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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儿: “……”她露出了一副牙酸的神色,解释说: “是您自个儿让长史去忙得啊,可能是忙得脚不沾地吧。小娘子们抄写的经书她要看,雕刻工匠做出来的铜版字她也要过目,担子可不小。”见长宁依旧是一副泄气的沮丧模样,她又说, “而且长孙长史有什么理由要避着您啊,都不曾起冲突。” 长宁鼓着腮帮子道: “她不想见我,还需要起什么矛盾吗只要记得她姓什么就好了。” 梨儿觉得今日的公主很奇怪,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想了想,带着几分困惑开口: “您为什么非要她呢是寂寞了吗等到月底,孟娘子,杨娘子她们考完试回来就好了。” “你不懂。”长宁对着梨儿摆了摆手,垂头丧气说, “我不想她了,你去将阿音抱过来吧。” 知闻楼中。 长孙微云有些心不在焉的,那日阿翁说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家族和长宁公主或者说理想,让她很是为难。阿翁知道她有那样的志向,却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沿着那条路走出去。她或者说府上的每个人,在阿翁眼中都是“器”,阿翁不会在乎“器”的情绪,他只会关心“器”能给他带来什么。至于长宁公主,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没将她这个政敌出身的长史晾着,反倒给她机会办一些能让她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虽然说一些机密事不曾让她参与,可就算是寻常事务,给她放权也是给她打探,解公主府,甚至是培养自己得力助手的机会。要知道,她们未来可是很有可能成为敌人的。 “长史是有心事吗”凌寒察觉到了长孙微云的异状,含笑着给她端上了一碗茶。 长孙微云眉头微微蹙起,她佯装无意地问: “凌娘子是怎么样遇见公主的呢”她打听过了,凌娘子跟卫国公府那边也没关系,纯粹是长宁公主的自己人。 “遇见啊……”凌寒露出一抹怅然的神色, “三年前一个飞雪的冬日,我一身伤病,连带着幼女被前夫逐出了家门。我自忖活不过那个冬天,也没有力量养活一岁的女儿,便准备将她送到悲田养病坊中,就算那些人知道了,也应该会顾惜血缘亲情,放过我女儿。当时的悲田养病使是个四十出头的僧人,他却要我签下卖儿的契书。”凌寒哂笑一声,眼中露出了几分悲愤, “我儿出身清白人家,一旦在契书上落下名印,便成奴籍,何其荒唐与其让她长大后为奴,倒不如让她早早死了算了!” “就在走投无路时,我便遇见了长宁公主的……的背影。她不是为我来的,悲田坊的人也不会愿意让她看见那样的我。” “我不知道这位公主品性如何,可对明德皇后的令名早有耳闻,我愿意为此拼搏一次。” “如果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然,是很难被身居高位的人看见的。”凌寒笑了笑,没再说详细的过程,而是道, “当时,公主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我知道你是谁。你很可怜,但是天下可怜人不知凡几。你很幸运,你遇见了我。可这样的机遇,也许就只有一次。你们想要在长安活下去,依靠的不能是我,更不可能是悲田坊。’” “在听见这句话之前的我,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能让我的女儿进入悲田坊,平安长大后随便找个人嫁了就好了。” “长史一定会笑这个‘随便’吧,可是像我们那样的人,哪有那么多的选择呢活下去就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啊。凌寒是我后来给自己改的名字。至于过去——”她凝视着长孙微云,很平静地说起代表着过往的姓名, “薛珊瑚。” 长孙微云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而凌寒下一句便揭开了她眼前的迷障。 凌寒淡淡道: “我父京兆尹薛衡道。” 京兆尹之女沦落到如此地步,想必其中有许多不能与人道的恨事,长孙微云不想揭开凌寒的伤疤。河东薛氏出身,难怪有如此才干。 “薛京兆与赵王走得近。”长孙微云轻轻道。 “是啊。”凌寒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有期待,欣喜,还隐着几分刻骨的恨。
第39章 凌寒是个聪慧的人,她也知道长孙微云的身份,长孙家的立场。与其说想要解自己的旧事,倒不如说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公主是怎么样的人。她对公主很感激,对长孙微云也没有恶感。思索了一会儿,她笑着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抛开家族很是无情可那又怎么样不管是薛家还是后来的夫家,它们都是我的深渊,它们试图打断我的脊梁骨,让我学会顺从和屈服。可为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他们活” “父亲,兄长一味责备我,母亲怜我却不能助我,姊妹们不能理解我,认为我让她们蒙羞。有时候遭遇种种险恶,才会更好做出抉择。大家都对我坏一点,这样就没有牵挂,这样就更容易挣脱。” “公主给了我第二条命,她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的。我在这里很快乐。以前我总是不甘心,为什么我不是男人,为什么不能像那些郎君一样自在快活,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不必像任何人,我只需要做自己。” “我只是随口说说,长史不必放在心上。”话音落下,凌寒起身,朝着长孙微云行了一礼,便翩然退了下去。 长孙微云蹙着眉沉思,她忽然间有些羡慕凌寒的洒脱和决然,可一想这又是用无数的磨难和痛苦换来的,心中又荡开几分怜意。她的处境跟凌寒不同,母亲,婶母以及姑姑她们,都待自己很好,家中妹妹们也很是可爱,她没办法与整个家族割裂。但是有一点她想通了,她不必要留下疙瘩,不用管长宁公主到底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她肯让自己出面,肯给出一个机会,让自己做些过去很向往的事情,就已经很好了,她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长宁公主了。 等到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了。长孙微云收拾了东西,看了眼还没到关闭坊门的时间,便寻思着往长宁公主府走一趟。这几日她刻意避着长宁,不知道她如何想,此刻,自个儿内心深处泛上了一阵又一阵的愧疚,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瞧见的总是“不知好歹”四个大字。 路过西市糖画铺的时候,长孙微云闻到了那颇为甜腻的香气,她思忖了片刻后下了马车。这糖可不是什么易得之物,制作出来的糖画,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故而门面虽装得好看,可依旧很是冷清。长孙微云没有钱财上的顾虑,到了铺子中看了几眼,便要师傅浇个猫儿——可临到动手的时候,她又反悔了,改做了一只灵动的小狐狸。 衔蝉奴固然可爱,可不若小狐之黠。 - 长宁公主府。 书桌上,一枚一掌大小的石上,数笔勾勒出的白猫儿栩栩如生。坐在了榻上的雪白小狸也很是好奇,纵身一跃便到了书桌上,撞到了笔架,在纸上落下了几个梅花印。梨儿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小祖宗”,忙将小狸抱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桌上那枚从檐下捡来的普通石子,她问道: “您今日怎么想着石上作画了” 一边慢悠悠地擦去手上水珠的长宁,答非所问: “这个点,长孙微云她下值了,是吧” 梨儿提议道: “您想见长史那派人去将她请过来” 长宁横了梨儿一眼,不高兴道: “谁想见她了” 梨儿: “……” 正说着话,侍女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在屋外敬声喊了句: “公主。”又禀告道, “长史来了。” 长宁眸光一亮,嘴上抱怨道: “这会儿想见我了那就等着吧。”可脚步没有半点迟缓的,被拨动的珠帘碰撞时发出了窸窣声,梨儿一恍神,屋中便已经没公主的影了。她眨了眨眼,心想道,这朝夕相处若是成了习惯怎么办公主不会真的喜欢长史吧以前了没见她这么想念长乐公主啊! 长宁小跑了几步就停下来了,脚步一缓和,脑子里立马就冒出了“仪态”两个字来。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恼怒自己不像话!长孙微云先前躲着她呢,她现在是兴师问罪去的!还这么赶做什么就得让长孙微云等着,让她知道什么叫公主的威风。她总不会等待不住转身离去吧可万一她扭头就走呢到时候说“闭坊市”了,她要回家,总不能因这个怪罪她。长宁的面色公公白白的,像天色一样,变化得很快。只不过等她走到了大堂中,她又成了雍容温雅,波澜不惊的从容公主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我府上蹭一顿晚膳吧”长宁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她一定要和长孙微云好好谈谈,故而没等长孙微云回答,就挥了挥手,让侍立的人下去了。 朝着长宁行了礼后,长孙微云忙解释道: “微云并无此意。”她的右手向着后方缩了缩,一时间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将东西送出了。 长宁好奇地打量着长孙微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面庞变得红彤彤,跟黄昏时候的云霞有的一比。一树桃花不堪比拟,得千树万树桃花一并绽放了,才有她的几分风采。虽然没看够,可长宁还是很克制地将视线移走了,她注意到了长孙微云的手,又问: “你手上是什么” “是,是——”长孙微云磕磕巴巴地开口,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在她说话间,长宁已经带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了。长孙微云险些咬到舌尖,在那灼灼明亮的视线下,她心一横,道, “臣偶然路过一家糖画铺子,见它门庭冷落,就进去瞧了瞧。师傅手艺很好,栩栩如生的,瞧着珊珊可爱。臣便想着买来送给公主。” 长宁耐心地听长孙微云说完了一通废话,从她手中接过了有油纸包着的糖画,笑盈盈道: “就是送给我的礼物嘛!好了,我不生气了。”她一摆手,很大度地原谅了长孙微云先前的躲避。取出了糖画后,看着活灵活现的小狐狸,长宁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照着脑袋就咔擦一口。察觉到长孙微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长宁抬眸看她,问, “你也要吃吗” 长孙微云的眸光凝在了水润的红唇上片刻,忙不叠地撇开了视线。 长宁也知道长孙微云是什么德行,这么个很多时候墨守成规的人,能想到买糖画回来,已经是很难为她了。她要是再主动点,保不准把人给吓跑了。一个“跑”字在脑海中一荡,长宁猛地又想起坊市即将关闭的事儿!她还没跟长孙微云说几句话呢。当即急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将东西吃完了。 长孙微云见长宁吃得有些急,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慢慢回味的吗还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硬将不痛快压了下去胡思乱想着,心里乱糟糟,软塌塌一片,在抬眼看到长宁唇边的糖渍时,手已经先一步举了起来,掏出了帕子就要替长宁擦嘴。长宁被人伺候惯了,也没意识到长孙微云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当,等到长孙微云骤然间惊觉过来,急惶惶地往后退去,她一把抓住长孙微云的手,眨了眨眼,笑说道: “这不是我的那一方帕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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