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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看向她,笑容浅了些。 傅清微面不改色地撒谎:“当然我现在已经不想死了,但是我当时还是很想死的, 生死都一样。” 巫祝抬手整理高处的草药, 说:“万事万物都有缘法,她既然捡了你,就是你们命中有缘。” 傅清微:“人和狗的缘分吗?” 巫祝不置一词, 收拾完后笑着出去了。 此地山高谷深,植被丰富,那日傅清微从山崖跳下来以后,被沿途的茂密树木挡了一轮, 做了大部分缓冲,没有直接高空摔落在地。 是小雪第一个发现躺在水边满身是伤的她。 她性情孤僻, 又不会说话, 身量小搬不动人,回来连拉带拽地将巫祝带到溪边。 好长的一段路, 她跑了两回脸都红扑扑的,雪颈透粉。 巫祝又叫人把傅清微抬回来的。 之后小雪就来点卯了,起初一日看一回,喂一次药,履行主人的义务。随着她伤势渐渐好起来,脸也好全了,眼含秋水,唇红齿白,略有姿色变成了十分姿色,小雪对她的宠物越来越满意,天天跟在傅清微后头要摸她。 傅清微反正是不做她的狗。 小孩鬼鬼祟祟在她旁边流窜。 傅清微背后长眼:“你再敢碰我的头我就打断你的手,我是外地人,不管你们村长那回事。” 小雪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傅清微:“你说话啊,是不是理亏了?” 小雪:“……” 小狗有时候仗着她是哑巴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 傅清微马上消灭了不该有的优越感,每天在“她真可怜”和“她真可恶”之间反复横跳,不,每时。 傅清微身边有个小跟屁虫,没有太影响到她的日常,因为她的身边被更多的人围满了。 巫祝每天上山采药,留她一个人看家。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她,有的没事也来,说看她无聊,陪她说说话。 傅清微:谢谢,不必。有病治病,没病快走。 这么一晃,又来到了冬天,山里海拔高,会下雪。 傅清微的身子终于好得差不多,但她仍走不了。入冬以后气候寒冷,她体感温度在零度以下,她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去死,只好又等来年开春。 村里家家户户有火塘,巫祝的石房子垒得密不透风,傅清微从院子搬进了室内。 小雪送来了一张兽皮,并羊毛毯。 巫祝裹着旧年的兽皮靠在火塘边取暖,说:“你这可是新的,熊皮,很宝贵的。” 傅清微:“给你你要不要?” 巫祝:“我要啊。” 傅清微穿上熊皮,感觉自己比座山雕还座山雕,说:“你想得美。” 这一村子人放现代得牢底坐穿。 她的床上也铺上了兽皮被褥,早上看着外面下雪,她在被窝里温暖如春,遗忘了一切烦恼。 小雪在床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傅清微视线缓缓移过来:“小孩,你不冷吗?” 她穿得像个小座山雕,刚从外面进来,从头包到脚,脸还是冻得通红,嘴唇惨白。 傅清微:“过来。” 小雪走过去。 傅清微从被窝里伸出热融融的双手,捂在小雪的脸和耳朵。 小雪怔了一下,抬起眼帘望她。 傅清微也看她的眼睛,除了偶尔会有恍惚外,她已经很少把她和师尊联系到一起了。单独来看,这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和外面的雪一样清澈干净。 依旧没感情。 没感情就好。 傅清微给她捂热了脸,重新蜷回被窝里,说:“你不用这么早过来,我又不会跑。” 巫祝从门口进来说:“她娘带人进山了,有猎户失踪,找去了。她家没人,到我这住两天。” 傅清微危机感顿时袭来:“那她和谁睡?” 巫祝说:“本来你那张床是她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傅清微:“我去她家睡?” 巫祝说:“好,我给你指路,你出门以后往……” 傅清微打断:“我不去了。” 巫祝道:“那你想想今晚怎么办。快起来吃早饭,哪有你这么能睡的年轻人。” “我们家乡的年轻人都爱睡懒觉。”傅清微说完就咬着舌头后悔,她不该提。 “还有这种好地方呢。” 巫祝笑了笑,撩起毡帘,路过院子里的风雪进了厨房。 早餐是玉米,她们叫“阿普”,中午则是酸竹笋汤和荞麦饼,傅清微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从饮食上判断她仍在西南,而且大概知道在哪个省。 她们夏秋会去山里采野生菌,鸡枞、松茸和一些她看着可能有毒的,一部分风干保存。 巫祝端了一盘菌子出来。 傅清微如临大敌:“这么快?你炒熟了没啊?” 巫祝:“你放心,就算你中毒了我也可以救你。” 傅清微:“我能放心吗?” 小雪已经夹了一筷子吃起来。 傅清微抱着死就死吧,毒死最好省得她还要跑出去死,吃了一口,真香! 巫祝毕竟年纪大了,胃口比不上俩年轻人,动了几下筷子便放下,喝着酸笋汤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祖孙三代?” 傅清微和小雪同时抬起脸,幽幽地看着她,表情如出一辙。 巫祝:“哈哈哈。” 傅清微:“人家妈还活着呢。” 巫祝:“那就祖孙和狗。” 傅清微:“……” 你是真的狗。 两个人习以为常地斗嘴,没有发现小雪坐在旁边看,比平时更专注的眼神。 当晚傅清微就见了小人。 满床的杆杆小人在她面前跳舞。 傅清微以前旅游时吃野生菌都没中毒,在一百多年前中毒了。 “我就说你……没炒熟……”傅清微吐完一轮,被扶回了床上,眼前的屋顶也是小人嘻嘻哈哈地蹦着,她不自觉地露出幻想的痴笑。 巫祝还在说:“不应该啊,我肯定炒熟了。小雪怎么没事?” 坐在床沿的小雪回头,歪了歪脑袋。 傅清微头晕得厉害,缓缓闭上眼睛。 小雪喂她吃了药,她睡了过去。 翌日仍是雪天,傅清微从温暖的兽皮被褥里醒过来,身上多盖了一层羊毛毯,她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墙壁发呆。 巫祝说:“醒了?要不要喝水?” 傅清微点了点头,依旧怔怔地出神,口中问:“有没有什么菌子中毒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巫祝给她端了碗水,一口否认:“没有,只有痛和很痛的区别。” 傅清微的眼神终于落回到尘世,巫祝的脸上:“小雪昨晚跟谁睡的?” 巫祝:“有没有良心啊,她昨天照顾你到半夜。” 傅清微:“谁让我是她的狗呢。” 巫祝想不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说:“……跟我睡的,行了吧?” 傅清微喝完水躺了下去。 她本想接着睡,看见窗户外冰雪的反光,问了一嘴:“村长回来了吗?” “没呢。” 山里下雪的话很危险吧?千万不要出事啊。 傅清微这么想着,没有再接话多问。 中午一双热热的小手贴在傅清微的额头上,把她惊醒了。 小雪收回手不语,她也语不出。 傅清微说:“吃饭?” 小雪点头。 傅清微穿衣服起来吃饭,小雪在边上看她穿衣服,流露出一点点生动的好奇。 傅清微扭头看她:“怎么样?想不到狗也要穿衣服吧?” 小雪原地呆滞。 傅清微把脸回过去,无声大笑。 姜还是老的辣! 于是更老的姜来了! 中午吃饭,傅清微昨天中毒肠胃虚弱,正端着荞面粥喝,巫祝说:“入冬了大家都不去打猎了,看病的人少了,你整日在屋里闲着,得找个事做。” 傅清微:“我不是帮你处理药材吗?哪里闲着了?” 巫祝:“我冬天也不进山,老骨头受不了,那点药材马上处理完了。” “要我做什么?” “教小雪认字。”巫祝朝旁边努了努嘴。 “可我不会写繁体字。” “?” “没什么,我是说我认的字不多。” “教她够用了。”巫祝说,“本来她娘是让她跟我学的,正好你来了,我不喜欢教小孩。” “你甚至都不找一个借口。” 傅清微说:“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那还是你背着她说的话更难听。” 傅清微吵不过这块老姜,吃了饭带小孩进了院子,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两排脚印,一大一小。 傅清微和戴着羊毛帽的小孩四目相对。 “你想学什么字?不好意思忘了你不会说话。”傅清微捡了根树枝,在雪地里写“一”到“十”的数字,繁体字她勉强记得笔画,给她解释了一下意思。 “……” 看得出来小孩不感兴趣。 “你想学认字吗?”傅清微换了是否句。 点头。 “你想知道什么,指给我看,我给你写行吗?” 小雪指了指她。 傅清微写了一个“狗”字。 “这个字念狗。” “……”小雪又指了她一遍,意思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傅清微故作不解,又用树枝在旁边点了一下“狗”字。 小雪从她手里拿过树枝,在地上写字。 一笔一画的三个字,傅清微站在她身后看,等她反应过来是对方的名字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想记住,她连巫祝的祝是哪个字都不知道。 她叫姬湛雪。 巫祝应该是教过她,虽然笔迹幼圆,可是清晰可辨。 姬湛雪点了点地上,点了点她,以示交换,把树枝交还给她,仰脸望着年轻女人。 羊毛毡帽的护耳盖住了她的耳朵,小小白白的脸藏在里面,瞳仁显得格外乌黑。 傅清微揣着明白装糊涂,用树枝在边上又写了一遍她的名字,说:“湛字里面是两横,不是三横。” 姬湛雪低头看着地面相同的名字,兽皮靴在雪地里留下一排小小的落寞脚印,回到屋里去了。 傅清微也不想伤一个小孩的心,可是她真的不能和她做朋友。 即使她现在认为她性格已经不是超烂了。 傅清微抬脚擦掉了雪地的姓名,也擦掉自己心里所有的印象。 小雪在火塘边取暖不看她,巫祝正在熏肉,见她进来,说:“我屋子里有几本书,你就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吧。” 傅清微说好。 只要不告诉她名字,都好。 教一个小哑巴识字没有傅清微想象的难,纸笔珍贵,用树枝用木炭,小孩不会读,但是学得挺快,脑子聪明,第一天教的第二天考她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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