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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量着四周数千名干活儿的百姓,问了王莹与葛仓一些问题,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俩人此刻都有点紧张的拘谨,磕磕巴巴的作答了,这是他们作为基层士大夫首次面见君王,怎么能不紧张、不激动呢。 好在刘枢没有计较这些细节,依然对他们的回答很满意,大手一挥便给了赏:“善,彭城令与大啬夫爱民善治,各赐金五百斤,锦缎千匹,玉箸一对。” 两人激动的谢过王恩,退后去了。 刘枢又向高傒道:“如此人才,竟还是十五级俸禄的大夫,待来年察举选拔,不该好好升迁重用吗?相国以为呢?” 高傒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笑道:“老臣自然要好好查验,为汉室拔擢最好的人才。” 话说的挺漂亮,但来年升迁名单上有没有那两位,就不得而知了。 刘枢四处走着,看着,浑不在意干净的华服被灰尘所染,她走到哪一处,郦壬臣便为她介绍到哪一处,她见到壮工们在她眼前来来回回的搬运石料,一名石匠正在砌墙,那过分熟练的动作叫她好奇的停下脚步。 只见那匠人铲起一铲灰浆,抹在墙上,利落的用瓦刀把灰浆抹平,再把新的石砖放上去,刮去多余的灰浆。他在放石块时,会瞄准两头扶垛间扯直的麻绳来测水平,保证一面墙都在一个水平面上。 刘枢注意到,石块的上下两头很光滑,而露出的灰浆也同样平整,整个过程眨眼间就漂漂亮亮的完成了,这使她很有兴趣,就问郦壬臣其中的道理。 郦壬臣道:“这个还是叫他本人来为王上作答吧。”她走过去拍了拍那匠人的肩头,与他说了,他憨厚的转过身来。 “嗯……石头上下是不能直接挨上别的石头的,”那工匠规规矩矩的回答说,“要用灰浆隔开。” 他有点不知所措,一时间竟忘了说“回王上的话”之类的句子。 “石块为什么不能接触呢?”刘枢问,脸上并没有不悦的表情。 匠人道:“会造成石块裂开的。” 他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开始解释:“就像……如果人踩在薄薄的石板上,很容易会踏裂石板,但如果在石板上铺一层木板或者毯子,就可以在上面随便走、随便跑,也不会把石板踩坏,因为木板或毯子把重量分散了,灰浆也是起到这个作用。所以盖三层以上的石墙,都要抹上灰浆。” 他讲完后又小心翼翼的看了郦壬臣一眼,不知道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合不合适。 刘枢愉快的笑了笑,点点头道:“寡人还从来没听过* 这个道理,看来石匠也是个蛮有意思的行当,你很不错。” 汉王一通赞许,又挥挥手,赏赐了这个匠人好些布匹和酒肉,便走开了,石匠呆呆地杵在地上,仿佛还在梦里。 路过木匠的地盘,刘枢又问起橇车的事情,郦壬臣便找来班氏女子为她解答,刘枢又笑呵呵的直接赏了班氏小女一个功曹吏员的职位; 路过水曹附近,刘枢又兴致勃勃地听起了水利开挖的事情,同样也留下丰厚的赏赐; 路过夯土堤坝,她自然也不放过筑坝填土的道理知识。 一群人就这么跟在刘枢后面,一路走,一路问,刘枢像个散财童子似的,一路赏赐过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是全然不同于面对群臣时候的冷若冰霜的。 很少有沣都的贵人们会对这些下层黔首的活计手艺感兴趣,但刘枢似乎乐此不疲,她带着一种年轻人特别的求知欲了解这一切。所过之处,都激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涟漪,百姓们有时会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那一群珠光宝气的人物在泥泞中挑着路走。 最后,他们走到堤坝的最高处,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水利工事的全景,一眼望去都是热气腾腾的忙碌场面: 力役们带劲的挑着装满黄土的担子来来往往; 石匠们卖力的砌墙; 泥匠们搅和着大桶里的灰浆; 木匠们哐当哐当捶打着木桩; 铁匠们粗壮的胳膊挥着铁锤,加高炉火,弄出很响的声音; 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传递信息,老人们为壮工送上淡盐水…… 郦壬臣便在这时展开了水利地图,指点着远处为汉王讲解这次工事的原理和起到的作用,并告诉诸位从沣都来的大夫们,一旦完工,这将是一个能够永久解决望都河下游春汛水患的工事。 刘枢站在高地上,听着,看着,鼻腔里闻着灰土的气息,脚踏着这片踏实的泥土地,她感受着这一切,许久不语,眼中有一抹郦壬臣看不懂的感慨之色。 “这一切都是郦卿到来后才起的变化吧。”刘枢缓缓道,“寡人念着,这条新的河渠,便叫郦河吧。” 郦壬臣惊讶之余也只能跪拜谢恩,史官们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随后刘枢又顺手将带来的几千车粮食和上万贯铜币全都赐予了彭城。 刘枢眼中的感慨之色不变,下达这些命令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去看郦壬臣,因为她好像第一次尝到了做君王的意义。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的黔首们身上,喃喃道:“是你让寡人明白,拥有这样的百姓是寡人莫大的骄傲。”
第70章 相国二试郦壬臣 相国二试郦壬臣 深夜, 空气中还浮动着庆功宴后的酒气,所有人都酣然入睡,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相国临时住处的灯却一直亮着, 等郦壬臣忙过一切赶来的时候,甚至还要排队,早就有很多人在她之前来了。 这毕竟是无数人渴望偷偷巴结的高氏相国啊, 郦壬臣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她表现的像个虔诚的门客那样,焦急的等在门外,一个时辰后, 终于轮到她了。 “相国大夫一路辛苦!”她神色局促的坐在窄室里,奉承道:“下官已经安排驿站连夜修缮,明日一定为您安排一间宽敞的别馆。” 彭城的条件实在落后, 唯一一座还算舒适的院子已经给汉王用了,按照礼制, 相国和其他大夫们只能去住简陋的小屋。 高傒坐在麦草铺就的坐垫上,打量着郦壬臣唯唯诺诺的举止,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笑道: “想不到短短三月不见, 郦大夫竟做出这么一桩大事来, 叫老夫刮目相看呢。” “哪里,都是相国大夫安排的好。”郦壬臣垂下头,“您说只要小臣在王上身边呆稳了便会考虑启用小臣,小臣可是听进去了。” “哦?是这样吗?”高傒皮笑肉不笑的说:“以今日所见,王上确实很满意你,怎么样?圣宠殊荣, 很快意吧?” 郦壬臣听出了画外音,就道:“正本溯源, 这都是相国赐予的机会,若没有相国,小臣此时还不知在何处落魄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竹简,双手呈上,“小臣愿献上一份薄礼,以谢相国。” 巴结就巴结,竟然还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郦壬臣自己都为出口的话感到不齿,但她明白,高傒就好这口。 送礼是个大学问,有些人就喜欢别人直直白白的送,有些人则喜欢把它包装成等价交换。 以高傒的性情,你直接送礼给他恐怕他还会担心欠你一个人情呢,所以,聪明的方式是将送礼送的像“还礼”一样,彻底让对方心安理得,没有后顾之忧。 其次就是送的礼能不能送到对方心坎上去了,高傒这一晚上已经拒绝了太多的金银珠宝,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送礼人愚蠢的凭证,不仅不会增加好感,反而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节俭朴素”的光辉形象。 他慢慢悠悠展开郦壬臣给她的竹简,一片一片翻过去,这是一封名单,里面记载着彭城所有士大夫和吏员的名字,以及临近几个城池高官首脑们的名字,在名字的后面,详细的记录了他们的性情、喜好、为人特征、社交圈子、站队情况。 三个月,足够心细如发的郦壬臣对他们有全面的了解。可是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处?堂堂相国干嘛要去了解这些基层官员的喜怒哀乐? 高傒的表情给出了答案:简直太有用了!他几乎心花怒放,这些看似平平的竹简里,都在向他透露着一个信息,那便是——哪些人是他这边的人,哪些人不是,哪些人可以成为他的人,哪些人永远也不可以。 该提拔谁,不该提拔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高氏的掌控力可以更深的向下浸透,而且轻轻松松。 “郦大夫有心了。”高傒默默收起了竹简,笑得满意。 郦壬臣恭敬道:“礼太轻,承蒙相国看得起。” 她悄悄松了口气,高傒对她的第二次试探,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高傒不禁感慨道:“若老夫所有的门客都能像郦大夫这般叫人省心,该有多好。日后,郦大夫可要更加尽心的为王上献忠啊。” “这是自然,小臣明白您的意思。” 为王上献忠,便是进一步取得汉王的信任,并且把一些关键信息及时透露给高氏的意思。 待到郦壬臣走出来,剩下排队的人也一律被相国府遣散了,高傒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东西,对其他人的礼物当然提不起兴趣了。 初夏的蝉鸣声此起彼伏,郦壬臣没有回去安寝,而是走去了另一处更加破败简陋的茅屋。 “夫子!”惊从草甸上跳起来,喜道:“您怎么来了!” 郦壬臣低头迈入屋内,笑道:“我怎么不能来了?让我看看你做郎官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呦,长高了嘛!” 自从上一次靶场比试之后,汉王对惊青睐有加,在返回沣都的时候便授她了个郎官做,呆在护卫的队伍里,日夜接受训练。 “小人过得很好。”惊简单答道,脸上带着一丝腼腆。 “看来王上待你不错。”郦壬臣拢了一堆草杆,在上面坐了,抬眼就见一个妇人端着热汤从里间出来,惊讶道:“咦?田姬,你怎么也来了?” 田姬将热汤捧给她吃,正要说话,惊就抢在前头道:“还不是不放心夫子,听说我要随王驾来彭城,她便说什么都要来。” 郦壬臣接过热汤,尝了一口,无奈笑笑,此次她来彭城出使,想到情势必定复杂,条件必然艰苦,又念着田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便将她留在沣都,做些别的事情。 郦壬臣拉了拉田姬的手,像安抚母亲那般拍拍她手背,笑道:“我在这里好得很,你们都放心,对了,我交代你沣都的事查的怎么样?” 田姬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道:“小主人,您瘦多了!您要随我们回沣都吗?” “这要看王廷安排了。” “那我这次算来对了。”田姬讲到:“小人在沣都打听到一些事,正想和您商量,小人查到当年归氏流放斩首的名册里,缺了好些人。” 郦壬臣的眼光一寒,“哪些人?” 田姬道:“大概有五六个,都是各院的家丁或侍女,您肯定不认得,我倒是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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