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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尝试着动了下这具傀儡躯体,视线轻飘飘地自女人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上划过,却不曾管她,只拍了拍身上绣着白鹤的蓝袍,自顾自背起手胡乱哼着歌轻快地飞了出去。 “去找我的小蛇徒儿喽。” 姜熹再次醒来时,师姨还在房中。 她睁开眼睛怔然望着床顶的纱帐,身上无力,一时竟感觉不到什么痛意。 小蛇抬手握住脖子上挂着的灵珠,怀着最后一丝希冀哑声开口问师姨:“……师尊肯见我了吗?” 旁边良久无声,师姨也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孩子说。 于是,那丝希冀顷刻间破碎,小蛇的瞳孔缓缓空洞死寂下去,唇角一动,想要哭,眸子却涩然无比,哭不出来。 她如被判定了死刑的囚犯,此时才恍然了般,喃喃道:“……师尊厌弃我,不想要我了。” 那一枚醉酒后鬼迷心窍的吻,叫师尊晓得了她是何等无耻龌龊的蛇妖,如今连见也不愿见她了。 姜熹在漫天混沌间猛地感觉到了茫然。 她自幼长于扶风道君膝下,如今师尊废了她的功法、砍断她的龙角,又将她驱逐出门、断绝了师徒关系……她又该去哪儿寻一处容身之所呢? 还是将她救下后一直陪在身边的师姨为她指明了方向:“去妖域罢。” “你是妖,回妖族去罢。” 不在师尊身边,旁的地方对她而言几乎没有区别。姜熹听从了师姨的建议,沉默地携带上师姨好心赠与的装满各色用物的行囊,拜别师姨后便孤身往北走去。 经此一遭,她整个人都好似被逼迫着长大,从前脸上还带着的被人精心教养保护出来的稚气与天真一夜间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前途未卜的惶恐惘然与尚未走出的悲痛凄怆。 变故与打击来得太快,小蛇强忍绝望和痛楚,拼命挣扎着竭力想为自己寻条出路。 偶尔休憩醒来后,她恍惚间总以为自己仍在疏月天上,再不起床去学堂,师尊便该来催促了。 但现实是,她独自一人呆在昏暗中,再触摸不到师尊的温热。 姜熹一边修炼扶风最后给她的那本功法,一边踏上看不清终点和方向的道途。不知为何,她的体内竟生出了一把幽蓝的火焰,修炼速度也比之前化龙后还快上不少,短短几日便恢复至筑基期。 外边并不太平,小蛇身上即便有师姨送的护身法器,也不敢多加放肆,谨慎地四处躲避层出不穷的荒兽与裂痕秘境。 这日,她寻到了一处看起来较为太平安全的小林子,准备在里边休息一晚上再出发。 长时间的奔波加上额角几次裂开的伤疤,小蛇已有些精疲力尽,默默抱着腿坐在自己生起来的篝火边上,幽蓝色的瞳孔被火光点亮,不觉间又想起了师尊。 往日这个时辰,师尊都会专门抽出空来陪她。 姜熹的眸中缓缓弥漫出水雾,她安静坐着,思绪正盘旋于疏月天和扶风道君身边,却骤然被一颗果子砸中了脑袋。 小蛇的眼睛瞬间化作竖瞳,警惕又凶狠地握住自己身侧的长刀。 然而,抬头望去的那一刻,她却忍不住愣住,竖瞳兀地睁大许多,情不自禁地小声唤道:“……师尊……” “师尊?我长得很像你师尊吗?” 卧在树枝上的姑娘高高地挑起眉梢,又往下扔了两颗小果子啪啪砸在小蛇的脑袋上。 她穿着身绣着白鹤的锦衣蓝袍,眉心亦有一抹朱砂,颜色却比扶风鲜艳不少。此时轻巧地从树上跳下,宛如一阵风、一片羽毛般飘然落地,宽袖翻滚飞扬,明亮如星辰般的眸子里含着浓浓的兴味与笑意,端是洒脱不羁。 好似觉得她吐露的话很有意思,姑娘负着手自来熟地凑了过去,趁着小蛇愣怔,一张清秀的脸在小蛇眼前不断放大,险些就要贴上去。 还是小蛇突然反应过来,皱着眉后退了两步,握着长刀挡在身前,沉声道:“不像。” “我师尊没你这样轻浮。” 鼻尖传进的气息很是陌生,这人族姑娘的五官和气质都与师尊毫不相似,只那眉心朱砂极像罢了。 希望落空,刚扬起的心迅速坠落,小蛇情绪不佳,也不喜欢跟旁人如此亲近,难得口出恶言。 蓝袍的姑娘见蛇女后退,也不恼,抬手理了理自己头上的发冠,颇为新奇地吹了个小口哨:“哟,多大点儿妖,还会骂人呢?” 她非但没识相地离开,反倒一掀袍摆,一屁股坐在了篝火旁,摸出一壶酒后抬手招小狗一样招呼着姜熹:“过来过来,交个朋友嘛,我这儿有好酒,喝不喝?” 闻言是酒,是害得自己冒犯师尊、沦落至此的坏东西,小蛇的脸又臭了几分,硬邦邦道:“不喝,不交朋友,请你赶紧离开。” 哈,赶人就赶人,怎么还用上了请字。 怪礼貌的嘞。 姑娘长长地叹了口气,敛起眼尾双手合十讨饶般朝着小蛇拜了拜:“道友行个方便好不好?外边很危险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安全地儿,结果才躺下睡了会儿你就来了,还要把我赶走……” 她苦笑了声,手指怼了怼自己,又指了指小蛇,拖着长长的尾音:“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小蛇没遇到过这般死缠烂打的人,脑袋本就不聪明,此时直接被狡猾奸诈的人族姑娘哄了过去,脸皮也薄得很,蹭的一下通红起来,嘴巴嗫嚅着,方才的气势被戳了个洞,噗噗漏气。 她放下长刀,闷声道:“我没欺负人。” “你不走,我走就是。” 姜熹的东西都妥善放在储物戒中,只剩下一把长刀提在手上,这会儿要离开,自然握着刀就抬脚转身。 然而没走两步,后边那姑娘漫不经心地串着肉块儿搁在火上烤,忽而悲伤难过起来,低声道:“我就晓得,我这样的人,去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小笨蛇的步子一顿,抿着唇瓣定住了。 姑娘大声叹息,听起来极其脆弱,仿佛下一瞬便要碎开,万分落寞道:“我才从家里被赶出来,也无处可去,见着你时心生欢喜,觉得投缘极了,没想到……” 她随手往烤肉上撒了些调料,混合着辛辣气息的油汪汪的肉香便霎时炸开,飘进小蛇灵敏的鼻子里。 “也罢也罢,你要走便走吧,我这样的人……唉……” 小笨蛇杵在原地,听完她的自述,心下一点点生出些内疚。 极为相似的经历勾出了蛇女的伤心事,令姜熹一时间感同身受。 何况,这人族总令她莫名亲切、感觉熟悉,又与师尊同生了一抹朱砂。 或许,这就是缘分。 小笨蛇动用着她的杏仁大小的脑袋,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姑娘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小妖狼吞虎咽地埋头啃肉,手中还在继续烤,不经意般问小蛇:“我见你身上的穿着和所佩的几枚储物戒全是高阶,为何不寻个客栈住一住呢?” 她分明给这笨蛇塞了数不清的灵石,加上姚天姝偷偷给的那些,够姜熹住一百年的上品房了,怎么还苦哈哈地跑到荒郊野岭来风餐夜宿? 吃人嘴短,小蛇自觉没什么可隐瞒,便咽下嘴里好几日没吃到的香喷喷的肉,老实巴交道:“这里面只有一个戒指能用,其余的不能用,我要省着点儿。” 姑娘眉心一动,疑惑道:“为何其余的不能用?” 姜熹捏着被自己啃得干干净净的竹签,鼻子皱了皱,失落地垂下眼帘:“……其余储物戒是我师尊之前给我的,她现在……把我赶出来不要我了,我得留着她给我的东西,不能用。” 小蛇想留个念想,扶风给她的东西上边还能寻到几分师尊身上的气息。 她舍不得用。 笨蛇说到此处,眼眶红了一圈儿,低着脑袋把竹签扔进篝火里烧,暂时不想抬头让新认识的人族发现。 因而,小蛇也就没看见旁边之人近乎于不可置信地狠狠瞪着自己的神色。 姑娘要被这条蠢蛇给气笑了。 她偏头去迅速翻了个大白眼,假惺惺地扯了扯嘴角,故作感慨:“道友对你师尊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姑娘有点手痒,很想把小蠢蛇也丢进篝火里烤一烤,也许能把脑袋里的水烤干。 姜熹下意识点了下头,继而被戳破了心事般猛地一抖,险些跳起来,色厉内荏地斥道:“什么一往情深,她是我师尊!” 对对对。 姑娘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她~可~是~你~师~尊~啊~” 这话从肖想师尊的大逆不道的小蛇女嘴里说出来,简直逗得姑娘想哈哈大笑。 “还未来得及请教道友姓甚名谁呢?” 小笨蛇没听出她阴阳怪气的嘲讽,重新坐端正,认真道:“我随师尊姓姜,单名一个熹字,道号松引,你可以唤我的道号。” 姑娘夸赞:“松引,真是个好道号,听着就是个孝顺徒儿,给你取名之人定是不凡。” 她捏着烤好的肉串,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以肘点地,提着酒壶灌下一大口,散漫笑道: “我无名无姓也无道号,你唤我阿宝就是。”
第46章 北行 阿宝实在不放心她这个从没独自出过门的蠢蛇徒儿, 因此一路从问天门的客栈跟随护送到了此处。 她琢磨着怎么也得见到姜熹平安抵达腾蛇族的本部才能走。 为了合理留在姜熹身边,阿宝可谓是使出了全身的功夫围着小蛇女编故事搭讪、送酒送肉还顺便安抚其受伤的感情,最终收获的效果也很明显。 某条笨蛇的脑袋里只装着一根筋,几乎就不晓得戒备和疑心这两个词该怎么写。 刚开始见到陌生人时她确实还知道要拔出长刀、咧着嘴露出尖牙哈气恐吓。 然而, 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她轻易哄过去, 撬开她外边本来也不厚实的鳞甲、翻出下边泛白的肚皮。 短短几日, 小蛇女就把阿宝当成了有缘偶遇上的好朋友。 阿宝说自己无家可归、听闻她想去妖域后也希望能随之一同去见识见识。姜熹竟没有怀疑, 瞧着那模样似是觉得交到了处得来的好友, 还颇为欣喜。 阿宝简直不敢想,倘若这会儿小蛇碰上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心怀恶意之人,姜熹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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