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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壬臣垂下眼帘,“……没有。” “欺君。” 刘枢淡淡吐字,上前一步,抬起她的左手,只见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了一夜一样,那当然是刘枢无意识间捏了一晚上的结果了。 刘枢正想说点什么,郦壬臣却把手抽回来,收回袖笼里,“王上身子感觉如何?要叫太医令吗?他们都在门外。” “现在门外估计不只有太医令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刘枢看了眼门口,却不打算开门,又对她道:“郦侍中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什么?”郦壬臣没反应过来。 “就是……”刘枢把目光偏到一边,“相国可曾对你不利?” 郦壬臣愣了一下,心想自己一定是熬糊涂了,否则她怎么会觉得汉王眼中有一丝从前没有的关心态度呢? 她小声回道:“未曾,相国大夫并没有找到臣。” 昨夜发生了那么多事,高傒应该也没心思找她吧。 刘枢点一下头,随后道:“昨天你表现很不错。” 她果然没看错,选择郦壬臣来处理那些突发事件,比谁都靠谱。 “就是公子衷给的那假死药效果差了点意思,叫寡人差点醒不过来。” 郦壬臣猛一抬头,什么假死药? 她内心的惊讶无以复加,原来……昨天的一切都是汉王算好的吗?汉王连自身安危都算进局里吗? 刘枢又道:“现下还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一会儿开门,除了寡人,无论谁问你什么,你都不必说话,寡人替你应承。第二,待你回去,相国势必会寻你问话,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臣……”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乒乒乓乓的格斗声愈演愈烈,事情紧急,刘枢打断她,快速吩咐道:“寡人在外的风评可不怎么好,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你就把事情都推在寡人身上就好了。” 她看了眼郦壬臣,“寡人将一个疑点重重的臣子禁足一夜、严刑逼问,也不是做不出来。” 郦壬臣:“……” 她还没回话,只听门外有人高叫:“符大夫,你拦我是什么意思?王上到底在不在寝殿,到底醒没醒?为何辰时还不出门听政?”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君王龙体是国家大事,中郎将这样百般阻拦,会不会是王上已遭遇不测?尔等却故意隐瞒!” 更多的声音冒出来,这拨人已近在眼前了。刘枢看了一眼郦壬臣,目光中包含的情绪太复杂,叫人难以分辨。 没时间了,刘枢就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也要忍住,她绕过屏风,坐到外间主位上,郦壬臣会意,站在下首。 刘枢朝外大声道:“子冲,何人敢在寡人殿前喧哗?” 这一声过后,殿外嘈杂之声骤歇,鸦雀无声。片刻后,门被打开,符韬当先跪拜:“搅扰王上静养,臣之罪。” 刘枢望向符韬身后木若呆鸡的群臣,皮笑肉不笑的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有这么多卿大夫急着要到寡人床边奏事?既如此,都进来吧。” 话音一落,羽林卫二话不说就压着这一群人进来了,刘枢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里面有太仆、宗正、司农、少府……连鼻青脸肿的奉常都混在其中,总共二十来个大夫,基本上王廷中有头面的人都到齐了。 独不见高傒。 刘枢明白,这不代表高傒就没来,他只是先派自己人来试探深浅罢了。 她心里冷笑,环顾一圈道:“人挺齐啊,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见史官来记事?”刚一说完,她自己又想起来了什么,道:“哦,昨夜寡人叫史正左仲文去书室干杂活去了。” 她把目光落在郦壬臣身上,“既如此,就由郦侍中代劳吧,今日之事,可要好好记下来。” “诺。”郦壬臣应道。 她扭头唤道:“闻喜,拿笔墨简书来!” 不一会儿,闻喜为郦壬臣端来了书写工具,同时记录内起居注的女官也进到殿中。在汉国,为了保证记录事件的真实可靠性,同一件大事往往要两名及以上史官同时记录,再分开封存。 郦壬臣蘸好墨,开始记事,由于昨晚整夜被刘枢握着左手,她的左手腕还隐隐作痛,一提笔就更痛了,但她一声也不吭,强忍痛书写。 刘枢偷空瞄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也什么都没说,而后扫视群臣,道:“寡人活得好好的,爱卿们想必很失望吧?” 卿大夫们互相以目示意,慌忙连声说“岂敢岂敢。”而后又是一顿歌功颂德,敬问安康,说些在刘枢听来都是废话的东西。 “够了。”刘枢抬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道:“寡人本以为众爱卿是有什么大事呢,才一大早赶来,却见你们无一人带手碟奏疏前来。” 君王的眸子转而一寒,“诸位这是要奏事呢?还是逼宫呢?!” 这话一出,群臣全都跪下了,谢罪饶命。 “郦侍中,你来告诉寡人,依《汉制》,群臣不召而上殿者,该如何处置?” 郦壬臣停笔伏身回道:“回王上,该削爵一级。”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这可是要了他们老命了,有人站起来急道:“王上,切莫听郦大夫妖言惑众!臣等实在挂念王上安慰,所以才冒然上殿的。” 郦壬臣正要辩解自己只是按制度言事,但又想到之前刘枢提醒她不要回应这些人的问题,便闭口不言了。 刘枢朝那站起来的人瞧过去,眼神冷的像要戳死人的刀子,脸上却还带着三分笑,“哦?司农大夫倒是说说,郦侍中怎么妖言惑众了?” 那人便道:“听闻昨夜郦侍中谎称王上安寝,私用虎符调度羽林卫,无缘无故将臣等拒在宫门之外。” 熟悉王庭事务的人都知道,平时刘枢都是习惯亲口命令羽林卫做事的,从没用过虎符,昨夜晕倒后突然用虎符调兵,确实很可疑。 郦壬臣书写的手一顿,心道糟糕,这条罪名她根本无法洗脱,正想着会迎来君王什么样的暴怒时,却听刘枢淡淡道:“ 昨夜寡人的确用虎符命羽林卫封锁宫门,何来郦侍中私用?” 她这么一说,群臣又是一阵悚然,难道传闻有误?难道昨夜汉王压根什么事也没有? 郦壬臣也诧异的看向刘枢,刘枢却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刘枢向前探身,幽幽道:“倒是司农大夫你,是如何听闻羽林卫是被虎符调派的?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到寡人床头来了!” “臣不敢!”司农跪地不起,恐怕现在只恨自己多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枢豁然站起,“还有你们!”她朝下方群臣一指,“既然羽林卫已经封锁宫门,你们又是如何进来的?不需要给寡人一个解释吗?!” 众臣顿时人人自危,只有叩头赎罪的份了。 其实不用问刘枢也明白,这些人能进到王宫里来,只能是靠相国高傒以及伙同高傒的王宫卫尉了。 “寡人这王宫啊,真是比冬捕的渔网还要松。”刘枢冷冷俯视他们:“既然你们解释不清,那便罪加一等!每人罚奉一年,禁足一月,不得上朝!” 群臣只好一叠声的谢过王恩。 按制度来讲,大夫私自偷越羽林卫的防守是要以死罪论处的,现在汉王只是罚他们俸禄一年,禁足一月,实在是比死刑要“优待”多了。 刘枢也自然知道把这些人统统判死刑是行不通的,于是见好就收,只将这些人禁足一月,相当于暂时绑住了高傒的手脚,在这期间,足够她做许多事情了。 “寡人念诸卿劳苦功高,又挂念寡人心切,是以不忍重责,诸位切莫再莽撞行事了,下不为例。” 刘枢脸上挂着轻笑,一番好坏参半的敲打,然后挥挥手,叫他们全退下,群臣自然也不敢多留,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这时,殿外又有人报:“相国大夫求见!” 刘枢哼笑一声,“瞧,正主来了。”
第87章 锦盒(二更) 锦盒(二更) 高傒可比别的大夫谨慎多了, 一夜都等在宫外,只派那些马前卒来试探情况,自己则是清清白白, 不越雷池一步。 进到殿来,先是一顿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又是担心王上御体,又是挂念社稷安危,什么好话都让他说了。最后才话锋一转, 说道:“不知王上昨日下发的王命意欲何为?” 刘枢笑一笑,装听不懂,“还能为何, 公子衷思乡心切,寡人与他交情深厚, 欲送他回去。” 高傒道:“您这又是何必麻烦?” 他这是说,想送公子衷回国是不可能的,相国有驳回王命的权力。 这点刘枢当然知道,但是驳回也是要走一个复杂的流程的, 需要时间和人力, 那封王命会在九卿之间全部轮过一遍,从下发到封驳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眼下高氏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了,再在这琐事上浪费人员,高傒简直气闷! 昨夜的混乱说明了一切,眼下的情况是:也许汉王想做成什么事是困难的,但若她想捣乱什么事, 那又是很容易的。所谓‘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气的高傒忙了一夜没有意义的事情, 又不得不忙。 “麻烦的不是寡人,该是相国才对。”刘枢似笑非笑的回道。 高傒拉下脸来:“王上还是保重御体,早日拥有王嗣才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郦壬臣,见她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模样:写字的左手腕一圈污青,像是被活活捆了一夜,双目通红,神情恍惚,面色灰白,更像是被狠辣的君王威胁逼问了一顿似的。 汉王行为暴戾,常有夜间杀人的习惯,高傒心下担忧,希望这郦壬臣可别说出去什么高氏的机密才好,回头定要找她问问破绽。 刘枢闲闲道:“相国大夫一定很好奇寡人昨夜明明去了膏粱殿,为何又回来了?” 高傒道:“老臣听闻王上旧疾复发。” “这只是其一。”刘枢冷笑道: “相国大夫还是好好去问问你的女儿,昨夜在膏粱殿寝室的香炉里,给寡人掺了什么药?以至于寡人手脚酸软,言语困难,你说,这还怎么叫寡人呆下去?” 高傒面上一僵,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多意外。 刘枢又加一把火:“至于寡人为何会偏偏在昨夜那么关键的大礼日旧疾复发,就要再问问相国大夫的好儿子了,散骑大夫高封!” 高傒大惊,刘枢的眼神笃定,她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相国大夫与其跑来追问寡人为何不撤回送公子衷回国的王命,不如管好自己的家里人。” 刘枢每说一句,高傒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他明白,这一回是自己大意了。在进宫之前,他只想着逼问汉王,完全没想到自家后院会起火,而且汉王貌似比他还清楚自己家事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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