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次她病得起不来床,还是姬湛雪四岁那年,她们被困城中,姬湛雪将自己换了四块银元。 傅清微喝完药就睡下了,自始至终未睁眼。 她脸颊和脖颈都是汗,穆若水摸她的四肢又十分冰冷,忽冷忽热,嘴皮也被烧得干燥。 穆若水给她喂了水,脱掉自己的外衫,钻进被子里抱着她。 傅清微感到身周温暖的热源,自发地朝她贴紧,高温灼热的气息呼在年轻女人的颈窝里。 穆若水没有半分邪念,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左手在女人后背轻轻拍着。 “师尊……”怀里的女人呢喃出一声呓语。 穆若水细微地僵住身子,仰起脸望着床边的墙壁,舌根发苦。 “小雪……”傅清微意识混沌,又轻轻唤了一声。 穆若水的身体瞬间柔软下来,低头看向女人蹙起的蛾眉,指腹慢慢将其温柔抚平。 她凑近在女人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傅清微睡梦中不安交替唤着两个名字,在温热的怀抱里出了一身汗,终于不再做梦,沉沉睡去。 她一觉睡得极久,一个白天又一个黑夜过后,依旧在熟悉的气息中醒来。 姬湛雪身上没有返魂香,是山林的气息,露水、青草和树木的清香,淡而怡人。 傅清微长睫微颤,窗外的阳光映在了她的睫毛上,她在一片亮光中睁开眼,面前是熟睡的姬湛雪。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睡着了毫无区别,她却一眼辨认出是姬湛雪。 或许她潜意识已经接受回不去现代的事实。 二十年太久了,久到她将姬湛雪从小看到大,直到她一生的尽头。 傅清微伸出指尖隔空描摹着年轻女人的五官,身子往里滑了滑,耳朵贴在姬湛雪的胸口位置。 噗通—— 噗通—— 沉稳有力的心跳,是一个人鲜活存在的证明。 她从未听到过师尊的心跳,但这一颗会跳的心,也是她永远沉寂的那一颗。 穆若水醒了。 在她用目光注视她的那一刻就醒了,傅清微也知道她醒了,可她没有戳破。 两人在晨光铺满的床上安静地拥抱。 直到傅清微忍不住肺部的反应,咳嗽了一声。 穆若水睁眼下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解释说:“徒儿只是见师尊病体虚弱,梦中呼冷,所以帮师尊暖暖身子。” “无妨。” “师尊好些了吗?”后半夜烧就退了,穆若水又探了遍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也许。” 傅清微说:“我饿了。” “我去做饭。” “煮些清粥便好。”傅清微胃口不好,不太能吃得下。 穆若水做了清粥小菜,还有菜包子,给她端进屋内,傅清微饮食清淡,细嚼慢咽,穆若水坐在旁边陪她一起吃早饭。 她看得出师尊有几次都在强咽,女人终于搁下了筷子。 令穆若水联想起不好的回忆,生怕她会吐出来。 好在没有。 穆若水:“师尊怎么会突然着凉?” 时节步入盛夏,山里虽温度不高,夜里披一件外衫也够了,师尊身体惯来强健,不可能无缘无故感染风寒。 傅清微淡道:“为师年纪大了。” 穆若水:“……” 年长的人喜欢将年纪挂在嘴上,穆若水不知何时却不爱听这句话了。许是心里明白师尊比她大十七岁,她们的生命阶段不可能完全同步。 没有留下照片,她已经不记得师尊二十岁的样子了,好像一开始就是她现在看到的模样。 年长者看年下却不一样,傅清微记得她每一段成长,她从自己腰高的小不点慢慢地长成了大人,再蜕变成女人。 她也知道穆若水的软肋。 傅清微一句话把穆若水的旁敲侧击堵了回去,唯有沉默。 …… 傅清微卧床休养了三天,开始在院子里正常走动。 她身子还是有些不爽利,不时拳头抵着嘴唇咳嗽几声,靠在廊柱,弱不胜衣。 穆若水拿着外袍出来给她多裹了一层,要扶她回房休息,傅清微却不肯,执意在外面待着。 她在一个地方也不多待,书房、院落、树林,经常性地换地方出神。 穆若水敏锐地发现师尊身上少了什么,经过她的不断观察,是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 好像目睹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她眼前慢慢凋零,逐渐丧失生机和活力。 她的叶子在一片一片地凋落。 穆若水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傅清微很给面子地吃了很多,可勉强和真的喜欢是有区别的。穆若水怕她和从前一样,压着她的手腕阻止她多吃。 她下厨的时候傅清微会进来看她,牢记不碰灶台的原则,只在旁边瞧着。 穆若水炒菜被锅里滚烫的热油溅到了手背,她嘶了一声,立马握着锅铲退远了一些。 傅清微上前问她:“疼么?” 穆若水习惯了,但师尊问她,她肯定要顺势撒个娇:“疼。” 穆若水不是很娇,这一句疼也没有细声细气。 傅清微却双手捧起她的手背,轻轻对着她被烫伤的地方吹气。 穆若水不着痕迹换到左手炒菜。 傅清微取来冰凉药膏,给她那片微红的肌肤涂抹上药。 她的小雪,连一滴热油溅上去都会疼,她怎么忍受得了炼尸的焚魂之痛呢? 穆若水为她的大费周章感到震惊,继而手背一热。 “师尊,你……怎么哭了?” “没事。”傅清微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这段时日常常无端落泪,见山见水,见花见树,尽觉悲伤。 穆若水连忙将锅里的菜盛起来,丢下锅铲来抱她,傅清微的泪水没有止住,全都流在了她的脖子里。 穆若水拥着她在自己怀里,喉头动了动,艰涩道:“师尊可是又想起师娘了么?悲痛伤身,徒儿恳请师尊保重身体。” 傅清微哽咽说:“不是。” 不是? 穆若水诧异,那她在哭什么? 自从两月前她感染风寒,即便痊愈,她身体的状态也大不如前,更别提这些异样的表现。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穆若水皱眉。 “师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现下就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要不要试着告诉我?”饭后,穆若水将她扶到院子里坐下,自己半蹲在她身前。 “为师没事。”傅清微伸手摸上她的脸,指尖来回抚摸她优越的眉骨,目不转睛地望进她幽黑的眼睛。 “……” 还说没事?她都好久不这么看她了。 穆若水和她对视久了,目光不自觉往下滑,落在女人血色浅淡的薄唇。 穆若水连忙偏开视线去看屋檐下的小三花。 闪闪一只老猫,精力不济,成日睡觉。 穆若水心跳调节得差不多,转回来重新看向傅清微,傅清微目光轻柔道:“小雪,坐到我身边来。” 穆若水立刻去搬椅子,和她并肩坐着,本来隔了空间,在傅清微的要求下挨着。 肩膀贴着肩膀,穆若水僵着身子,一万次在心里说放松。 她肩侧微微一沉,傅清微将脑袋枕了上来。 穆若水放弃治疗,任由自己的血液上涌到心脏,脸颊和天灵盖。 秋意渐染的山林里绕进来一阵风,拂过二人的衣袍襟带,及腰墨发纠葛在一起,就像她们刻入彼此命格分不开的命运。 傅清微靠在穆若水的肩膀微微仰头。 一片红到极致的叶子从道观上方缓缓飘落,落在她的手背。 像极了鲜血的红颜色。 历史的车轮声势浩大滚滚碾过来,她不接受这既定的命运。 她要改变姬湛雪被炼尸的结局。 既然宿命注定她一定会在不久以后会将姬湛雪炼成僵尸,凶手只有她一人。 如果她死了,就不会有人炼尸,姬湛雪就能活下来了。 在异世二十年,虽然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依旧没能见到师尊,但是能陪伴姬湛雪长大,让她有一个安定的人生,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日阵破她本应该与饕餮共同消散,和姬湛雪在一起的二十年,算是她偷来的二十年。 如果她的一条命,可以换回姬湛雪的生路,她心甘情愿。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卷向道观墙外高远的长空。 穆若水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师尊的手。 傅清微在她肩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眉目舒展。 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终于不再纠缠着她,她不会再梦到姬湛雪以各种方式死在她手中,她在棺材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对自己流不尽的眼泪。 她不接受这命运。 她要用自己的死,换她的活。 *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历史上不能忘记的事件。 1937年7月底,北平沦陷,天机阁总部南迁。 12月,几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惨遭屠戮,举国震惊。 同年,轰轰烈烈“道士下山”。 地底通道彻底打开,魔族降临人间,众多玄门宫观山门开启,修行者入世除魔。 咕咕—— 一只雪白信鸽落在蓬莱观的宫墙上,它的羽毛和落满薄雪的院墙相似,穆若水看了好几眼确认,才飞身上去一把将它抓下来,取出竹管里卷起来的信。 “师尊,天机阁来信。”穆若水双手送到傅清微面前。 傅清微一身厚厚的斗篷站在院子里,伸手接过展开,几乎没有经过犹豫,便道:“我要下山。” “去哪?” “金陵。” 穆若水面色陡变,连忙看天机阁的信,字少事大,金陵城三十万同胞遇难,血气冲天,一条地底通道直接开在了城内,爬出来数不清的魔物如今在城中厮杀养蛊,待它们养蛊结束,最终诞生的大魔头出世,必将生灵涂炭。 不仅如此,城中几十万亡魂会成为魔头的养料,永无超生的机会。 天机阁飞信急召各界修行者,赶赴金陵,诛杀魔头,超度亡灵。 因城中魔族非寻常修行者能对付,去也是送死。天机阁只传信给了道行高深的修者,即便如此,此行九死一生,若情势有变,怕是十死无回。 短短几行字,天机阁言明极度凶险,并不强求。 “师尊!”穆若水握住了傅清微消瘦的手腕,指节硌人的触感令她一讶,旋即道,“你真的要去金陵吗?” 傅清微点头。 她要用这副残躯,去最后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穆若水飞快道:“那我去收拾行李。” 傅清微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阻止的话咽了回去。 她肯定是要跟着自己的,让她留下来也是白费口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1 首页 上一页 251 252 253 254 255 2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