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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向田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问,只道:“那我们去城门外吧。” 她们又回到了进入坪城的那个城门,走过吊桥,走一段下坡,城郊外有零星的几所住宅,都在远处。 三人一同走出距离城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来,左右望望,想找到一处既能隐蔽身体又不被出城的人发现的地方。 进城的大门只有一个,是一个高高的圆拱形木门,但出城的门却有两个,都比进城的门矮小,一左一右,夹着中间的进城的大门。 女孩拽着手里的皮绳,把郦壬臣拽下官道,走近光秃秃的庄稼地,那里有一条壕沟,往常沟里是干燥的,但今天由于刚下过雨雪的缘由,壕沟里有一点积水。 壕沟很深,可以藏人,壕沟的外面就是官道,女孩示意田姬到官道的对面去,也选一处这样的地方藏起来。她们分成两拨,一左一右的盯着出城的城门。 于是她们就站在壕沟里,趴在土坡上,眼巴巴的望着城门的方向,没过一会儿,女孩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郦壬臣也早饿了。夕阳被埋在浓稠的乌云里,一点力量也没有,根本无法将湿冷的泥土烤干。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两人并排趴在土坡上都不怎么动作,也不吭声,郦壬臣稍微侧过脸去观察那女孩。 她发现在黑暗中,女孩的眼睛显得尤其亮,像是某种动物一样,郦壬臣一时描述不出来。 “看我干嘛。”女孩头没有动,只出声道。 郦壬臣道:“刚才在集市中,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女孩眨了下眼,“什么时候。” “羊贩子看我的时候。” 女孩不说话。 郦壬臣明白她其实是知道哪件事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如果没能在大家发觉前还回去一只羊,您会被怎样对待?”郦壬臣换了一个话题问。 女孩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不会被怎么样,吊起来抽一顿鞭子,一冬天不给饭吃。” “不给饭吃?那怎么活命?” “有的是方法。”女孩道:“山里的野菜、土里的茎块子,还有扒树皮,运气好了能找到几滴蜂蜜,要么打一只鸟……不过冬天可没什么鸟可打的。” “那您就是怕挨鞭子了。” “我才不怕!”女孩这才扭头看她,瞪了她一眼。 郦壬臣玩味的思考了一会儿,好像知道了什么。她再次换了个话题:“您主人的儿子,也就是您的小主子,那天你们打架,他是不是没打过您。” “你怎么又知道……” “不然他干吗气的朝羊群扔匕首。”郦壬臣笑了笑:“要故意叫您丢了一只羊。” 女孩闭上嘴,以郦壬臣这一天相处下来对她的了解来看,这算是默认的态度。 “您会些拳脚武功吗?或者有谁教过您?”郦壬臣问。 女孩刺她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问?” “……”郦壬臣笑笑,“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不会。”女孩回答了她。 “您的小主子也不会了?” “他会。” “哦?”郦壬臣有点好奇,“那您怎么赢过他的?” 女孩扒着土坡朝外张望,又不说话了。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白天已经迅速的消逝,冬季的阴雨天往往如此,这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城门开始稀稀拉拉的有人出来,三双眼睛从官道两侧悄悄的盯着城门的方向,但都没有看见那个山匪。 似乎是爬的有些累了,女孩翻了个身,变成斜躺在土坡上的姿势,低头瞅瞅,她的草鞋和郦壬臣的棉靴都已被壕沟里的积水浸湿。 郦壬臣其实也想像女孩一样换个姿势,但是女孩既然已经翻过去了,她就不能再翻过去了,因为总要有一个人盯着官道和城门。 下一瞬,她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一松,她低头去看,发现绑在手腕上的皮绳被解开了,她诧异的望向女孩。 女孩没有看她,不自在的说道:“方才在集市里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次,我都忘了抓牢你,可你没有跑……” 郦壬臣自嘲道:“哎,那我可真傻,竟没有注意。” 女孩正色问:“你为什么不跑?” “很简单,以您的迅捷灵敏,就算我跑了,也会很快被您抓回来,严加看管。”郦壬臣道:“我不会采取这种令您加重疑心的笨办法,这是一个对您和对我都很糟糕的策略。” 女孩瞭望着远处的田野,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闪的,看起来更亮了,她突然问:“你的属下会识字,懂得很多文化,是你教的吗?” 郦壬臣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方才在城里的时候,女孩欲言又止想问田姬的问题。 “是我教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莫名的酸楚。她没有再表现出别的态度,不过竟破天荒的回答了郦壬臣问她的前一个问题:“刚才你问我是怎么打赢小主子的,其实一开始我也打不赢他的。” 她低头想了想,似是在搜肠刮肚的遣词造句,然后说:“小主子爱比武,没事干就轮番找我们做奴隶的撒气。听说主人请了有名的剑客教他。小时候他打我们一身伤,除了阿青他谁都打。哦,对了,我阿爹是他打死的。” 女孩的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郦壬臣却听的心头发冷。 不过,她也没忘了注意到一个新名字的出现—— “阿青是?” 女孩没理她,接着讲,中间没有停顿:“他打我,我就躲他,躲不开就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一开始我总输,后来和他过手多了,慢慢瞧出些门道来——他使的招式总是那么几个。我就想办法,躲开那些招式,慢慢也就不会被他打到了。时间长了,还能学着他的招数,反打他一两次。但我不敢反打他,他要回去向主人告状的,我就惨了。” 这是她头一回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出来。 郦壬臣一边望着城门那边的动静,一边问:“和您一伙的其他人,有没有也渐渐不被他打的?” 女孩摇摇头,“没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别人学不来。” 她扭头瞅了一眼郦壬臣,像看傻子一样,说:“我阿爹不就被打死了吗。” 郦壬臣明白了,默默点头,心道真是个天赋奇特的女孩啊,可惜一辈子都在人家家里做奴。 “您是因为什么反击过您的小主子?” “什么?” 郦壬臣趴的时间太久,胸口的肋骨被硬泥硌的生疼,实在忍不住了,因此也翻过身来,背靠在土坡上,缓了缓,问: “方才您说,您不敢总反击他,怕主人知晓了责罚您,但是您毕竟还是反击过一两次的,所以……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叫您不得不大着胆子反击他。” 女孩见她翻过身来了,就很有默契的重新趴回去,盯着城门。 郦壬臣注意到女孩此时的眼中有种强烈的情绪,这个问题似乎叫她难以一下子回答出来,她想了好久,才吐出四个字: “因为阿青。” 又是阿青……郦壬臣隐隐感觉整件事情潜移默化的结成了一张网。 她不着急逼问女孩,因为她大致明白了女孩的个性,越是关键当口,越是不可表现出任何异常。 于是她漫不经心的问了个别的问题:“您和我讲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可偏偏您还未告知我您的名字呢。” 女孩的眼睛在黑夜中闪动一下,默然片刻,“……我叫惊” “惊?”郦壬臣温和的笑了笑,“好吧,我记着了。” 奇特的女孩,奇特的名字。 天已经黑透了,惊看不见郦壬臣脸上温和的笑容,但她从郦壬臣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这份温和雅致。 惊愣住了。 一个士人,一个做主人的,竟会用郑重其事的态度对一个奴隶说“我记着你的名字了”之类的话。 太奇怪了。 惊描述不出来现在回荡在自己心里的情绪应该叫什么,她只能说:“你也不要再叫我‘您’了……我……我听了不舒服。” “好。”郦壬臣点点头。 她们现在的关系很古怪。按照社会位阶来看,郦壬臣是士人,惊是奴仆,本不该有对话的机会。 但按照具体情况来看,此时郦壬臣又是惊的俘虏,惊是绑了她们的人。 今夜再没有月食了,明月还是圆满的样子,甚至比昨晚的还要圆一些,散发出皎皎清辉,照映出城门口来往的行人。 虽然距离城门口足足有五十步之远,但惊看得清楚任何细节,她有双好眼睛。 她趴着瞧了一会儿,突然道:“阿青和我在一个铺长大的。” 郦壬臣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奴仆都是睡大通铺的,十几个奴仆挤在一个茅草屋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个一个并排着睡。 郦壬臣没有出声,默默听她继续讲下去。 “阿青生的好看……小时候不显得,这几年才好看起来的。不是有句话吗,叫女大十八变。”惊费劲的组织着语言,“也就这几年吧,小主子每次瞧见,都要扯她。” “扯什么?” “扯衣领。” 郦壬臣嫌恶的皱了皱眉。 “但是阿青脾气烈,小主子扯她,她就用指甲盖挠破他的脸。所以小主子后来就不怎么敢挨近她了。而且,大主人也不乐意看见小主子和我们这些奴隶混在一起。” 惊回忆着道:“直到有一次,是个晚上,我瞧见小主子领着阿青走到前院去,但去的不是他自己的屋子,而是一间客房。那天,我刚从地里打了谷子回来,我还纳闷阿青那天怎么没去打谷子呢。而且那晚我感觉阿青很怪。” “怎么怪了呢?”郦壬臣问。 惊说:“怪就怪在,小主子领着她走,她就乖乖的走着,她却没有挠他。” “哦……” “还有一处怪,阿青那晚换了身新衣裳,脸上涂着粉,像是被打扮过一番。”惊接着道:“我感觉有点怪,便偷偷跟着他俩,等他俩进到了客房,拉上了门,我就躲在窗户底下,戳开一点窗户纸朝里看。” 惊停下了。 这故事讲的不上不下的,卡在这关键的地方,听的郦壬臣心里着急,但也不好催促,她耐着性子等了老大一会儿,灵机一动,出声问:“你是不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我看见了!”惊大喊一声,嗓门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大。 激将法果然好用。郦壬臣忍不住在黑夜里发笑。 “你小声些。”郦壬臣小声提醒惊,怕她惊动了过路的行人。 惊于是便低下声来,“我瞧见客房里面还有个人,我不认得。” 郦壬臣道:“那应当是你主人家的客人了。那人怎么了?” 这一问叫惊的眼中浮起一股愤恨,说道:“那人拉着阿青,脱她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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