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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眼望过去,注意到学宫门口的马厩里停了一大串的车架,其中有几个颇为眼熟,姜于的眼神开始变得玩味起来,“嗯?人来的倒是很齐,这下有意思了。” “翁主是指什么?”郦壬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见到了几架和姜于的马车规格相仿的车辇,所不同的是,其他几架马车都是以朱漆绘制青鸟,唯有姜于的马车上是用的紫漆。翁主偏爱紫色,淄城城里差不多人尽皆知。 “原来王上和王后也来了。”郦壬臣默默判断道。 “不止哦。”姜于伸手一架一架指过去,数道:“父王、母后、虢夫人、公子臼、公子栾……还有……公孙勉。” 说完她还自顾自嘀咕道:“阿勉这个小屁孩怎么也给带来了,好久不见,我还真有点想他了呢。” 齐王宫几位重量级的人物都来了,这么大阵仗郦壬臣还是第一次见,不等她再思量,姜于已经一把扯住她,朝大门内走去。 两人走了两刻钟,来到游就馆,这是学宫中场地最大的一个殿堂,不出意外的话,期会应该就在这里举行。 此时游就馆中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士子在里面对坐闲谈,看来上午第一场辩论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身量宽大、脸盘方方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此人头戴进贤冠,腰悬“虞师上大夫”铜印与君子之剑,见到她们两人,吃了一惊,快步走上前,先对姜于作揖道:“微臣见过翁主。” 这人正是祭酒大夫郦夫子的长子,郦渊,字伯冉,也是郦壬臣的师兄。 姜于也回礼作揖道:“学生也见过郦大夫。” 随后郦壬臣也冲郦渊作揖问好,三人就这样揖到一处,再一同直起身来。 说起来,郦渊也算是姜于的半个老师,因此她才以礼相称。按照齐国的惯例,每位公子翁主在成年后都要被安排一位授业导师,通常由齐王从稷下学宫里挑选学问高深又言行敦厚的学者担任,虽然……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或翁主并不会真的来学宫听课。 姜于被安排的导师,便是郦渊。至于她那两位兄长,都是由学宫祭酒郦老夫子亲自辅导。 郦渊对她们道:“二位今日恐怕来迟了,晨间的辩论已经结束了,下一轮要待明早才举行。” 他又专门看向郦壬臣,笑道:“少卿是又改变主意了?又想来参加这次期会了吗?” “啊……这倒没有。”姜于心直口快,替人抢答道:“我只是叫少卿来会会那个南宫之奇。” 郦壬臣被弄得有点尴尬,但还是默默说了一句:“南宫夫子声名远播,我想此次是个难得的机会,向他请教一二。” 郦渊一会儿看看姜于,一会儿看看郦壬臣,明眼人谁都瞧得出来,翁主姜于可是对郦壬臣上心得很呐。 而郦壬臣的态度就……很不自在了,郦渊默默叹了口气,被王室相中总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这种微妙的关系如果稍微处理不当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什么也没表示,继续说道:“南宫夫子目前正歇在后舍驿馆处,我可以引你们前去。” 郦壬臣说道:“那我先写过拜帖方妥当。” 郦渊点点头,“也好。” 几人在就近的学舍里找了笔墨,天气寒冷,墨汁都冻干了,得浇上点热水才磨的开。 郦壬臣左手提笔,文不加点,快速写好了一份言辞恰当的帖子。撰写拜帖并不复杂,只要在一片手掌大小的宽宽的木片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来历、所为何事,以及要见人物的名字,再加几句敬语就可以了。 姜于瞧着她大方端正的字体,奇道:“少卿,我早就想问你了,大部分人都是右手执笔更顺畅,怎么你是左手使得更顺呢?你平日吃饭、写字、用剑之类的,也都是使左手吗?” 郦壬臣面色如常,笑道:“是的,我生来便是如此。惯用左手的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啊。” 一旁的郦渊似乎不想她们继续这个话题,立即起身率先走了出去,“对对对,少卿一直是用左手的,嗯……我们去寻南宫夫子吧。”
第22章 争鸣(四更) 争鸣(四更) 三人朝后舍的驿馆走去, 就在同一时间,郦壬臣要去见南宫之奇的消息却在学宫里不胫而走。学宫不仅是学术交流密集的所在,也总是花边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传言“郦壬臣欲向南宫子请教学问”, 后来传着传着,很快被发酵成了“郦壬臣欲一战南宫子”。 这下可就炸开锅了,人们都很好奇这个打遍学宫无敌手的南宫子和少年才女郦壬臣之间能迸出什么火花来。 就这样, 一传十,十传百,学宫里大批士子纷纷从四面八方一窝蜂涌向后舍驿馆…… 于是, 待郦渊带着郦壬臣和姜于慢吞吞的抵达驿馆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 喧闹不停,直道上已经没有了干净白雪的踪影, 尽是被人群反复踩踏后的泥泞不堪。 郦壬臣一眼望去全是人影,唬的她一愣,“这是……怎么了?” 郦渊也很震惊,当他从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只得无奈一笑, 这么冷的天都挡不住年轻人的八卦之心啊。 这帮士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这种处境,搞得郦壬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还是走上前去,迈上驿馆的台阶, 手执拜帖,叩门, 朗声道:“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随着她这一声过后,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屏息以待。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应,郦壬臣又说一遍:“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回应,人群中有人小声絮叨:“陈国的南宫子这几日辩倒了我们学宫所有人,心中肯定已经轻视我等了,所以才故意不见,哎!” 郦壬臣被晾在门前,姜于在下面看的心里冒火,恨不得冲进馆里把南宫之奇揪出来痛骂一顿。 只见郦壬臣垂首思量片刻,喜怒不形于色,再次抬头,说道:“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 嚯,这是直接名对名问话了。 话音一落,只听吱呀一声门响,驿馆大门洞开,在人群的面面相觑中,从门里走出一个小厮装扮的仆人。 郦壬臣将拜帖的木片双手高举过头,朝他递过去,那人也以同样的姿态接过来,又快速转身回到门里去。 不一会儿,小厮再次出来,恭敬道:“南宫之奇有请郦壬臣!” 郦壬臣便随他迈进门去,甫一进门,就见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厅堂中央,朝她这边望过来。 郦壬臣微微欠身,双袖合拢,趋行至他面前,作了一揖,问候。 这是对长者以示尊敬的礼仪。 南宫之奇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女子,从她简朴的穿着来看,应当是个家徒四壁的寒士,看她腰间除了一柄普通的短剑外,别无他物,没有挂印信,这说明她还不曾有一官半职,只是一名学子而已。 他忍不住默默揣测,虽说稷下学宫从不收取学子的束脩,但学子也要自负生计才行,也不知道像郦壬臣这样贫困的士子是怎么维持自己在淄城的生活的? “郦生,方才何故在第三声改变了称谓?”南宫之奇笑问道,“足下也认为是在下轻视了你们吗?” “非也。”郦壬臣摇头,说道:“白马非马,红莲非莲,稷下学子郦壬臣也非郦壬臣,南宫夫子也非南宫之奇,故而我唤‘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您必不会应我,但我若唤‘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您必会应。” 南宫之奇大笑,连声喝“彩!” 他们的辩论,早在郦壬臣进门前已经开始。 “请坐。”南宫之奇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早就已经摆好了一方软垫,他道:“郦生今日前来是有什么学问要和在下讨论呢?” 郦壬臣依言坐下,与他面对面,道:“学生曾拜读过您的著作,今日听闻您亲来齐国,不想错过良机,是以登门拜访,想听您一番亲自论道。” 这等恭维的话术,南宫之奇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称赞过他,可是,又有哪个国君真的肯考虑他的治世观点呢?人们只当他的学问是奇说怪谈罢了。 于是他兴致不高的道:“郦生既读过鄙人的拙作,那还有什么可论的呢?” 他叹了口气,看看面前的女子,问道:“郦生认为,坚、白、石三,可乎?” 【引自《公孙龙子》】 坚硬、洁白、玉石,三个因素,可以同时兼得吗? 坚硬而洁白的玉石,当然可以存在,这还不简单?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但郦壬臣没有贸然回答他,名实论大家南宫子抛出的问题,又怎会如此简单呢?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可。” 南宫之奇有点意外,追问道:“那么,其二,可乎?” 那么其中的两者,可以兼得吗? 郦壬臣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一些,答道:“可。” 南宫之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侧头问小厮:“听说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是吗?” “是的。” “好,把所有门窗全打开,请大家都进来听听吧!” 人群涌入了驿馆,人们三三两两的挤在院子中、厅堂里、石桥上,或坐或站,或弯腰或侧耳,那些挤不进来的,就扒着窗沿朝里张望,好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些。 南宫之奇继续发问了:“郦生认为,坚、白、石三,不可;其二,可。何哉?” 郦壬臣又思量了半晌,理顺了思路,答道: “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可矣。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坚、白不相外,见与不见离,故其为三,不可矣。” 此话是说:若有一石,以眼看,则只“得其所白”,只得一白石;以手触,则只“得其所坚”,只得一坚石。因此“坚石”可以存在,“白石”也可以存在。但,人们感觉白时却不能感觉坚,感觉坚时却不能感觉白,此所谓“见与不见离”,感觉到的与感觉不到的是分离的。 以“感、观”论,只有坚石,只有白石,却没有坚白石。所以坚、白、石三者同存,不可;其二者并存,可。 众人听着这段话,各自默默思索一番,感觉似乎有些道理在里面,但又感觉全无道理,弄的人云里雾里,又无法辩驳,这便是“名实派”。如此冷门的学派,天下很少有人去钻研。 南宫子听完,点了点头,喜道:“郦生果然熟读过在下的拙作啊。” 他对眼前的女子感到好奇:“世人皆说我乃诡辩之宗,学问毫无所用,未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稷下,竟有你这般学子费心琢磨过它,也不枉我来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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