她觉得怎么样呢?” “小臣正要向王上禀报此事。”归灿道:“舍妹敬谢王上厚礼,小臣替她拜谢王上,吾王万寿无疆。”说着伏地叩了下去。 “唔……没了?”刘枢死死盯着他,“她……她就没说点别的什么?” 果然,归灿心里想着,不出妹妹的预料,王上果然追问了。 难道上次的赐食中真的存在什么考题吗? 归灿直起身,不敢确定的说道:“舍妹……舍妹还说,王上所赐的四道菜点,三道更有深意,因为按照一般的治膳方法,不该如此搭配食材。” 刘枢的眼中涌出一抹雀跃的欢喜,“嗯!所以她怎么说?快快道来。” 归灿更意外了,这两个孩子是在搞什么暗语吗? 他于是继续说:“舍妹说,这三道菜点中,炙羊牢髀就是羊髀骨,代表‘肱骨之力’,黑鲤和酱汤代表‘黑鱼游于水中’,之所以选黑鲤,是因为我大汉尚黑色,黑色即王室。因此综合理解下来,猜测王上是想说……” 说到这,归灿有点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用敬语去转述妹妹的原话。 刘枢听的眼睛发光,等不及了,自己脱口而出:“她是想说‘寡人若得她为肱骨之臣,犹如鱼之得水也’,对不对?” “是。”归灿垂首道:“舍妹正是这么说的,如有错漏之处,请王上责罚!” “哈哈哈哈哈…”殿上传来刘枢爽朗的大笑,“归卿啊归卿,你确实错了。” 归灿慌的汗毛倒立,叩头道:“王上息怒,一切责罚,归灿愿替舍妹承担。” “什么责罚不责罚的。”刘枢笑嘻嘻的摇头道: “你错就错在比令妹生的早!” 归灿茫然抬头,见王上兴高采烈的样子,根本不是生气,细细琢磨她刚才话里的意思,才反应过来。 在汉国,爵位世袭都按照最古老的礼制来进行,即传爵于嫡长子/女,其他子女,无论嫡庶,都没有资格,若想要爵位,只能靠自己去努力获得。太师归婴贵为内侯,食邑千户,待百年之后,长宁侯的帽子自然会落在归灿头上。 归灿揣摩着,王上这是在为妹妹感到可惜吧? 归灿实话实说道:“舍妹才思敏捷,异于常人,从小到大,她的课业确实更在小臣之上。” 刘枢笑道:“令妹才识既不弱于归卿,待寡人亲政,便第一个封她做鸿学博士,而后,再做九卿!” 归灿赶紧再拜,虽说小孩子的承诺当不得真,但为了给王上些面子,身为臣子的归灿还是要尽力摆出一副恭谨又推拒的态度来。 他道:“王上错爱,归氏诚惶诚恐。舍妹年纪还小,恐担不得王上厚遇。” 刘枢正色道:“那寡人就等她成年。” 归灿大为惊讶,因为他从这位少年君王的眼睛里,看出了无比确信的认真。 “寡人会等她成年的。”刘枢又重复一遍。 “对了,寡人还有一件事要归卿帮忙。”刘枢不理会归灿惊讶的表情,自顾自拿起笔来,叫道:“闻喜,拿新的简牍来。” 闻喜依言呈上了新的未写字也未穿绳的竹简,刘枢略作思考,提笔写了两列字,作为初稿,又命道:“拿去杀青。” 闻喜疑惑道:“王上,是现在吗?” “是的,就在此处。”刘枢要确保这些字不会被多余的人看到。 闻喜只得安排侍从将杀青用的火炉搬到昭阳殿来,亲手将那两根竹简烤出“汗青”,再用小刀刮去上面的竹青,直到露出牙白色的竹白,重新呈给刘枢。 杀青过的字迹已经被刮的有点模糊,刘枢将定稿重新描在竹白上,然后拿出一方锦帕,将竹简一层一层裹起来,打个结,对归灿道:“这个,归卿带回给令妹去看,如果她再有什么话,下次再报寡人。” 闻喜从她手中接过那两根竹简,高举过头,趋步走到归灿面前,跪下来,传给他。 归灿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王上这是要……私相授受简牍给妹妹吗? 他心想王上此番举动恐怕不妥,犹豫了许久,但迫于无奈,也只得把东西接了下来。 刘枢见他接了,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又补道:“这个东西,绝不可以给别人看。” “唯,臣……谨遵王命。” * * * 傍晚时分,归灿怀揣着这样一封信笺往家走,两根竹简并不重,轻飘飘的,但他的心情却沉甸甸的,感觉像身藏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 快走到家的时候,他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在围墙外左右徘徊。 “真的要将这个东西交给妹妹吗?”归灿皱着眉头,思绪纷纷。 按规矩,一国之君和尚未入仕的臣女之间私传信笺,是绝对不合礼制的事情。但是,归灿想到,自己已经答应过王上了,又怎么可以违反君主的命令呢?若是王上下次问起来,又怎么交代?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东西来,柔软的绸布缠了好几圈,包裹着两根竹简,从长度和宽度来看——归灿悄悄揣摩着——这大概也只能写两句话吧? 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这个念头在归灿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我谴责所淹没。 身为臣子,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是,真的要让十三岁的妹妹和王庭有什么联系吗?归灿隐约觉得这潜伏着一些风险。
第15章 两种童年 两种童年 归灿犹豫的在原地团团转,一会儿又想着:哎,要不然就先将此事瞒下来吧?若是王上问起,就说妹妹没有话要说好了。 他正要偷偷摸摸的找个乱石堆把东西埋起来,岂料一个转身,手里的东西却被一道身影劈手夺去,下一瞬,那道人影已经跳开一丈远,手里随意把玩着包裹绸布的竹简,那人还笑嘻嘻的道: “明辉兄,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自家门前踯躅,是在想什么呢?” 这一下搞的归灿的心脏几乎都要停跳,定睛一看,认出是符韬,站在远处,他立马奔上前几步,叫道:“还给我!” 符韬见他神色如此紧张,只觉得好玩,笑道:“什么东西呀?这么要紧?” 见归灿扑过来,符韬想趁机逗弄逗弄他,就将那东西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身子跟着左闪右闪,绕的归灿团团转。符韬本是习武之人,归灿哪里是他的对手,片刻就被耍的晕头转向。 “哎!子冲贤弟,你不要逗我了。”归灿停下来,板起脸说道:“弄坏了那东西,保证你担待不起的。” 他表情严肃,唬的符韬不敢玩的太过火,只好悻悻的还给他,说道:“给你就给你,只不过要算你欠我一顿饭。” 符韬拍拍归灿肩膀,“我看今晚就很合适,就今晚请我吃酒吧。” 归灿被符韬弄的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先抢我的东西,怎么成了我欠你一顿酒?” “你们读书人真是死脑筋,给个台阶都不会下。”符韬两指夹着那封白绸竹简,眨眼间又抢回来,在身前晃一晃,笑道: “兵法云,‘攻守之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至于现在嘛……攻守易形了,你要不同意,我就拆开它了!”说着就要去解开那个结。 这下慌的归灿赶紧同意,一叠声答应道:“行行行,我的好贤弟,我服你了,我马上请你吃酒!行不行?你别拆它!” 符韬一笑,把东西塞回到他手上。 归灿瞬间感觉如释重负,小心翼翼的把那竹简重新放回怀里,一颗心也落回胸膛,然后引着符韬往家门里走。 一顿饭事小,被敲竹杠事大,归灿气不过,一路上骂符韬“竖子鲁莽!” 符韬听了这些话像挠痒痒一样,无所谓的笑笑,还道:“明辉兄,任你说破天去,今日也是我赢了。论‘博弈之道’,我符氏可从未输过!” 归灿听着这话,突然心念一动,想起另一件事来,如今王上即将成年亲政,身位三公之一的大将军会是什么态度呢? 此时,归灿还不知道大将军已经嘱咐符韬向汉王特地汇报军情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将军想要尽快班师回朝的消息。不过,等他日后知道了,也便放心了。王庭好歹还有归氏与符氏一同对抗高氏。 现在,他想旁敲侧击的问问符韬,但又想到符韬常年长于王庭,恐怕也不会知道多少,冒然询问又伤了朋友和气,不如少提。 归灿一路无话,符韬倒先开口了:“明辉兄,你似乎总是心里有事的样子?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化这样大?” 归灿瞧他一眼,苦笑道:“还能因为什么,这王庭的士大夫可不好做啊。倒是你,不是应该待在王宫么,怎么能天天随便跑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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