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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微将掌心递过来,牵住她的手。 柔软有余,热热的,掌心濡着一层湿意。 师尊的手却是冰冷干燥的。 傅清微头脑清明,起伏的心绪定了定,便感觉少女的指尖不老实地在她掌心划来划去,过分纤细的五指试图分开她潮湿的指缝。 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可能天生就会。 傅清微牢牢地握紧她的五指,不让她再调皮。 三个月前才来过一次,鬼市的新鲜玩意更迭得不多,闲逛了片刻二人便直奔江心的三才舫。 管事作揖道:“姬观主,穆道长。” 傅清微和气回了礼,略微好奇道:“换了面具你也认得出来?” 管事笑道:“二位气质超群,莫说换个面具,就算只一个背影我也认得出。” 不管是不是恭维,总之好听话顺耳得很。 管事乐呵呵道:“姬观主徒儿肖师,再有两年恐怕我就要将你俩认混啦。” 傅清微偏头望向身边的穆若水。 穆若水跟着她长大,走南闯北,穿着打扮都向她靠拢,又都是纤细高挑的身材,戴上面具确实容易弄混。 不过穆若水将来是会比她高一点的,二人只要站在一起轻易就能辨认。 熟人寒暄了几句,傅清微将此行的收获倒出来给他估价。 管事一边拨算盘一边道:“观主,先前您让我留意的返魂香终于又有了,您还继续收吗?” 傅清微:“收。” 返魂香罕见,十年间只出现了两次,傅清微思念师尊,睹物思人,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便都买了下来。偶尔很想她,便会燃一点香熏在自己衣袖,假装她还在自己身边。 管事便从案台上几样东西里划了一样出去,抵返魂香。 傅清微望着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储物木格,指腹在台面边缘摩挲了一下,心念微动,用比方才轻的语调试探道:“管事这里可有辟寒犀、跗骨钉?” 管事眉头一皱,忍住了没有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这位光风霁月的蓬莱观主。 以上两样,包括返魂香都是阴气极重之物,跗骨钉更是妖邪,他想不通傅清微要这些做什么。 但三才舫做生意,不管客人的用途。 “辟寒犀有,跗骨钉没有。观主需要购买辟寒犀吗?” “只是问问。”傅清微随口道。 “我会帮观主留意。” “有劳。”傅清微补充,“如果有谁购买的话,请一定及时告诉我。” “我们不能泄露客人的信息,但我会告诉观主库存情况。” 傅清微的手指从柜台边缘挪回来,收进了宽袖里,指尖微弱的颤抖一点点平复。 她想到一件,光是想起就会令她感到恐惧的事。 现在是1928年,穆若水十四岁,距离她被炼尸还有不到十年。 炼尸的阵法材料里除了常规和较为珍贵的外,有几样比较罕见,返魂香、辟寒犀、跗骨钉都在其中,所以她问了三才舫。 傅清微是一个尽可能活在当下的人,她坚信路是走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想得太远反而会磨灭意志,望不到头的希望就是绝望。 若非这样的性格,她不会有骨子里的乐观坚韧,也无法在异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既然还有十年时间,世态多变,将来的情况又如何?她未雨绸缪也无从筹起,干脆先不操心这件事。 穆若水凑过来悄悄问她:“是什么?” 两人都戴着面具,说话间冰凉的面具贴在她的耳后,呼出的气息又是暖热香甜的。 傅清微猝不及防,扭头捂住了自己发红的耳朵。 穆若水:“?” 傅清微心想:再这样下去,感觉自己先熬不过这十年了。 今晚回去又要……哎。 结果今晚回去没办法自我纾解,因为明日要去铺子里定制西王母的神像,她们暂时歇在了城内客栈。 她们俩住一间房,分两床被子。 穆若水早就见了周公,傅清微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精神不济。 “师尊,你昨夜没睡吗?” “睡了。”傅清微咬着她早起买的烧饼,恹恹地说,“做了一堆梦。” “梦见了什么?” “忘了。”反正没梦见师尊,否则现在她就没脸见人了。 穆若水两手托腮,若有所思地坐在对面端详她。 上午去找先前的铺子定制神像沟通细节,顺便购入了一批朱砂黄纸,穆若水逛了逛杂货铺,傅清微则去买了些酒,一块放上骡车。 傅清微在现代是不喝酒的,落入异世十年,也学会了月下独酌,酒入愁肠,大梦一场,长醉不复醒。 月色明亮的夜晚。 傅清微在院子里摆了竹椅和凭几,回房间珍惜地熏了些返魂香,坐下给自己倒酒。 穆若水趁她看向墙角的小三花,手偷偷伸过来。 傅清微背后长了眼似的将她手截住,说:“你是小孩子,不能喝酒。” 穆若水不忿:“前段时间你还说我是大人了!” 傅清微:“是大了,但还不够大。” “长到你一样大就可以吗?” 傅清微不清楚她说的是年龄还是胸,统统当成前者:“等你二十岁,就可以喝酒了。” “及笄也才十五岁!” “为师的规矩就是二十岁。”傅清微淡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冷酒入喉,更觉辛辣。 她喝酒的次数很少,仍不习惯,辣得呛咳,但十分畅快,尤其是眼泪跟着一起流出来的时候。 师尊说她水多,她哪里的水都多,怎么会有人十年还这么不争气,总是当小哭包。 师尊要是见到她这样,一定会笑话她的。 穆若水见她眼神望着虚空,半点不分给她人,一杯接着一杯,就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她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她的妻子。 她的世界也从不曾真正向她打开。 毕竟她只是她的徒儿,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又不是…… 是什么呢?十四岁的穆若水想不出答案。 她打完坐走到窗前,月凉如水,外面的桌椅收得干干净净,连给她收拾残局的机会都没有。 傅清微会在喝醉以前回房,绝不会在她面前醉酒,连醉话都不肯让她听到。 穆若水走进庭院里,空气里残留着酒香和返魂香混合的气息。 她脚步轻若无声地来到傅清微的房间,透过纸窗看烛火映着的窈窕身影。 傅清微无端清冷的声音隔窗传出来:“去睡吧。” 穆若水垂眸:“是,师尊。” 屋里的烛火灭了,满室静寂,月光撒落在窗沿,被隔绝在屋外。 穆若水的脚步撤了回去,慢慢地步入对面的房间,关上房门。 * 今天就是工匠上山修偏殿的日子,蓬莱观又要热闹些时日。 待偏殿落成,蓬莱观就彻底是后世蓬莱观的样子了。 穆若水睡饱了觉,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傅清微正在院子里练功,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昨夜的疏离消极仿佛是一场梦。 见穆若水站在门口醒盹,莞尔道:“过来陪为师练练。” 只要不把她丢进阵法里,一切都好说。 穆若水来到院子中间,陪傅清微练了好一会儿,她的基本功扎实,除了与天罡北斗有关的步法实在不感兴趣,身法炉火纯青,与傅清微不相伯仲。 再过十年,应当能青出于蓝。 傅清微本来想逼着她学步法,多个本事多条路,然而成年体师尊横行天下,已经不需要这些助力了。 于是顺其自然,她爱学什么学什么。 傅清微不同,她一介凡人,没有不死之身,能点亮的技能都点亮了一些,除了教育孩子以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精进修行上。 穆若水开始摸不到师尊的衣角了,就知道傅清微开始踏禹步了。 她一点斗志都没有地放弃过招,直接进了厨房。 反正妖魔又不会禹步,输给师尊不丢人。 傅清微:“……” 这孩子是真的不想学一点步法。 没关系,妖魔目标都很显眼,她会剑法和身法就够了。 偏殿修了一个月,西王母的神像又多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后正殿的玄女娘娘移到偏殿,和后土殿相对而望。 西王母披散长发,人身兽形,豹尾虎齿,脚边还趴着一只白虎,手持武器,高高俯视的神像威严而肃杀。 供桌的神牌一行亲笔字:太虚九光龟台金母元君之神位。 傅清微领着穆若水上香,一起跪在蒲团磕了三个头。 依次是玄女娘娘,后土娘娘。 傅清微仰头看着最后进殿的这尊后土皇地祇的神像,深深俯首。 整整十年,蓬莱终于落成。 由于前述原因,蓬莱观还是穷得叮当响,师徒俩道袍走天下,干净整洁地出去,打满补丁地回来。再去城里换钱,短暂地过一段手头宽裕的日子,再变穷,周而复始。 天地钱庄和鬼市就是她们的提款机,近年来更依赖后者。 鬼市的摊贩前,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拿起书摊的连环画,粗略翻了几页,慵懒问道:“多少钱?” “五分大洋。” “以前你要过我一块银元。” “不能吧?你是哪位冤大头?”老板盯着这位脸戴傩面的年轻女子,不记得自己卖过这么贵的书。 女子不理会他,挑出一根纤纤玉指。 “这个、这个、这个……” 噼里啪啦点了十几本书,都是标价贵的,老板的心脏都跟着提起来,面色的喜意端不住。 “我、都、不、要。”年轻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面具后的唇角上扬。 老板脸瞬间黑成锅底。 他正要赶这闹事的女子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语调温润的“小雪”。 年轻女子快步朝前面赶去,耳后的面具红线隐在墨色发丝里,脖颈露出来的肌肤凝玉似的冷白,枝头细雪。 “师尊。”方才还找老板茬的年轻女子乖顺无比,清冷的音色在面对女人时都黏腻了两分。 傅清微望着面前已比她高出些许的穆若水,奇道:“你在那里做什么?不是嫌连环画幼稚吗?” “他以前宰过我们,我找他算账呢。” “你怎么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老板,都戴着面具。” “但他连环画卖五分银元,外面才卖一两分,肯定也是奸商!我非出这口气不可!” “……” 连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像她。 傅清微看着这张面具,心里叹了口气。 “师尊。” “嗯?” “你牵着我我就不会乱跑了。”穆若水原形毕露道,伸出了自己的尾指。 “……” 傅清微理也不理会她,径自往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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