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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她依次把消息回复过去。 再没有消息提示,终于清净了。 天色黑黢黢的,像布满雨前的密布阴云。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一个小时后,当火车站映入眼底时,司机在路边停下,又打了个哈欠。 冬天的夜总是残酷,冷得人鼻酸想哭。 火车站内人不多,大多已进入梦乡。他们躺在几个候车座撘起的冷硬被窝之中,身上的厚厚的棉衣是度过这寒冷夜的唯一支撑。 殷燃怀着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心情,尽量缓慢仔细地走着,尽可能轻地拖动行李箱,但就算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一串串闷重而刺耳的声音。 似乎见怪不怪一般,行李箱落下的噪声丝毫未惊得他们翻个身抬抬眼。 偌大的火车站涂满夜色,售票口亮着唯一一簇光。 隔着一扇窗,售票员正支着头打瞌睡。 殷燃屈指轻敲玻璃,满怀歉意地搅扰其美梦。 “您好,打扰了,”她低声说,“请问最早一班去清市火车票是几点?” 售票员揉揉眼道“没事”,而后忙敲键盘唤醒同样沉睡的电脑。 “最早的的是两点五十,”售票员说,“不过是火车硬座。” “没关系。”哪怕只剩站票,她也得回去。 殷燃别无选择,只能买下。 剩下的几个小时就是煎熬等待。 殷燃打开微信,突然想到阮符或许已进入梦乡。 周围传来有节奏的鼾声,殷燃却始终清醒着,在黑暗中越来越清醒,清醒到头脑麻木。 黑暗不止给人以恐惧,还赐予无边勇气。殷燃打开了始终没看完的Detachment《超脱》。 正看到刘玉玲崩溃说出那句“It's so easy to be careless,it takes courage and courage to care[1]”,画面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阻断。 * 阮符难得失眠。睁开眼,眼睛酸痛无比,几乎快要看不清东西。 闭上眼,几个小时的情境又回在脑海中回荡,像过电影,只不过是黑白无声的默片。 …… 在她没有顾看时间,粗略地翻看完那几本厚重的笔记本后,季柔恰好在门外催促。 “你好了吗,要不我自己来吧?” 阮符倏地站起身,头脑晕眩着,一片混沌木然。 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坍塌,她伸手想要阻止,却早已来不及。 她甚至忘了开口答复季柔,就这么小步后退。仿佛那些笔记本是洪水猛兽,一个不小心就会吞噬那些她最珍视的美好过往。 小腿撞上床脚,发出阵闷响。眼泪应声夺眶而出,片刻已是满脸。 她突然好想殷燃,莫名地想。明明二人才分开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不知道她有没有入睡,有没有想起自己……阮符这么转移注意力想着,眼泪却越掉越快,那些段落和文字还是浮上心头,反复□□着大脑的片段。 “怎么这么久啊……”一门之隔,季柔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阮符忙擦脸,泪水却完全止不住。 季柔终于察觉异常,推开门,却猝不及防与慌乱的阮符对上视线。 季柔深深一愣,随后眼里泛出紧张与关心。 “怎么……怎么哭了……”她忙迎上来。 阮符再抑制不住,轻抱住季柔的肩膀抽噎起来。 听到她的那声“妈妈”,季柔的胳膊顿住半刻,而后安慰般,极轻地轻抚上阮符的后背。 约莫有几分钟,阮符终于收拾好情绪。 随后,她哽咽着,对季柔说:“对不起。” 季柔几分钟前就瞥见地上摊开的笔记本,摇摇头,笑说:“说得什么话,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不……这是我代妈妈,对你说的。” 季柔淡淡一笑,语调莫名温柔:“你妈妈也不需要。” “我们谁都不欠谁,只不过造化弄人,才变成现在这样。” 时隔几十年,该释然的释然了,不该释然或许也早已无声消散在时间海中。 亲手送走爱人后,季柔越来越相信,在残酷的时间之下,没什么能够永恒。 阮符垂着头,眼眶一圈通红, 季柔叹了口气,把 …… 待阮符回房睡下,季柔铺开床,在黑暗中点起盏小夜灯,开始翻看那些珍贵的笔记本。 扉页上是S.W.A.K.。 季柔浅笑的同时,眼眶盈满泪水。 这曾是二人恋爱的证明。 起因是对方的比喻:“大环境不利,我们现在‘腹背受敌’,被迫分离转移搞地下,跟二战时见不到面的情侣所差无几。” 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仿佛感受着对方笔尖落下时的凉意。 翻页向后翻看,是那些她不在时发生的故事。 不知看过多久,终于来到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笔记本是深棕色封皮,表面蹭上几道深色的痕迹。 季柔用白毛巾蘸水擦拭,却得到一点殷红的血色。 怔愣后,她才翻开笔记本。 依然是些细碎的日常,记录者的字迹随精神状况不断发生变化。 很多情况下,前半段写得好好的,后半段突然变成大片辱骂的字眼,小部分情况则反之,前半段叙述混乱,后半段正常起来。 季柔极为仔细地翻看着,生怕漏掉一个字眼。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读,有的时候看不清,就把笔记本竖起来放到眼睛旁边。 到笔记本的倒数几页,季柔终于等到某个结果: “他死了?他死了!我好难过,我好开心!我自由了……可是,我的一辈子好像已经毁了,我早就残破不堪,像堆凌乱的玻璃碴。” 故事的结局,作恶多端的人死了,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 而受他影响的受害者苟延残喘,活得痛苦。 多荒诞,多可笑。 在阮符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季柔看到了那段: “临死前,我好想告诉她,订婚宴那天,我曾疯了般想过跟她逃婚。” 抚摸着无温度的文字,季柔内心波涛汹涌。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从抽屉里拿出支笔。 拔下笔盖,她一笔一划地写下句话: “现在,我知道了。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幸福快乐。” ……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滑开锁屏,最上面是两个小时前,殷燃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晚安。] 阮符的眼泪再次汹涌,她抖着手输入殷燃的号码。 按下拨通键,时间煎熬起来。 直到电话被接通。 话筒那头很安静,阮符也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走出候车厅,手机显示电量不足。殷燃语气中掺杂几分疲惫,柔声问她:“还没睡么?” “嗯……”阮符默默清了清嗓,将声音压得很低,极力要掩饰自己哭后的糟糕鼻音。 然而这些细节,总是瞒不住殷燃。 “声音怎么哑了?”一阵“呜呜”风声落到耳边,她问。 阮符翻了个身起床,盯着通话界面的秒数,她咽下那些心事,只说:“晚饭吃的有点咸。” 说完这句,二人都未再开口。 陷入各不相同的复杂境遇中,两者默契地闭口不言那些困苦。 阮符站在窗前,小心翼翼地敞开窗户,凛寒扑面而来。不知为何,今夜的风萧索刺骨,像把厉狠锋利的刀。 站在这凉夜里,宛如置身冰窟。 殷燃的手机弹出提示,电量掉到9%,按照惯例,应该没多久就会自动关机。 人们总以为日方长,区区缠绵缱绻,区区耳鬓厮磨,拥此一生,绰绰有余。殊不知,相拥亲吻的每分每秒,都是时间的馈赠——它能给予任何,也能在刹那间全部收回。 殷燃紧了紧外套,出声提醒:“我的手机没电了,可能撑不了太久……” 阮符揉着酸胀如针扎的眼睛,急忙道:“我——” 未及说完,电话自动挂断了。
第47章 界面停留在拨号界面, 前一条通话不过02:11。 收起手机后,阮符重新翻上床。 遗憾的叹息飘出窗户,不过半秒间,便轻而缓地消散于风中。 浓烈的黑弥漫四周, 使人看不清身侧的任何建筑物。 殷燃望了阵空洞静寂的天空, 向后倚上柱子。寒意隔着衣料侵袭脊骨,她稍稍弯腰, 摸了摸衣兜。 剩的半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成了熬过这个寒冷夜晚的慰藉。伸手轻按, 打火机头端的火苗闪烁跳跃间, 手机屏幕映出此刻她落寞疲惫的模样。 烟雾缭绕向上盘旋,又弥散开。不止等了多久,终于迎来午夜两点的到来。 火车缓慢驶进站, 声音震耳欲聋。 殷燃把烟蒂抛入垃圾桶,拉着行李箱检票上车。 仍像来鲁南那次一样,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但却比那时安静许多。 黑夜在窗外漫舞,隔壁座的人鼾声如雷,一抬眼, 似乎车里的人都已陷入沉睡。 火车的硬座总不是那么好受, 又冷又膈。手机充好电, 殷燃耐着性子,把《局外人》的后半部分重温结束。 整趟车程耗时五个小时, 到天色漆黑到蒙蒙亮。 殷燃终于赶在下车前睡了一觉, 耳边响起到站提醒时, 喧嚷的嘈杂也同时复苏。她起身提行李箱, 同时给姚宋打了个电话过去。 “我马上下火车了,你们在哪个医院?” “军区总医院, ”姚宋说着,转头向病房窗户瞥了眼,柔软的病床上,祝琴闭着眼睛,已然沉沉睡去。她说,“阿姨刚睡下,你路上不用太着急。” 火车驶入清市站,又落下阵巨大且持续的噪声。 车门缓缓敞开,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划开道口子,人群喧嚷推搡着涌出,声势浩大。以防止有什么损失,殷燃全程紧握手机和行李箱,被推着走出站台后,她才道了句:“好。” 这么说着,她的脚步却不断加快。 看了眼手表,恰好七点钟。“辛苦你了,我大概半小时后就到。”殷燃保守估计好去朋友那提车的时间,对她说。 “别了,跟我用不着谢,”姚宋说,“阮符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簇拥着上电梯,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殷燃皱眉,略一沉吟,才回答说:“没。” 阮符那边也好多事需要处理,告知她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按照殷燃的性格,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姚宋“哦”了两声,没做什么评价,只说:“好吧,那你路上注意点就行。” 电话挂断没多久,殷燃提好车开出火车站。 水泄不通显然是一线城市的常事。殷燃皱眉握着方向盘,忽然想到安逸缓慢的鲁南,想到蓟北。 继而,她想到阮符,想到她昨晚没说完的话。盒子里,她上次落下的手链还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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